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邵东瞪着眼睛看她,继续用力地弹动着身体。

“如果有下辈子,苏凌,你等着我。下次换我做你姐姐……好不好?”宝儿依靠在我的肩膀上,情真意切地说道,我笑道:“这辈子我都是你姐,跟我一块走,我的酒吧真的缺个老板娘。”我说的豪气干云,似乎目前所处的动荡都不存在,我拉着宝儿就一起去了别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她抽了抽鼻子,道:“好啊。”

这时电话响了,何宝儿听着电话,神色微变,从我的兜里摸走了那把匕首,回过身去一刀扎入了邵东的喉咙,邵东发出咳咳咳的咳嗽,当匕首抽出的时候,他的气管已经被割断了,空气声嘶嘶地……

我肚子大身体不灵便,完全阻止不了何宝儿的行动,只干着急,看着邵东在后座上蜷缩的身体不断抽搐,最终完全停止了抽搐,邵东死了。

东图回过头,神情却丝毫并不惊讶,只轻轻道:“你动手了,我们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原本就没打算走回头路。开车去园子……”她吩咐东图,东图叹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直接掉转了方向。

“宝儿,给我电话。”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对她说。

“现在这个时候,我不可能让你传出任何消息来让他们做应对。苏凌,我会保你平安,你乖乖呆着。”她的话语是冰冷的,神色却充满爱怜地摸了摸我的肚子,仿佛方才杀人的那双手丝毫没有沾染上任何血腥,何宝儿和若初是同一类人,尽管活在阴谋与动荡里,依然留着最原始的本性,可能这本性只流露在我面前,所以让人倍加珍惜。

“我本不想当着你的面杀人,可是来不及了。方才那个电话是月少打给我的,他不允许邵东还活着。”宝儿道。

月少?我疑惑地看向宝儿。

“对不起,其实很多事情我都瞒了你,方才我两次下假命令试探你,你都只为我在考虑。如今我也不瞒你,邵东这个蠢货,只有他真的相信陆凯会反出月少。从一开始,陆凯就是对月少最用心栽培的那个,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以他的出身做不到的事情,他希望月少日后可以做到。所以你想,陆凯怎么会去狙杀月少,他只是想要用最后一次的机会对老爷子动手罢了。”宝儿对我道。

“他既然选择栽培月少,为什么要对老爷子动手?”我想不通。

“因为老爷子毁了他的家,上一代的恩怨他一定要用自己的手了结。”宝儿叹了口气,“我偏偏爱的就是这么个人。他运筹多年,今日一举,我是一定要奉陪到底的。他不希望我参与进来,希望事后我完全不知情,不论成功失败与否,邵氏都会看着中信社的面子放我一马,或者如同之前那样在月少那里为我留一条后路。可是我不想这样,无论是哪一种活法,都没有如今我能和他一起让我安心。”

东图微微侧了下脸,道:“前方过不去了,园子的守卫你也知道,我们进不去的。”

“先找个地方停车。”宝儿吩咐道。

东图打开了广播,叶城的广播正在播报月光行宫的火灾,实行了交通封锁,叮嘱司机不要往那几条路上去以免堵车。

月光行宫着火了,莫锃羽今天就在那里开会,我看向宝儿,她淡淡一笑:“每次大行动前都会用烟雾弹来这么一套,避免误伤。这还是之前留下的规矩,不用担心。”

她说的轻松,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东图在前方,道:“可惜今日没给你买上麻辣香锅。”

“我怎么吃得下。”我挺着肚子坐在车上,“早知道我一早就到乐城去,也不用眼见着这些事。”

“和你无关,这些事都是我们做的。”宝儿安慰我,“如果有报应,都在我的身上。苏凌,当年若初也一定是我现在心中的想法,所以才跟老爷子做了交易。”

我别过脸去,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恐惧,“别说这种话,我不想要这样的保护。”

“扯你下水,对不起啦。”宝儿依然笑嘻嘻,“我从跟着陆凯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想过全身而退,如今是求仁得仁,你该替我高兴。”

我想起她骂大炮哥的无奈和愤怒“缺心眼啊你”,陆凯和何宝儿一样,都是护短的人,可是被保护的那些人,有何尝想要被如此保护。人在道上,身不由己,只能任由事情发展,随波逐流。

东图将车子停在一个巧妙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高架桥上的一幕。

一辆悍马飞速奔驰在前,身后一串车呼啸跟随,悍马的司机驾驶技巧高超,在高速桥上左腾右甩,一路向前,身后还有数声枪响,都被悍马灵巧地躲过。宝儿按下电话道:“园子周围的所有人准备拦截!”

悍马里的人竟然是老爷子,这样强大的堵截都没有拦住老爷子,悍马一路绝尘飞奔向园子的方向。

路上一阵混乱,宝儿催促东图道:“跟上。”

东图一脚油门,车子唰地一下冲出老远,我被颠的再度吐起来,却没有什么东西可吐,只有一阵接一阵的恶心。

在快接近园子的路上,园子里的守卫显然已经得了动静,从院子里出来接迎,一旦老爷子被迎进园子,陆凯宝儿此番只有死路一条。

宝儿咬着下唇,隐约有血渗出来,冷声吩咐道:“东图,放我下车,你送苏凌到安全的地方去。”

“宝儿!”东图蓦地回头,“你可知道下去后是什么后果?”

“我若能拖得时间,陆凯成功的几率就更大一点。”她显然在瞬间已经下了决心,东图无奈,只能由着宝儿开车下去,她打开车门,猛地回头看着我:“苏凌,你好好的!”

我捂着嘴,看宝儿下车,弓腰狂奔向另外一辆车上去。

东图回过头道:“我带你回别墅。”

“发生这些事,月少知道吗?”我问道,“你和阿战都是看着月少长大的人,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东图的细长眼睛在思索的时候就格外的幽深,他道:“这些事他总要经历的,没有一个龙头是平平安安万事顺遂地成长。我们都是计划里的一部分,从小就签了死契,除了听从安排,不会想别的。”

“我懂了。”我叹了口气,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带你回月光行宫。”东图道,“你是中信社的委托保护人之一,上面有命令说要保护好你的安全。”

“月光行宫现在安全吗?”我反问道。

“我会负责你的安全。”东图不说话了,开车从了一条小路反方向带我走,园子方向不断有火光和枪声。

东图才是真正的中部黑道,龙腾遗留下来的帮众,能力出众,完全服从命令。

其实不管是邵氏还是龙腾,都一直是头危险的怪兽,一旦怪兽准备发力,任何人都要承担引起动乱的后果。

老爷子铁腕一生,晚年依然要经受这样的动荡,我想起那天晚上沉默而忧郁的老人,一时不知道心中是何感想,更不知道如今梅悠怎么样了。

其实宝儿说的很对,我始终都是一个局外人。

不管我怎么努力,这些人都不肯让我牵扯入其中,我总感觉背后深处有一双手在保护着。

许是我良久的沉默让东图有些不适,他回过头来,道:“不要想太多,这些都和你没关系。”

“每个人都说和我无关,可是牵扯在内的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我道,“我知道他们都有自己的人生和自己的路要走,可是我不想眼睁睁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离开我,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他们依然会坚决走上不归路……我……”我说不下去了,东图只是听着,道:“这是我们的职责与荣誉,我想每个人都不会有怨言的。”

“是。”东图是个守卫者,一直都坚守着自己的职业准则。我忽然对这个有着狭长眼睛的精瘦男人充满了敬意,至少每次他和我一起,永远都在保护我,履行自己的职责,守护着职业的荣誉,这样的人在我看来,其实内心都很高傲。

“送你回去之后,我还有任务。”东图看着前方即将到达的别墅,“苏凌,你保重。”

照顾到我的身体,东图并没有猛烈地急刹,而是一个缓慢地降速,才将车子稳稳停住,立刻有人快步跑来接应,东图下车利落打开侧坐的车门,他耳朵上别着的通讯器红光一闪,东图给了我一个手刀,一阵天晕地旋,我晕了过去。

在昏迷前的那一刻,我恍惚看见一个影子急速地向我走来,可惜意志已经完全模糊了,眼前也被东图的身体挡着,只能从他的侧面看到一点影像。

东图的手刀又快又狠,我想我大概昏迷了十多分钟。

期间头昏昏沉沉,耳边的声音很小,我努力地去听,也只能听到只字片语。

“药剂没问题吗?”

“没问题。”

手臂处刺痛,似乎有针头扎入,推入冰冷的液体,随即便是更加晕眩的昏迷感,一双无比熟悉而温暖的手抚着我的额头,低声说着什么,可是我一句都听不清楚,只觉得自己被放在一辆轮椅上。

然后我就昏昏地陷入了无意识的沉睡。

当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躺在自己家中的大床上。

长久的昏迷让我口干舌燥,我用手臂努力地撑起身体,才这么一动,原本站在阳台上打电话的莫锃羽就立刻就发现我醒了,立刻拿着电话过来,小心地扶起我。

莫锃羽沉默的样子让我有点生气:“没话可说?”

“想知道什么?”

“陆凯和宝儿怎么样了?”

莫锃羽微微抿了下唇,轻声道:“苏凌,你要冷静。”我看着他沉默的脸,心里忽然升腾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和害怕,我眨了眨眼睛,道:“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我有心理准备,你告诉我实情。”

“陆凯事败了。”莫锃羽的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慢,语调很轻,可是每一个字都仿佛千钧重量打在我的心上。陆凯事败,老爷子怎么会放过他,怎么会放过宝儿……“现在园子封锁,对外一概消息都不透露,陆凯和何宝儿现在生死未知。”

“月少呢?”我问道。

莫锃羽道:“我不知道。何先生有吩咐,这是邵氏的家事,我不好插手,也不好打探。”我挣扎着下床,“给我电话,我要打电话。”

“你打给谁?”

“我要找梅悠求情,宝儿她只是一时糊涂……”

莫锃羽从身后抱着我,道:“苏凌,你知道她是蓄意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件事你说不上话的。你乖乖呆着好不好?”

“宝儿会死的!”我喊了一声,莫锃羽却依然将我按到床上,“他们将你拖下水,已经犯了我的大忌,我不允许你再参与邵氏的任何事。”

他脸色冷峻,似乎已经下了决心,莫锃羽鲜少对我如此疾言厉色,我看着他,赌气别过脸去。

莫锃羽只道:“苏凌,这是一个帮派家族转型的重要时机,中间一定多有波折,怀着各种心思的人都会为了自己的目的折腾,这些事是邵月既然决定掌权做龙头就要面临的。我只能跟你保证,宝儿绝对不会死。”

“你对谁都这样在乎,你可以为了你的朋友做一些危险的事,你有没有想过我能不能接受?”莫锃羽有些难过地对我道,“我也会害怕,怕事情无法掌控出现意外,怕你遇到危险……”

“他们跟你谈了什么条件?”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许骗我。”

“是利益上的事,中信社何先生接下来的一些政府工程,邵氏要求入股一起做。”他说的轻描淡写,可是我知道这是多么大的利益之争。“邵氏的董事会议上,陆凯控制住你威胁我签下战略合作框架,接着逼邵老爷子将名下大额股份全盘转给月少。他平日里不声不响,暗地里却全力谋划,只等致命一击,奇怪的就是,他做的事,都不是为了自己。”

“这些工程让邵氏入股,何先生答应吗?”

“原本就资金庞大,运转不灵,既然有人愿意出资一起做,何乐而不为?”莫锃羽道,“何先生比我们想的都长远,铺桥造路是造福后人的事,如果有有实力的合作方加入,这件事能更快地完成,又岂是眼前的一点利益所能遮挡的。”

“羽毛,何先生这样的人物,为何你还要退出中信社?”我还是忍不住心头的疑问,问道。

“一旦入道,这些年来鲜少有能全身而退,我想试试。”莫锃羽扬起嘴角,笑的矜持而自傲,“我说还等一些事,就是等战略合作框架的签署,如今已经事成。只是没有想到,原本顺理成章的事,竟然被邵氏的内斗搞得复杂了起来,还差点牵扯进你。”莫锃羽道,“苏凌,如果不是他,我都不知道如何收场。”

“是谁?”我想起昏迷时那双温柔的手,问道。

“是我的一个故友。”莫锃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到厨房去,“我炖了小米粥,你喝点粥。”

我还是拨打了梅悠的电话,梅悠的电话却一直不通。

郑朗明接到我的电话,只叹了口气,道:“苏凌,都说了这些都不关你的事。”然后就将电话挂了。

月少的电话也不通。

第二天的叶城日报的头版头条,就是邵氏集团邵月刊登的讣告。我拿着报纸的手一阵发抖,“先父邵峰年于公元XX年XX日凌晨四时病故,享年六十七岁。兹定于XX年XX日X午X时,在清风陵举行追悼会。谨此讣告。”报纸上还配上了老爷子的遗照。

叶城得邵峰年多年打理,民众生活安乐。

此讣告一出,人人都在自家的门上粘了一朵白花。

原本已是冬日,天色阴沉,更是满城萧瑟。

莫锃羽不许我外出,在家沉寂了两日,接到月少的电话,他刚一开口我就觉得陌生,月少的声音不再似从前清悦,低沉带着几声咳,“苏凌,来园子里一趟。”

“……”我看向莫锃羽,他也正看着我,“月少让我去园子里去一趟。”

“我陪你去。”莫锃羽说道。

园子在叶城的郊外,原本是个茶园,老爷子三十多年前买下的产业,他后来移居园子后,就在园中深居简出,极少出来走动。龙腾多年安稳地发展,直到前段时间的连番动乱。

算起来,肚子里的孩子也有五个多月,我挺着大肚子,穿着条黑色的背带裤,外穿一件黑色的长羽绒袄,下车后冷风阵阵。园子里从外看围墙很高,拉着电网,时不时有牵着狗的保卫巡逻而过,接应我们的人是郑朗明。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