第29章

轿帘掀动,寒风扑面,紫诺抬眸瞧了她一眼,玉面香腮,端庄大方,周身得体,便移开目光不再看她。



“谢谢。”海棠低低地说。



“最后一次。”说完,紫诺自嘲一笑。



“为什么?”她迟疑地开口,随后又补充道:“为什么选我去见他们?”



紫诺嗤笑道:“但凡有个人,我也不会选你,只是一场交易,逢场作戏罢了。”



之后两人皆沉默不语,互不理睬。海棠在盘算着待会到了皇宫后的种种应对之策。紫诺则随手执起本书,目不斜视,静静地专注于书中的内容。



轿内又归于寂静,偶尔传来紫诺翻书的声音,没有尴尬,竟流淌着一种岁月静好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贺云铭撩开车帘,紫诺放下书籍,先一步下车。海棠紧跟其后,王府的轿子相比之下要高些,她想纵身跳下来,可是这里是宫门口,她又穿成这样行那等事,到底有些举止不文雅。



正犹豫不定,紫诺左手横过她的后腰,海棠轻呼出声,人已被他抱在怀中。众目睽睽下她害羞地睇了他一眼,淡淡的薄荷香令她有片刻失神,如坠云雾。紫诺唇角微勾,凑近她耳边冷然道:“做戏要做全套,友情提示你,演戏终归只是演戏,千万别太入戏了。”



下一秒腰间一空,双脚着地,心里不禁有些空空落落,她莫名有些赌气,几步追上紫诺,不甘示弱亲昵挽上他的手臂。笑容甜美,压低声音到只有他能听见,“你放心,演戏我最在行,戏子最是无情客这点道理不用你教。”许是难得驳回一局,她得意地咧嘴轻笑,眼底的笑意似绽开的一朵海棠花,清香淡雅,却教人移不开眼。



紫诺仿佛被魇住了,怔怔地,贪婪地望着。



门口的侍卫,迎接的宫女太监,无不看直了眼。谁说诺王爷不苟言笑?谁说诺王爷冷峻疏离?谁说诺王爷不近女色?谣言果然不可信,眼见为实,瞧瞧两人如胶似膝,当街打情骂俏、深情相望的甜蜜样子,端的是羡煞旁人。



高城厚墙,金碧辉煌的皇宫给人一种凝重肃杀的压迫感,海棠手挽着紫诺,亦步亦趋,竟是毫无惧。紫诺余光瞄了她淡然处之的表情,不禁微觉诧异,然而手臂被她紧紧攥着,臂弯处传来的感觉一点点温暖他内心的某个地方。



也许又是痴心妄想,他突然近乎贪婪地想要延续此刻的这份恬然美好。漫漫前路凶险未卜,她把他当作唯一的依靠,他为她披荆斩棘,护她一世安宁。哪怕只是一时臆想,哪怕稍纵即逝。



甬道上突然出现一名男子。



海棠倒是不曾料到能遇见他,要说他可以随意出入王府,是因着紫诺与他亦敌亦友的关系。那么以他特殊敏感的身份,能够进出皇宫,海棠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而且紫诺跟他说今天只是家宴,朝廷百官尚没资格参加,他一个敌国皇子又是凭什么?



更奇怪的是当紫诺也看见前方走来的司徒时,他似触电一般迅速自海棠手中抽出手臂,并且立即跳到离她一米之外。



依照海棠上次的论断,但凡司徒出没的地方,不出意外气氛陡变。



“吆……”脆生生地惊呼声由远及近传来,海棠额头的青筋已毫无预兆地跳了一跳。



“吆,冰山,一时郡主,一时这位姑娘,感情你小子桃花风流债不比我少。”司徒毫不客气地嘲讽道:“少给我装纯情,老远就见你两浓情蜜意地大手拉小手,麻了我一地鸡皮疙瘩。我说冰山,你也不嫌腻歪恶心。这年头谁还兴牵手啊,乡土气息忒浓,好歹一国王爷没得让人看了笑话。”



被他这番夸张的言辞一说,紫诺到底皮薄,脸色铁青还泛着红,海棠脸上也讪讪地,怎么那么美好的事情,到了他口中就那恶心寒碜呢?



☆、第四十八章

紫诺气愤不已,估计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甫欲出手,司徒快嘴快语,麻溜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紫诺只差没当场吐血身亡。



司徒笑开了脸,迷人的桃花眼冲海棠一挑,无需任何引荐,竟自动进入媒婆状态,“姑娘看小生如何,虽说我风流债也不少,但我贵在比他长情。你看他成天拉着个冰脸,不像我笑脸如花,春风拂面的紧,再者我这人见人爱的蜜饯嘴,跟着我岂不有趣。嗯~”



没待海棠有所反应,紫诺先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声音含着一丝警告,“你的眼光什么时候退步了?”



“呵呵,你这是损我还是损她?”司徒眼角瞟了瞟他身后的女子。



“你……”紫诺遇上他总是无奈吃瘪,对海棠道:“你先去永福宫门口等我。”



海棠应了一声,走过司徒身边的时候,脚一崴顺势倒向司徒,司徒果然没客气伸手扶住了她,轻嗅一口,“香……”



紫诺一瞬间如炸了毛的狐狸,疯狂冲过去推开司徒,眼睛狠狠地射向他,转头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海棠将手拢进宽袖,摇摇头往前走去,然而只有两旁的寒梅看见她眼底的算计之色。



“换了新人也不知会我一声,当年我父皇输给你父皇,十年后我还会让你得逞吗?”



紫诺肃容朝他眯了一眼,语含警告道:“不准你去碰她。”



司徒依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紫诺拂袖而去,追上海棠,两人一齐进了永福宫。皇后的寝宫没有想象中的富丽堂皇,屋内的摆设反而素净雅致。



进了内室,紫诺先一步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海棠低眉顺目,亦福了福身,一一见礼。



皇后笑眯眯地摆摆手,“快起快起,都是一家人不必虚礼。”说着走至海棠身边,亲自将她扶起,细细打量她。



海棠称谢,微微抬眸,皇后是个慈眉善目的女人,又不失母仪天下的高贵气质,紫诺的眉眼长相跟她有七八分相像。



皇后这样看着她,海棠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她不断告诫自己,只是演戏,不必在意。然而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一颗心浮在半空中,飘忽不定。皇后笑着打量了一会,转头朝紫诺赞许一笑。



紫诺唇角勾了一勾,眼底隐现一丝得意。



这时,帘后走来一男一女,美艳女子海棠见过一面,她是太子妃,身旁那个品貌非凡的俊美男子想必就是太子。



紫诺走上前去,微微颔首,“皇兄皇嫂。”



太子迫不及待地径直走到皇后身边,笑着说:“母后,这位姑娘便是未来的弟妹?”



海棠脸上一红,羞涩地低头。



皇后含笑嗔道:“人家姑娘脸皮子薄,你少取笑人家。”



“儿子哪里取笑姑娘,儿子这是替母后开心,您这颗心啊总算是安定下来了。”



皇后不理睬他,左手拉着海棠的手走到太子妃身边,右手牵起太子妃的手,喜滋滋地坐在凤塌上。



太子见了哭笑不得,对紫诺说:“二弟,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母后这是娶了媳妇忘了儿啊。”



众人都被太子一番话给逗乐了,紫诺也难得笑得很是开怀。



皇后又对海棠说:“紫诺要是欺负你,你便来告诉本宫,一定替你做主。”



海棠睇了一眼紫诺,他的眼睛正灼灼地盯着她。皇后见二人温情脉脉,更是喜不自禁。皇后的手很香软很滑腻,传到她手心里一片温热,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什么事这么好笑,老远就听见你们的笑声。”浑厚威严的声音响起,帘子被人撩起。



“儿臣、儿媳参见父皇。”



海棠也赶忙起身,欠身道:“民女参见皇上。”



“免礼免礼。”



皇后起身将凤塌主位让与皇上,皇上倒不急,一双凤目深深凝视着海棠。



半晌,意味不明地偏头对皇后说:“嗯,诺儿的眼光倒是不差,这丫头有你当年的几分神韵。”



皇后眉眼带笑,似是十分赞同,吩咐李嬷嬷让下人们布菜。



自打皇上一进门,海棠一直没敢正眼看皇上,此时乘隙偷偷去打量当今圣上的容颜,不禁失了神。太子虽然遗传了他的长相,然而俊美中却失了一分神韵。她认识的人中唯一能与之匹敌的就是司徒,若说司徒是举止上的轻佻风流,那紫月帝无疑是骨子里的妖媚惑人。



说曹操曹操就到,司徒不知何时进了内室,深深作揖,“司徒给皇上、皇后请安。”



皇后佯装薄怒,“筠儿,叫那么生分作什么,就叫姨娘姨夫,你父皇、母妃可还好?”



司徒暗自朝紫诺得意的笑,“姨娘放心,他们都很好,就是时常挂念您和姨夫,这回知道我来特地托我待他们向您和姨夫问安。”



谁知紫月帝听完脸都绿了,斥道:“回去告诉你父皇,让他安安分分当他的皇帝,别再瞎打主意。”



“真是为老不尊,筠儿别听你姨夫胡说八道,跟你父皇母妃说,回头得空我和你姨夫一道去看他们。”眼见紫月帝还欲发作,皇后板着脸横了他一眼,紫月帝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紫诺眯着眼睛想到之前司徒对他的奚落,忍不住也哼道:“母后,你别被他的甜言蜜语给哄了,他就是一白眼狼。”



“诺儿不得无礼,怎么说筠儿也算是你的弟弟,母后平常教导你要兄友弟恭,你都抛之脑后了吗?筠儿难得来一次,拿出点主人家的姿态来。”说着拉着司徒先行去偏厅用膳,留下紫月帝同紫诺面面相觑。



面对这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海棠莫名觉得有些食不知味。他们和乐融融的样子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家,齐聚一堂尽享天伦之乐。海棠发自内心觉得羡慕不已,两世为人她从未感受过这般温情。



☆、第四十九章

紫诺见她心神恍惚,默默夹了块鸡肉给她,“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母后不喜辛辣,所以小厨房里做的菜也偏清淡。”



海棠愣了愣,也夹了块竹笋添到他碗中,“平时吃惯了油腻,再吃皇后娘娘小厨房做的菜很是清淡可口呢。”说完对他甜甜一笑。



皇后的视线落在他二人之间,眼里满是欣慰的笑意,对海棠宠溺道:“你平时有空,就常来宫中陪我叙叙话。”



海棠点头称是。



膳后,下人们陆续收拾碗筷,司徒有事先行离去,太子妃同皇后随意寒暄几句,拉了拉海棠的衣袖,道:“儿臣告退。”



海棠反应过来,定是他们有政事相商,她们需得回避,忙躬身道:“民女告退。”



出了内院,她们漫步在抄手游廊下,太子妃瞄了眼海棠发间同自己一模一样的金凤钗,亲昵地拉着海棠的手,“姑娘,往后我们总是一家人,有事没事就上太子府来找我。”顿了顿又道:“姑娘真是幸福,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不难,难就难在身份尊贵手掌大权之人还能如此。”



海棠赧然道:“太子妃又何尝不是呢?圣京谁人不知太子对您宠爱有加?”



太子妃教养很好,举手投足间温柔娴淑大气。提到太子时,偶尔也会流露出小女生腼腆的模样,她顾自沉静于甜蜜美好中,低头浅笑。



海棠却逐渐收敛笑容,天寒地冷的,不知小宝有没有受冻挨饿。一想到他不知身在何方或许正受罪吃苦,她的心就犹如刀绞一般抽抽的疼。



紫诺一出门,就瞧见海棠立在游廊下,微蹙着眉,眼底一片焦急忧伤。



“海棠。”他轻唤一声,声音有些生涩,然后转头离去。



她听见他的呼唤,对着太子妃施礼告别后急匆匆地追上他的身影。然而紫诺似乎有意不想让她追上,步伐看似从容优雅,然而袍裾生风,不一会儿就不见身影。



海棠气恼地一路追到宫门口,侍卫主动放行,贺云铭立在一顶暖轿旁。她四处环顾,只能看见右方街道上一个渐行渐远的模糊背影。



“不用看了,爷回府了。”贺云铭一脸冰霜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甩给她,“上车。”



打开锦盒,执起那块麒麟玉,摩挲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军事布阵图,压着心口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海棠欣慰一笑,最后望了一眼那个背影,一头钻入暖轿。



贺云铭二话不说,驱车向左奔去。



天气寒冷,街道两旁热闹不减,紫诺眸中神色复杂,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一步一步漫无目的的前行。他有他的骄傲,有他的执拗,曲终人散,他要留下一个决然的背影,而不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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