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家里是热热闹闹的,我却实在太累,不想多应付。看我脸色苍白,老娘让他们说话小声点,着意我回房先休息着。

刚刚进屋,宝儿的电话就打来,“苏凌,我在路上。”她在那头情绪不太高,“大概夜里到,到了我就去找你。”

何宝儿是一言九鼎的人,她说过会做我的伴娘,就一定会到。人生在世,其实有这样的朋友,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莫锃羽和她都如是。

“好。”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背靠了枕头,微微闭了眼睛。

离家多年,我的房间依然保留着最一开始的样子。可能因为我要回来,家里收拾了一番,床上也铺了套崭新的大红床单,书桌上放着几本侦探小说,书柜里满满当当是我当年收藏的漫画全集。

空调被晒过,满是阳光的味道。

门轻轻开了,进来的那个人不用多猜我也知道是爸爸,他的脚步一直都很轻,“小凌……”他端着杯热水进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我抬头看向他,我爸一直是个小意的人,家里也没有什么亲戚,在我们家说话永远都没有什么地位,可是我知道,他一直都是把我放在心里疼。

门“咣当”一声开了,进来的那人已经四十多岁,可是还是打扮地很是招摇,花衬衫扎在牛仔裤里,笑嘻嘻地走进来,除了小舅舅,家里没人敢这么嚣张。

“苏凌……”小舅舅说话永远拖着长腔,“回来啦?”

“嗯。”他一屁股坐在我床边上,对着我爸挥了挥手,“你先出去。”

我皱了皱眉头,却没说什么。

爸爸出去后,他才说道:“小苏凌眼光不错啊,一挑就挑到了莫书记的儿子……”

“想说什么就直说。”

“你现在是莫书记的儿媳妇了,能不能帮我说上几句话,虽然他现在退下来了,可是关系还在,咱们沾亲带故的,能弄到个工程项目做二包也不错……”

我没等他说完,就冷冷瞥了他一眼,道:“二包?你当二包是那么好做的,工程出了什么问题,你担得起吗?还是你想我妈一把年纪还为你的不负责任善后?”

他啧啧了一声,道:“果真是在外时间久了,说话都硬气了。”

门开了,老娘大步走进来,一看见小舅舅就开始大声地嚷嚷,“显林,你在这儿做什么?”

“看看外甥女啊……”小舅舅笑着想摸摸我的头,被我侧身躲开。

“出去陪大哥说话去。”老娘不由分说将他退出门去,叹了口气,道:“他的事你不要管。”

“妈……”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抱了老娘的胳膊,“妈……”

“好好休息。你桑阿姨虽然脾气古怪了点,对小莫的婚事是处处上心的,这些日子事事也都与我商量,这场婚礼,不会亏了你。”她摸了摸我的头发,“钱上次妈已经都给你了。你大舅舅家里日子不好过,小舅舅又是这个样子……红包他们拿得少,也就来帮个忙,妈也就满足了。”

我心里忽然很酸楚,我妈是家里的老二,外公外公重男轻女,大舅舅懦弱怕老婆没本事,小舅舅娇惯任性只知索取,只有妈这么多年一直扶持着哥哥弟弟,对外又一味地要强,我讨厌了妈妈家亲戚的乌烟瘴气,自私地跑远,却从没有想过妈的处境。

心里虽然难过,脸上依然是笑的模样,道:“妈,先让我休息会吧。”

她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过了一会,爸又进来,手里拿着个削好的苹果。我这才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老爸。“钱放好,别让我妈知道。”

“小凌,你这是做什么?”爸爸一愣。

“这是给你们的钱,以后家里有什么事的时候用得上。你收着就好,别告诉她,不然她保准又拿去给那两个……”我撇撇嘴,幼年时大舅舅和小舅舅来家闹得鸡飞狗跳的场景历历在目,可是她还是将最后的那点积蓄全部攒了给我。

“别……别总生闷气。”我拍了拍爸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瘦瘦的肩膀上。

“小凌,你出去上学后就不愿意回来,是不是也是觉得爸窝囊?”爸问了句,低了头,等着我的回答。

爸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的闷性子,被我泼辣的妈妈压了一辈子。可是从来都是他管我,从小他就每天接我上下学,给我做饭洗衣服,有一年冬天夜里,妈出差不在家,爸下了课回来看我在家发高烧,抱着我顶着风雪骑着自行车往医院里去,我在他怀抱里烧的迷迷糊糊……他性格和善,所以一直都被忽视。

我摇了摇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对不起,爸爸。我潜意识里总是希望自己强一点,再强一点,其实就是变相地承认你很弱。他摸了摸我的头发,笑了下,“小凌……高高兴兴嫁人,爸也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事情也想开了。”

“爸,你明天牵着我的手,送我下楼吧。”我看着他,他个子不高,常年的抑郁让他一笑起来眼角满是皱纹,头发也花白了,可是他再如何懦弱可欺,他都是我爸。

晚上的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大舅妈几次三番地明示暗示,就是想将有些糊涂了的姥姥送到我妈这里来让我妈照顾着。她说我一直都在外地,之前留着空房间给我回来住,现在我嫁人了,我爸马上也退休了,照顾姥姥最好不过……大舅舅一直在边上不说话,小舅舅是个不靠谱的,谁敢让他照顾老太太。

姥姥吃到一半笑着看着我,“小妮,吃鸡。”颤巍巍夹了片姜片给我,满桌都哭笑不得。

姥姥清醒的时候嫌弃我是个女孩子,从没给过我一个好脸,妈再怎样尽心尽力为家里,她也没少骂,老了糊涂了反而知道和妈亲了起来。

老娘无奈地拿着纸巾给姥姥擦着嘴角边的口水,说道:“今天也是咱们家的一顿团圆饭,这些事情以后再说。”

她说着提高了音量,“显林,明天早点过来送小凌。”

小舅舅应了一声,对我道,“明儿一定来。”

我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心里厌恶,不想多理。

晚上睡得很早,跟莫锃羽通电话的时候,他那边依然是人声鼎沸,家里看来很热闹。

“早点睡。”他在那边声音很沉稳,“明天一早我去接你。”

睡到三点多的时候,宝儿的电话响起来,她到了福城,却不知道怎么到我家。好在福城小,我骑了爸的自行车去省道接她。

宝儿累坏了,到家随便洗洗后就帮我穿上婚纱。

老娘约的化妆师很准时,凌晨4点左右到的,宝儿就眯着眼睛在旁边打瞌睡等着我化妆。

化妆师化得很细致,软软的刷子沾着粉,在脸上一层又一层。我坐着,心里是极其平静的,说不上有什么感觉,既不激动也不期待,只觉得空荡荡。

宝儿穿了件粉色的齐膝裹胸礼服裙,陪着我坐在床上。

福城旧俗,新郎来接新娘的时候,需要找到鞋子才能接新娘走。

宝儿将鞋子藏在了我书桌下的柜子里。两个人依偎着不说话,宝儿低低说道,“明知道都是假的,可是还是不舍得。”我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

凌晨的时候,朱莉和陈蕊蕊带着几个以前不怎么熟悉的女同学过来,小小的房间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哼哼哈哈地打闹着说笑着。

“苏凌……你说要不是咱们的同学聚会,你怎么能嫁给莫锃羽呢!”朱莉打趣着我,“咱们班可就成了你们一对!”

我笑了笑,不想接话。

何宝儿最擅长的就是交际,很快就和朱莉陈蕊蕊她们聊上了,抛出的话题引起一阵又一阵的笑闹,听着就喜气洋洋。

我的那件婚纱是抹胸款式的,剪裁又贴身,坐在床上只觉得喘不过气来,笑着看她们说话。

门外开始一波一波地来人,贺喜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老娘笑的满脸欢喜,见人就给糖递烟,声音洪亮地在外招呼着客人。

她等了这样多年,也只等这么一天,看我尘埃落定。

想起之前她逼着我结婚的种种,倒也不觉得有多辛苦,她只是太过于要强的一个希望看到女儿安定的母亲。

莫锃羽的家里知根知底,人她也打听过出了名的沉默老实,见过面又对他印象不错,对我的这门婚事她是极满意的,所以倾注了极大的热情。

楼下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来,是莫锃羽来了。

朱莉她们小跑到阳台上去看,回来啧啧地道:“手笔真大,二十多辆车,小区外都满了。”莫锃羽上来的很快,福城没有堵门的规矩,新郎来了一路迎进来。

和莫锃羽一起的倒也没有什么旁人,只有两个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看着像他家表弟。

何宝儿伸出手在揽着我,道:“快,找到鞋子,就让你把新娘子带走。”她一夜没有休息,这会精神倒好。

莫锃羽礼服笔挺,一丝不苟,红格子的领带透出一股喜气,低了头喃喃说了句,“苏凌,鞋子在哪?”

我抿了嘴笑,朱莉她们起哄,“快找找,这个问了也不答的。”

何宝儿知道我不想在环节上多浪费时间,偷偷给了个眼风,莫锃羽装模作样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从书桌下面把鞋子找出来,单膝跪在地上,一只一只给我穿上。

我个子高,体重也不轻,无论是背还是抱,对莫锃羽来说都有点勉强,他牵了我的手,走到我父母面前,带着我两人都深深鞠了一躬。

“爸,妈,我们走了。”莫锃羽改口改的干脆利落。

姥姥、老娘和爸都给了红包,莫锃羽扯着我往楼下走,不知怎么的,我回头的那一瞬间,看着老娘和爸站在那儿眼巴巴看着我走的时候,只觉得无限地难过。

他们始终站在那儿,而我早已越走越远,从最叛逆的时候我就一直想要逃离,逃离至亲,此番终于彻底如愿,心内却一直空空的。

坐到加长的林肯车里,宝儿坐在副驾,我和莫锃羽手牵着手坐在后面。

围观的人群每个都喜笑颜开。

我的头发盘了起来,发饰很重,不能乱动,只能挺直了腰坐在车里。

莫锃羽的手心有细细密密的汗,却怎么也不肯松开,车子开的一路,他一直握着我的手,目光平视着前方,一句话也不说。

车子缓缓开着,沿着福城慢慢走了一圈到了莫锃羽家楼下。

莫家原本就是个大家族,今天是莫家的大日子,来了不少家族里的长辈,不少从海外回来的,我给莫家来的长辈一一敬茶,接红包,这一番下来大上午也就快过去了。

莫锃羽的妈妈桑阿姨今天化了淡淡的妆容,穿着件合身的腰身绣着牡丹的暗红色中式唐装,对着我笑的很是和蔼,在看到我的手上戴着她那天拿给我的镯子后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给她敬茶的时候,她微笑着伸出手扶了我一把,手指尖冰冰凉凉的,手心里却是火热的,“好孩子。”

莫书记一如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一口喝了我敬的茶,递给我一个很厚的红包。

中午的喜酒摆在瑞福酒店,瑞福酒店的一楼大厅常年承接各种喜宴,早就布置成了婚礼现场的样子,鲜花拱桥,红艳地毯,水晶高台……所有的一切都布置地完美无缺,莫锃羽的妈妈在现场一直看着。

到达酒店的时候我才知道,莫锃羽的妈妈请了最好的婚庆公司,一切都照最高档的来。

最高档也意味着最琐碎,所以当那个蛮会调节气氛的司仪开始主持婚礼时,我和莫锃羽尽力配合。

莫锃羽回答司仪的各式刁钻问题,滴水不漏,一派坦诚,我只含笑听着,到我的时候一概简短回过。

老同学呼呼啦啦来了两桌,在两边兴高采烈地拿着手机拍照,在交换戒指的时候,因为我离莫锃羽很近,听到他电话的震动声,可是他丝毫没有要接听的意思,只低头专注地给我戴上戒指,“苏凌,这一生,我陪你走。”

莫锃羽在凑近我的时候低声说,声音很小,可是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晰,我知道这是他的承诺。

没有我爱你,没有我愿意,莫锃羽的承诺从来都是这样,我们在一起,这一生我陪你走……简单却最真诚。戴在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沉甸甸的,以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戒指一定要戴在无名指上,现在才明白,无名指通往心脏,当那枚戒指的重量沉甸甸地压过来,我觉得很安定。

上天给了我这样一条道路,百转千回,前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可是有一个人说,我陪你走。

真也好,假也好,只要相信,美好的愿望何其美好?

何宝儿在我身后,感动的稀里哗啦,作为一个伴娘,她激动的有点失态。

仪式完毕的时候我搂着她的肩膀,“宝儿,不哭,以后你也会有一个这样的婚礼。”

何宝儿却含着眼泪摇了摇头,神色凄惶。

新郎新娘没得吃,一桌一桌地敬酒,我喝的都是凉白开,莫锃羽酒掺杂着凉白开,期间还有递上红酒、香槟的,他来者不拒通通喝下。

好不容易敬完酒,都到了下午三点多,客人尽皆散去,婚庆公司开始收拾大厅,莫锃羽喝多了,脸色惨白,捂着胃,半压在我身上。

他没有什么亲近的男性友人,充当伴郎的两个表弟又青涩,老同学只是来凑热闹喝喜酒,其实和我还有莫锃羽的关系并不亲近。

最终只能我和何宝儿一起将莫锃羽弄回家去,小舅舅来是来了,我却连和他说上话都没有。到家我才知道,原来莫锃羽的妈妈将他们住的那栋楼对面的一套房子买了下来搬了进去。

原本他们住的房子就收拾成新房给我和莫锃羽住。

她递给我钥匙的时候是双手给我的,我本能地伸出双手接过,道:“妈……我们又不常回来,何必这样麻烦。”

她却爱怜地看着我搀扶着的莫锃羽,道:“回去好好歇着,这没有什么麻烦的,这是你们的家。”

说完也不看身边的莫书记一眼,径直进屋去了。

那个时候我只顾着照顾身边醉了的莫锃羽,竟然没有和她多说几句话,日后每当想起婚礼那天她每个表情每个动作,我都无比地难过和后悔。

宝儿累极了,回去就自觉到了侧卧睡觉。

我扶着莫锃羽躺到在床上,他一直捂着胃,想来早上也没吃,一路累着,又空腹喝了那样多的酒,是闹胃疼了。

莫锃羽的妈妈将房子重新布置了一番,每个角落都擦拭的一尘不染,窗帘沙发家具家电都是新的,大红的喜字贴在卧室的门上,亮晃晃的,我和莫锃羽放大的结婚照片,她也在卧室里挂了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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