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为什么你不开心呢?”他轻轻问道,声音虽然低,却让我的心底都为之发颤。

“莫锃羽,你一定要问吗?”

莫锃羽的瞳孔很深,我却看到他心里的坚定。

“你知道我从小就喜欢女孩子,但是你知道为什么我会从小就喜欢女孩子吗?”

这个秘密,只有若初知道。

如今却是我第二次亲口说出来。

那一年,我五岁。

母亲终日忙碌,疏于照顾我。父亲在家做过饭后,也去了学校给学生上晚自习。

我从小就乖巧,自己趴在床上玩。

小舅舅就在那个时候喝的醉醺醺地过来,打开了父母的抽屉里没有发现任何的钱,不知道是酒气上头,还是日日在录像厅里看多了小片,酒气,触碰,从此我讨厌任何男人的触碰,却偏偏是父亲每日照顾我。

我不愿意回忆这些往事,因为无从责怪。事情已经发生了,或许当年做出这些事的人也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些什么,也许他只是好奇,可是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都已经彻底地摧毁了我的性别认知。

我捂着脸,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这样的陈年旧事,在心里成为一个不可揭破的伤疤,每次想要窥探的时候,就觉得很疼。

莫锃羽的拥抱用力地让我觉得窒息,我捂着肚子轻呼了一声,他立刻放了手,道:“我明白。”我原本以为他会惊异,没有想到他说他明白。

我原本以为这些往事,我再也不会对谁诉说。

当我开口说出这些的时候,所有的芥蒂和怀疑都已放下,我们原本就是互相分享心底的疼痛和痛苦才能得到解脱的一对。

“这些,都过去了,”莫锃羽一字一字说道,“苏凌,你就要做妈妈了,要坚强。”

“我一直都足够坚强。”

“我知道,所以我很依赖你。”他轻轻说道,“我当年就不该放手,所以现在我要用这么多的时间,这么大的力气,才能走进你心里。”

“我们这也算是爱情吗?”我疑问道,其实我一直想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我没有什么恋爱的经验,”莫锃羽道,“我也只全心全意爱过一个人。不过我也从来没有这样依赖过他,容忍过他,因为太过于爱他,我会有要求,也会有期待,当这些都满足不了,我就会失落,远远没有现在这样的平静。”

我习惯性地摸着肚子,道,“我还是很爱若初……”

莫锃羽愣了愣,揽着我的肩膀,道,“人都被你弄走了,你现在大发感慨,她也听不到。”

“小心眼。”我道,“说句实话你就开始发酸,非说我不爱听的。”

“我说的是事实,苏凌你总是不把自己当女人看,其实在我眼里,你依然是。你不用事事都这样硬扛着,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活得开开心心,好不好?”他轻轻问道。

“羽毛,你好娘。”我笑了出来。

他却没有同之前那样反驳,只是静静道:“我这叫温柔细腻,对着你才这样。”

我忽然没有办法再去埋怨,莫锃羽所做的事,也只是想要保护在意的人,想要一个能让他自在平静的家庭生活。道上的动荡和血雨腥风,终究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也不是我想要的。

乐城很好,足够安稳度过余生。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挣钱有什么用,现在才觉得还是蛮重要的。”莫锃羽道。

“我要好好经营我们的酒吧,乐城道上的人,你说我们要不要拜会一下,笼络下感情。”我问道。

“随你。”莫锃羽道,“不过先安稳生了孩子再说。”

“唔……”我兴致勃勃又说了半天日后酒吧的生意,又与他商量着买个走马转角楼开旅社,说的困倦了接近破晓才睡去。

他拍着我,手势熟练,“你是在练哄孩子的手法吗?”

“我当然要练习,不然难道日后你带?”莫锃羽道。

带孩子……想了下,觉得头大,我赶紧装作睡着了。

接着的日子更加地平静,有一晚夜间做梦,梦见年少轻狂时期的我在和莫锃羽聊天,他垂着眼睛听我说着天马行空的梦想,漂亮深邃的眼睛随着我的比划而亮了起来,那个时候我说,“我要去一个安逸的地方,开个酒吧买栋楼出租……”他笑着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凑过去想要仔细听听……却被腹中剧痛惊醒,羊水破了……那一夜的慌乱,莫锃羽抱着我就往楼下跑,因为事先打过招呼,所以医院的救护车很快就来到了家门口,我握着他的手,只觉得他手心里全是汗。

以前我觉得,痛经已经是上天对女人最大的惩罚,现在加了一项,生孩子也是。这个孩子虽然怀着的时候没怎么让我遭罪,生的时候可是遭了大罪,期间疼痛不忍回顾。

我的女儿,长得……一点都不像我,所以很是漂亮。

莫锃羽一个人全包了照顾我和孩子,抱孩子换尿布的手势极其娴熟,连护士都啧啧惊叹。在医院的时候他还克制着自己,回到家后完全就变身超级奶爸。

可惜想带着孩子回家办满月酒这个想法破灭了,孩子太小坐飞机怕影响她,开车回去又太远,只能等孩子大一点再说。

酒吧的生意还不错,每天下午我都抱着女儿去晒太阳,孩子的名字迟迟没有想好,我和莫锃羽翻阅了无数遍字典,争了好几次,最后商议好了叫莫苏,听着也还不差,总算消停了下来。

毕竟是郑朗明的功劳,抱着莫苏跟他视频。

如今他可是邵氏集团旗下明光制药厂的总负责人,作为生物制药领域的牛人,上了几次杂志封面。但是在视频里,这家伙依然是那副挑剔的神情,啧啧道:“姐,这孩子长得可不像你,比你好看多了。”

莫苏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夸她,蹬着小腿笑了。

懒得跟这开口没好话的家伙多说,我和他又说了几句,他还一脸纳闷道:“怎么就不行呢……苏凌我这里生产的有药,要不给你邮寄两盒……”我果断关了视频,一回头就看到莫锃羽阴着脸过来,将莫苏抱走,道:“苏凌,你讨厌。”

我再也忍不住,笑的前仰后合,莫锃羽抱着莫苏,道:“莫苏你乖,快点长大以后帮我。”

我笑道:“这……她怎么帮得了?”

莫苏睁着乌溜溜的黑眼珠,看看我,看看莫锃羽,也跟着咯咯咯的傻笑。

莫锃羽的电话响了,他接起,对着我道:“我出去办点事。”

我接过莫苏,随口应道:“好。怎么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他没有说什么,走到我身边犹豫了下才道:“来了个朋友。”

“早去早回。”我笑,举起莫苏的小手跟他拜拜,“快说再见。”

莫锃羽回家的时候,我和莫苏已经睡觉了。

莫苏很黏人,平日里都是莫锃羽带她睡,换了我,她百般不适应,哭的声嘶力竭。那样柔软的一个小东西,哭起来发出的声音却那样大,我实在没有办法,抱着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终于把小家伙哄得心满意足,唆着手指睡着了。

他回来的时候,先过来看我,然后看看莫苏。

莫锃羽的身上传来浓重的烟气,我挥了几下手,道:“去洗澡。你平常不是不抽烟吗?”

“不是我抽的。”

“我好累……莫苏闹到半夜才睡。”我捂着脑袋,“我现在睡着脑子里都是她哭的声音。”

“怎么会?莫苏很乖的,平常哄哄就睡着了。”莫锃羽诧异,“你喂奶了吗,尿布换了吗,”他熟练地摸了摸,莫苏该换尿布了,小屁股已经被溺的红彤彤的。

“唉。”莫锃羽没说什么,从今以后只要外出,也带着莫苏。

身体好了之后,酒吧的事情他慢慢开始交给我去做,酒水供销,演艺策划,还有日常的账目和酒吧的管理。

乐城是座古城,当地的生活节奏虽慢,但是游客一直络绎不绝,期待能在这里放松心情,来一场艳遇。所以酒吧生意一直不错,我接起酒吧之后,莫锃羽就彻底放手不管,全心全意地带莫苏。

真心感谢梅悠当年的教导,让我处理起这些琐碎事务毫不费神。

“苏姐,签单子。”每天下午3点,是送来酒水的时间。我看了看单子,到外面看了下,签字示意伙计往里搬酒。

从上午到下午4点钟这段时间,酒吧基本上没有什么生意。

今天晚上表演的一个歌手正抱着吉他坐在表演台上自弹自唱,看我望向他,粲齿一笑,“苏姐,想听什么我给你唱。”

“来首《那些花儿》。”我笑吟吟地点歌。

小伙子的声音有些低沉的沙哑,我手里拿着单子,坐在吧台的高椅子上,静静听他开口“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一曲完了,小伙子问我,“苏姐,我唱的怎么样?”

我半天失神在歌声里,回过神来才赞道:“唱的真好。你来多久了?”

“二个月零十天了,再有二十天我就走了。”他回我。经常有旅者,来乐城干干短工,长则三月,短则几日,攒够了旅费就动身往下个景点去。

在乐城里生活的人,要么是当地人,要么就是刻意来这个城市安家的人,比如我和莫锃羽。

我对这个阳光的大男孩颇有好感,和他简单聊了几句。

“准备去哪?”

“叶城。”他回的干脆,“我喜欢唱歌,我想去星光碰碰运气。”

“想当歌星啊?”

“是啊!我写了很多歌的。”

“出了名,给我寄张碟片,苏姐也好跟人说,我这里还出过大歌星呐。”我打趣他。

年轻的小伙子笑的阳光灿烂,拨动了几下吉他继续唱歌。

远远地莫苏就摇摇晃晃进了酒吧的门,看见我就过来了。

孩子长得很快,从小小的一点,很快就长成了粉琢玉雕的小美人儿。

莫锃羽说我觉得孩子长得快,是因为我带的少。从出生到现在,确实都是莫锃羽一手照料的。

莫苏现在还不会说话,只会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只会对莫锃羽叫声“咩……”当时

想了半天我才想起来是叫妈,躺在床上笑的浑身打颤。

莫锃羽激动地拎着莫苏转了好几个圈,努力诱骗,“再叫一声叫爸爸。”

莫苏眨了下眼睛,吐出个泡泡,“咩咩……”然后就闭嘴了嘴巴,再也不肯发出多余的音节。

莫苏学说话慢,但是学走路却很快,一刻也闲不住,现在晃晃悠悠也能走几步。

莫锃羽紧紧跟在后面,生怕莫苏一不小心摔了。

我张开手把她抱在怀里,道:“莫苏。”

她“咕”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和莫锃羽都没有和孩子说话的时候就故意发出可爱声调的习惯,平常同莫苏说话都是一句是一句,从来不说诸如“这是桌桌,椅椅”之类含义不明的话。

她指着吧台上方一溜的倒挂高脚酒杯,“啊啊”地指给我看。

莫锃羽进吧台看账,我就陪着莫苏玩了一会。

董老很喜欢莫苏,所以莫锃羽时常带着她去老人那里玩,上次老人家一高兴,将个上好的和田白玉吊坠给了孩子,现在就挂在脖子上,白玉红绳,在白嫩可爱的颈前晃动,我拿着玉坠细看了看道:“这礼也太重了。”

“老人开心就好。”莫锃羽道,“下个月董老过寿,想想回份礼给他。”

我“唔”了一声,跟他们一起出了酒吧往家走,准备吃个晚饭再来。

路上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走几步回头却又看不见,心下纳闷,再次回头的时候莫锃羽问道,“你老回头看什么,是不是忘了东西?”

“没啊。”想想觉得还是要说,“今天阿丁跟我说,最近几天晚上酒吧都有几个熟面孔坐在不同的位置上,一晚上就点杯汽水,一动也不动。咱们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莫锃羽握着莫苏一个劲扯他脸的小手,皱起眉头道:“这里是乐城,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怎么会被盯上?”

“前几天陈飞要在店里出货,我没答应。”我说道。

“陈飞?新来的不用管,会有人给他长规矩。”莫锃羽说的轻描淡写,“最近你等我来接,晚上我哄莫苏睡了后就来。”

花了心思,给董老准备了一幅万寿无疆图,是莫锃羽托人买来的真品。

赴宴的时候,我特意找了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又将头发挽了起来,换了一双粗跟的高跟鞋。莫锃羽正给莫苏扎头发,粉红色的泡泡袖小礼服,两根小辫上都缠绕了银色的闪光皮筋,再戴上个公主箍,莫苏对自己的这身裙装似乎很不满意,揪了裙角可怜巴巴看着我。

看来这孩子跟我小时候一样,都不太喜欢穿裙子,迈不开腿。不过莫锃羽倒是很喜欢公主裙,整日里将莫苏打扮地如同小公主一般光彩照人。

莫锃羽抬头看见我,随手打开衣柜挑了一条红色的宽腰带,又加了条珍珠项链。

红色的宽腰带显得腰细腿长,珍珠项链添了几分贵气。他这才点点头,道:“这样好。”

莫锃羽平日里对我的打扮从不指手画脚,但是总是会恰到好处地做一点增添,他给出自己的意见的方式让我很容易接受。

如此打扮完毕,我们带着那幅万寿无疆图,就去了董老住的转角楼。

屋子里不少人,我却谁都不认识,跟在莫锃羽身后抱着莫苏跟谁都点头微笑,就等着吃完饭赶紧回家。

董老还没有出来,听说是跟人在屋里说话。

莫苏看见人丝毫不怕,但是不喜别人抱她。

好在能出席董老寿宴的,也都是各界有专长的人物,谋界之人,擅察言观色,应对得体,待到一人扶着董老出来,才开了席。

那人,一头妖娆的长发剪去了大半,穿了身素蓝色的长旗袍,扶着头发花白的董老出来的时候,艳惊众人。

董老笑着跟大家介绍,“这是邵氏集团的何小姐……”

莫锃羽给我夹菜,凑到我耳边道:“苏凌,她都忘了。”

我低下头去吃,听得到她妙语如珠将董老时不时哄得开心大笑。

尚未散席,莫锃羽就借口莫苏困了要早点回去带着我退了出来,车子没开出多远,我叹了口气,道:“月少怎么会放宝儿到乐城来?”

莫锃羽将车停好,带着我往酒吧走去,道:“听说星光想在乐城建个影视基地,有人给她引见董老。她虽然什么都忘了,做局做生意的本事可没丢下,去年一年就帮邵氏做了几笔大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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