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还没有,我刚刚到办公室,等我看过就立刻答复你。”他点头,一副要送客的敷衍样子。

走的时候我还是满怀疑惑,只觉得郑朗明很蹊跷。身居高位,如今一举一动都要引发事情,还是谨慎地好。

回到办公室,才看到郑朗明的信息,“猪!没看到我在和人语音会议吗?晚上小心前来。”

这厮的电脑屏幕背对着我,我哪里知道他在视频会议,还视频会议,正要吐槽,郑朗明下一条信息继续来到,“你小心莫总起疑心……我可不想被误认为和你有一腿……”

这个不正经的货!当时他竟然在和莫锃羽开视频会议。

因为莫锃羽目前总是负责整体的规划推进工作,所以经常会和我们实时通话保持联络以确保每个节点的顺利,谁知道刚才那么不凑巧的时候我进去就问实验的事。整件事情怎么跟莫锃羽说我还没有想好,干脆先不说。每个人都需要点自己的秘密,我也是。

晚上的时候,告知莫锃羽我有点事情要晚回,他嘱咐我一切小心后就挂了。

七扭八绕地到达郑朗明的私人诊所,再次感慨郑朗明挑选的地方——诊所就在旧城区的民房里,这里是繁华的叶城被遗忘的城市角落,隐蔽而不被关注。这块地也是龙腾的产业,很多人都想拿下这块地开发,开发后就能与旁边的锦绣中华城相连成为更大的商业住宅区。但是老爷子始终没有动这块地的想法,这件事就无限搁置了。

我几乎是扑进诊所的,郑朗明换下了工作时的正经西装,罩着件白色外衣,却露出里面灰色的亚麻衬衫,他叹气道,“想不到你消息还挺快。”

“你有了进展,竟然不告诉我。”

郑朗明似笑非笑,那副欠揍的样子不改变分毫,说:“你都快要结婚了,还会想起这茬事。我也是不想打扰你罢了。莫总那么好的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多可惜啊!鄙视你这种骗婚的拉拉。”

“我不想跟你开这种玩笑,到底有希望吗?”不理会他的挑衅式问话,我追问道,“若初,若初会醒过来吗?”

郑朗明丝毫不理我,整了整自己一尘不染的白色外衣,道,“你告诉我实话,我就告诉你实话。”

莫锃羽的秘密……我还想替他保守。

我咬着唇,道,“他什么都不知道的。”

郑朗明的眼神是清澈坦荡的鄙视,鄙视我也认了,我答应过别人的承诺一定做到,莫锃羽活得这样辛苦,我不想让他隐瞒的一面暴露出来,郑朗明也不能说。

“那我姐醒了,你怎么办?”郑朗明问道,“你是甩了莫锃羽,还是甩了我姐,还是两头瞒着坐享齐人之福?”

“这和你无关。”我冷了脸,“我给了你钱,你拿钱办事。有什么资格问这许多?”给钱这件事让我终于理直气壮地说话,“你现在的身份是个收了钱的黑医,不是若初的弟弟。当初你放弃帮她治疗,让我用钱来承担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亲人的身份,难道你忘记了吗?”

“那么,我没有资格没有身份来为若初做决定,你能帮她做决定吗?”郑朗明这个斯文混蛋,永远这样尖锐,我刚想脱口而出“若初醒过来后她能自己选择!”却猛然觉得心里一痛,在她出去的那个大雨夜,我有无数的机会站出来拉住她,恳求她不要去恳求她放弃……可是我没有。

如今,我又有什么资格来责骂郑朗明,他当时是拼了命地要阻止这件事的……

“阿明,我知道你一直很讨厌我,可是我求求你,救救……你姐姐,好不好?”我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过,郑朗明静静看着我,扶了扶眼镜,我第一次觉得他的眉眼其实像极了若初,不说话的时候郁郁寡欢如同永恒孤寂的美丽雕塑。

“若初是我亲姐姐,我不可能放弃救她。当初钱的事,是我想逼你放弃做傻事的借口。苏凌,但是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担得起的爷们。所以我才会和你商量这件事。”

我屏气等着他说。郑朗明深深吸了口气,言简意赅地说道,“复苏的实验很成功,我用了禁忌的药物刺激神经来达到复苏效果,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只不过我想在若初醒来之后,同步做一个手术。我的导师是脑蛋白切除术方面的专家,我有把握精确地清除记忆……也就是说就若初醒过来,她之前所有的人生是一片空白。这件事,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我希望你能同意这个手术,为了我姐姐,也为了你自己。”

清除掉之前人生记忆的手术?我不可置信地看向郑朗明,心中刹那闪过无数的念头,却在第一时间选择了点头,我从来不爱哭,却在点头的瞬间泪流满面,随着我连连点头的每一下动作,眼泪扑簌簌落在地面上。

郑朗明拿出一张纸巾递给我,他的声音低低的,每一句都说的坚定。“家中巨变的时候我还小,直接就被送出国。这些年姐姐很辛苦,一直都对我很好,努力挣钱供我读书……苏凌,我不知道你知道多少我们家中的事,但是我想说,如果人活着就是为了仇恨和做一枚棋子,这样的人生太沉重了,我不想她醒过来依然执着在复仇的道路上,做着无谓的傻事。”郑朗明耸了耸肩膀,“你骂我好了。当年妈妈和姐姐把我送出国避开了一切的苦难,我也想做回……同样的事。我知道这样的选择对你来说很不公平,可是苏凌,你有把握阻止她醒来后继续飞蛾扑火吗?”他接着说道,“简单平常的人生,这些原本就是姐姐应当拥有的人生。你放手,好不好?”

除了掉眼泪,这一时,我竟然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人生若只如初见,若初,也许抹去一切真相会让你怨怪不甘心。可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从来没有真正开怀地笑过,你笑的时候眼睛里也满是哀伤;那么多个晚上,就算是我们欢好的时候,你也总是满腹心事郁郁不言;若初,如果你能醒过来,不记得仇恨,也不身在局中无法自拔,就算不记得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接过纸巾擦掉眼泪,嘶哑哽咽道,“混蛋,你有这样好的打算,我当然一定支持,你以为……我是那样自私的人吗?”

郑朗明再也没有任何的尖酸试探,“苏凌,对不起。这件事,唯有对不起你一个人。”

“你已经……已经做得很好,不用管我,”我吸了口气,道,“什么时候准备动手术?”

“还需要两个月的时间筹备,同时有些事也需要你来帮忙。”郑朗明仿佛深思熟虑过,计划周详而缜密,慢慢说道,“若初真实的身份已经随着假尸体进了火葬场,少不得要想办法重新弄一个身份。叶城以后都不能呆了,我想趁着高速公路项目的推进,在滨城帮她重新设置一个假身份,我们还要编造一个谎言让若初相信她的新身份,然后你请梅悠想办法接她出国去。”

“梅悠?”我讶异。

“姐姐的事,她多少都有责任,苏凌,这些事……只能麻烦你。”郑朗明认真道,“拜托了。”改头换面这些事当初我跟着梅悠去做过,如今让我来将这一切来妥善做好,我有把握不出差错。为了最爱的那个人重新活过来,为了若初全新的人生,我想……我可以做到最好。

站在若初的床边,她依然安静地睡着,当初撞车额头上留下的疤痕隐藏在额上,轻轻摸上去有一小块微微凸起。我低头轻轻亲在她的额头上,一滴一滴的眼泪落在她的头发里。

新的人生这四个字这样充满了诱惑,就算你什么都不知道,再也不记得我,再也不记得一切过往……我也希望你的人生里有最安乐的未来,你没有完成的事,通通由我来做。

依依不舍地离开若初,郑朗明嘱咐道:“现在尽量少往这边来,免得节外生枝。”他双手扶着我的肩头,似有话要说又欲言又止,过很久才说道:“苏凌,我就是这样一个凉薄的人。”

相交许久,我从来不曾了解过郑朗明。在我的心中,他永远一副眼高于顶的骄矜性子,言语尖酸刻薄,永远反向看待问题。可是在这件事上,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伙有着强大的精神信仰,那是一种自我到极致的洒脱,家中巨变多年坎坷,他若如自己所说真是个凉薄的人,当初他也无需回来。

我伸出手来,捏了捏郑朗明的脸,就像若初经常捏他那样,郑朗明本能反应想躲,却只是晃了一晃,任由我捏了捏,冷声道:“我是看你这会挺可怜,不要得寸进尺,除了我姐,没人敢捏我脸。”言下之意,我也是他姐姐,这家伙就是这个别扭的样子,我道,“你怎么混到月少的手下,还弄了个私人特助……”

郑朗明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哼道:“大树底下好乘凉,我想在叶城混下去,不找个大靠山怎么成。你以为只有你会顺杆爬?”

“月少是个好BOSS,他身边缺一个真心实意为他着想的人。”想着月少的某些期盼,无限唏嘘,只淡淡说了句,郑朗明一点就透,点了点头,道,“药厂收购后,那个实验室的事,帮我推一把……”

“阿明,你能不能少做危险的实验?”我忍不住就想劝,他却回复到冷漠的神态,“科学的世界里才有无限奥妙与激情,跟你说你也不明白。女人不会明白的。”得,你就活在你伟大的科学世界里好了。

郑朗明送我出去,只送出巷子口就止了步,“回去路上小心,我晚上还有事情,就不送了。”一道马路隔开,旧城区的对面就是锦绣中华城。

繁华与沉寂,仿若两个世界,但是我知道,这里却是整个城市最安全的地方。这是月阑珊所在的旧城区,龙腾日夜轮班巡逻,处处是暗哨,任何势力都渗透不到这看似老旧的区域。

巷子口的馄饨摊子还没有收,年迈的阿婆颤巍巍地舀水煮馄饨。站在旁边的那人实在太过扎眼,我意外看见何宝儿一身火红色长裙,百无聊赖抱着手肘等着馄饨出锅的样子。走过去唤了声,她疑惑了下,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见我独自一人,何宝儿警惕地四下扫了一眼,确认了我一个人的事实后才松了表情,“你来这里做什么?”

“探望一个旧朋友。”我轻轻回答她,何宝儿是多玲珑剔透的一人,瞬间明白我是来探望若初,点了点头,自顾自道,“我是想去月阑珊看看他。月少其他什么事都好说话,只是不许我见陆凯。”何宝儿丝毫不避讳地抱怨,“我听说他病了,来买口热的送过去。”

何宝儿什么好吃的东西买不到,偏偏在这儿买碗最普通不过的馄饨?馄饨出锅了,阿婆把馄饨装在何宝儿带来的保温桶里,道:“孩子,赶紧带回去吃吧,泡久了就不能吃了。”

何宝儿接过保温桶,扔下一张百元钞票,和我一起扭头就走。

“哎,找钱啊……”老奶奶在后面叫嚷着,何宝儿却加快了脚步走的更快了。

这块旧城区面积并不小,所有的房屋已很破旧是原本老式的独门独栋巷子幽深的老式格局。月阑珊就在这片城区里,是个独立的院子,院子里有石桌石椅,种植着高大的梧桐树,此时夏天,树木枝繁叶茂地将整个院子笼罩,旧日老歌由老式点唱机播放着,带着沙沙的噪音日夜响个不停。两层楼,楼下是简陋的沙发卡座和表演台,楼上是舞厅和办公室。

但是我不知道月阑珊还有地下室。

何宝儿虽然见不到陆凯,但是还是可以进入到月阑珊。在地下室的门口,对着迎着她的人,宝儿殊无半分笑意也并不客气,只将保温桶递过去。

那人的眼角有颗黑痣应该是龙之组的重要人物,躬腰接过,就关了门下去了。

何宝儿跺了跺脚,冷哼道:“一个比一个拗。一个坚决不肯放人,另一个就非要住在这下面。这下面半分风也不通又潮湿!陆凯有风湿,现在日日腿疼……”

有人拦着,她终究也是下不去,只恨恨在门口转圈张望。

半晌那人才出来,对宝儿点了点头。

宝儿咬咬牙掉头就走,我只能跟在后面。

出了这片偏僻的旧城区,才看到宝儿是自己开车过来的,正好顺路将我载回家。

她心情很不好,我也不知道从何劝起,但是想了想还是决定将今天的事告诉宝儿,“宝儿,若初就快醒过来了。”

她这才高兴起来,惊喜地转头看向我,道:“若初姐姐要醒了?这是大好事啊,苏凌……怎么了?你哭什么?”她一脚油门踩住,停下车来奇怪地看向我。

“她醒了后,就不会记得我了。”我简约将事情与她说了,连自己同意切除记忆手术这样的决定也告诉了她。何宝儿皱着眉头,认真听着,道:“苏凌,当初我们想办法留了若初的命,瞒天过海费了那么大的经历,不就是为了以后你继续和她在一起吗?如果若初醒来,你给她一个全新的身份全新的人生,她还会记得你吗?如果她不记得你了,你怎么办?”

何宝儿果然是最关心我们的人,我不知道与她怎么解释才能让她明白,只问道:“你觉得若初几十年的人生,可有一天活得平安开心?如果不记得过往她能活得开心,记不记得我又有什么重要?”

“人活着,什么才是真正的开心?顺应自己的心才能活得开心。若初姐要醒过来了,你决定让她忘了你?我无法理解!”

“我想她,能过正常的生活。”我轻轻道,“一个新的身份。不是谁地下的情妇,也不是哪方势力的对接人,不知道被掩埋的任何秘密,也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爱人。她可以重新开始……不用每日都活在胆战心惊的纷杂局面中,不用日日期盼一切结束才能开始新的生活。她醒来就可以一切重新开始……为什么我还需要她记得我呢?”

何宝儿捂着嘴,无声地哭了,说道,“苏凌,我觉得很嫉妒。我嫉妒若初姐姐……陆凯出事后我不理你,不是因为恨你真的跟在月少手下做事,而是我嫉妒你可以自愿选择为他做事。当初是我一厢情愿地以为陆凯要争,才处处帮他争。其实原来他早就安排打算好了,我是他拱手送到月少身边的,我只能顺从他的意思。苏凌,没有人这么为我着想未来,我觉得……觉得很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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