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那些私兵……”

“邵先生,有些事,你还是不要过问的好。”沈明羽道,“素月现在还好吗?”

“还好。那这次的事可与素月有关?”邵峰年问道。

沈明羽笑了下,道:“素月最近办事不力,少帅已有不悦。今后私军培训怕是她也不能再沾手了。”

“你好好为少帅办事就是。不该问的,不要多问。这件事,过几天上面的意思也就传达到了,我只是提前来知会邵先生一声,日后我们还要多多合作,提前沟通下也是好的。”

说完后,他郑重地与邵峰年握了握手,两人又聊了几句别的,他道,“听说邵先生的儿子快要四岁了?”

“是,秘书长这都知道。”

“我也有个快四岁的儿子,出生的时候素月见过,下次再来若有机会,就将他带过来。”

说完后,沈明羽掏出快手帕在手里仔细地擦了擦,他的手白皙修长,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认真道:“邵先生,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插手的。”

回到家中,秦素月已经带了邵东早早睡了。

听见他回来的动静,秦素月从房间里翻身起来,乌发松散,神色关切,上前来问道:“这么晚回来,外面冷吗?”

“还好。”邵峰年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没过几日,秦素月似乎是接到了命令,手头的全部事情都放了下来,月阑珊里也见不到她的身影,邵峰年在月阑珊里找了一圈,发现她一个人坐在地下室里。月阑珊的地下室里原本是堆放军火的地方,有个秘密的暗道,有专人把守,夜晚这里热闹非凡,谁能想到军火仓库就在夜阑珊的下面。

地下潮湿不利于军火存放,所以所有的箱子都是经过特别的防潮处理,秦素月坐在地下室尽头的一间房间里。

“素月,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她仰起脸,神色是平静的,还带着几分欣喜,“你担心我啊?”

“上面有客人在找你。”邵峰年说道。

秦素月的神情黯淡了下去,“不是你想找我吗?”她接着道,“我不能再训练私军。”

她家族的根本职责就是负责为叶家训练私军和家仆,守卫叶家,如今这件事也失去,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的价值,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少帅如今执掌叶家大权,势必要进行一些改变。

“父亲一生的心血,我没有办法守住。”秦素月抱着胳膊,模样透着几分无助,“他到死都没有原谅我。”

秦素月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任何事,邵峰年只是走过去,将她搂在怀里,听她说话。

“是因为我太笨了,还是因为我是个女人?”秦素月咬着嘴唇,直将下嘴唇咬出了血来。因为她之前的判断失误,让沈氏趁机崛起,为了挽救家族地位,她请命潜入叶城,事成却都让沈氏攫取了功劳,得到了叶将军的信任,而她匆忙地回去,却没有考虑到自己当时的身体状况,让沈明羽抓到了她的弱点。

“你很出色。”邵峰年的个子高,秦素月贴在他的腹部,听他说道,“已经失去的东西,就不要再想。”

“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

“素月,你要离开?”邵峰年手下紧了一紧,“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不想再失去你第二次。留下来。”

“我不能再为你做些什么了……”

邵峰年低下身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为我生个孩子。我保证,他以后不会再为谁效命,也不会被别人的争斗牵连。叶城是我母亲的故乡,自古就是一座自由的贸易之城,它不应当被当权者掌控,而应当有它自己的生命力,这是我一生都要做的事,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做。”

秦素月怔了下,问道:“你的意思是……”

“你是我的女人,和我在一起。”邵峰年说道,“我会保护你。”

可是为了叶城,他最终没有做到。

当时的秦素月相信了。

作为一个家臣,她确实没有沈明羽做的出色,以致于被逐出叶家失去所有权柄,人失去一些总会得到一些,她得到的,是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被人保护,生活在这个最终脱离权柄掌控的自由贸易之城。

“我背你上去。”邵峰年的背宽阔而温暖,秦素玉趴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地问他,“你的母亲是不是很爱这座城市?”

“嗯。”

“我也爱这座城市。”秦素月道,她会用自己所有的努力支持他的梦想。

她勾起嘴角笑了,失去权柄并不可怕,她还有能力。

秦素月怀孕,最高兴的人却是梅悠。

她带着邵东,整天都围着秦素月唠叨,全然没有龙腾三当家的气势。

“天啦,这是头儿的孩子。”“你说这孩子长得是像你,还是像头儿?”“你多吃点啊,你怎么怀孕了反而更瘦了?”

“素月,年初例会上,头儿说,我们龙腾有四虎将,沈池是二当家,我是三当家,你是四当家。以后的年初例会,你和我们一起啊。”

年初例会是龙腾独特的管理方式:分权治理,通力合作,年终决策,稳定而持久的发展战略,她为他书写制定,呕心沥血。龙腾后几十年的稳定,都出自她的手笔,邵峰年到死都保留了她当时的手书,厚厚一摞文件。

叶老将军病逝的同月,邵月出生。



一生之殇(五)

“清清,来看。”

名为清清的女孩眨着清亮的眼睛,伏在床边看长相俊秀的孩子,赞道:“他长得真好看。”

陆丰因之前的家底,在龙腾属于赌业掌权人之一,虽受邵峰年的领导,但是更多的还是他自己独立运营,同时和沈池的关系也比较好,在龙腾地位很稳定。

陆清是他的妹妹,正是年轻漂亮的时候。

秦素月自生产后,就一直虚弱,却还强撑着为邵峰年将帮派事务一一处理好,她出身于谋略之家,自幼接触的最多的的便是训练私军,蓄养家奴,争权夺利这样的事情,做起来得心应手。因为邵峰年的心愿,所以所有的计划和方向,都走向一条路,让龙腾最终脱离华国的政治挟持,成为真正的自由贸易之城。

华国领导人的换届选举,这一年呼声最高的就是少帅。

叶子恒的名字屡屡被媒体提起,不外乎少帅考察了什么企业,视察了哪个城市,对今年的行业发展做出了如何的指示……少帅来到叶城的时候,龙腾作为当地的龙头企业,龙腾虽然暗道上的财路也很多,但是明面上的宾馆酒店地产依然很是出名,换句话说,龙腾的产业渗透入叶城的方方面面。

少帅颇为重视,参观了龙腾最大的商业区后,做出了中心地带要翻新重建的指示。

当晚在少帅休息的地方,却发生了震惊全国的爆破事件。

陆将军的死忠嫡系在平安城全城倾覆之前来到了叶城潜伏,在少帅来到叶城这段时间,他们进行了周密的部署,甚至避开了龙腾的所有眼线,进行了自杀死亡式的冲击。

当夜,沈明羽乘坐直升飞机来到叶城,中部调兵将叶城团团围住,少帅对他的举动大为震怒。

这时候正是换届选举的重要关口,在华国私调军队是大事,京城立刻召开了紧急的委员会集议,沈明羽的处理方法过于铁血暴力,触动了不是叶家附属的几大家族兔死狐悲之感,群议之后商定了联手合围的办法,冷暴力对抗军权在握的叶家。

沈明羽在家族中做事向来不得人心,此次他的失误让沈家长房趁机夺权,沈明羽被少帅一纸调令,命彻查这件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查明旧案,将陆氏余党一网打尽。

因为事情出在叶城,龙腾无论如何都少不了干系。

邵峰年被关了起来,龙腾首领被捕,叶城被重兵围城,沈池空有力气梅悠计谋,梅悠急的六神无主,陆丰趁机篡取了龙腾的大权,如果邵峰年出事,龙腾必然易主,所有的事情都爆发在突然之间。

叶城那段时间的天气也是阴沉沉的,只有闷雷声,乌云密布,大雨却迟迟未有落下。

此时最冷静的人,竟然只有秦素月。

陆氏余党,是路游亮的胞弟,副官,亲卫兵等数十人,在平安城覆灭之前,在邵峰年的接应之下,来到了叶城,隐姓埋名多年,却在叶子恒来到叶城的时间里迅速地聚集,进行了冒险的突击爆破刺杀。

这些人冒着必死的决心,被捕之时都已经壮烈牺牲,余下的唯有一人。

这个人就是路游亮的胞弟,陆游银。陆游银在严刑拷打之下,已经奄奄一息,却端的是条汉子,一个字也没有透露,沈明羽阴森森地坐在审讯房里,手边是一壶上好的碧螺春,眼前的血肉模糊也没有影响他品茶的心情,缓缓喝了一口,他问道:“说,这件事是谁主使的……”

却不等路游银说话,就命令人一盆冷水浇到他身上,起身到了审讯室的另外一间房间里去。

邵峰年也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折磨,双腿膝盖处断裂,是用锤子生生敲断的,他颇为硬气,什么都没有说,沈明羽只是砸碎了他的双腿,看着被封住口的邵峰年,他笑了一下道:“你非要护着她吗?”

邵峰年的汗珠顺着额头大滴大滴地落下来,虎目圆睁,额头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

“邵先生,你一直都是个聪明人,好多事情,不是我们能插手管得了的,我之前就这么奉劝过你,希望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刚刚说完这句话,外面就匆匆来了沈氏的家仆,凑近他悄悄说了几句什么,沈明羽白皙的面孔上闪现一丝冷厉。

“我倒了,沈家凭什么站在少帅身后!”他大怒,一甩手将手里的茶杯扔到了内间的门框上,只听得一声娇媚的女子声音,声音婉转,却透出气势,“你倒了,自然有人会取代你的位置。”

沈明羽面色凛然地转过身去,“秦素月。”

“沈明羽,你从小陪伴少帅长大,他的心性你比谁都清楚。”秦素月穿着件黑色的长大衣,勃颈处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婷婷袅袅地走进来,“该怎么做,你现在还不知道吗?”

邵峰年从微眯着的眼缝里看出去,秦素月就这么俏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虽然没有几步,却感觉隔着几世那样陌生。

他当年和路游亮有一笔交易,他将路游银带出平安城,可是他不知道,路游银没有听从他的安排到别的城市去,而是悄悄留在了叶城,在这样要命的时刻,做出这样的事。

如果他知道,他不可能当年承接这样危险的事,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没有做完,他怎么能现在就死了?

如果不是路游亮承诺的那笔交易,陆家的海外航运线路全部都交给他,他不会铤而走险将整个龙腾带入险境。

贪婪,是人的本性,他从没有想到贪婪会让他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

“明羽,求你。”秦素月尽量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而有说服力,“叶城的情势有多复杂你比我清楚,如果没有他这样的人物坐压叶城,你自信能把控这座城市为少帅效力?我会想办法给少帅一个交代,你也不想就因为这件事失去你现有的一切,对不对?”秦素月面色苍白地说着,“七少和少帅因为观点不合闹翻,一赌气出了国,这次换届选举又因为你的莽撞失了利,让那几个老家伙撑了一轮,少帅生气是难免的。下一次换届又是另一番光景……为何不隐忍等待?”

她很久没有说过这样多的话,秦素月脸色苍白地走到邵峰年身边,他的双腿如此断了,不知道接好后会不会留下伤痛,日后阴天下雨,再受上一场罪。

沈明羽陷入了沉思,似乎在思量这件事如何收场会比较好,却在秦素月的背后和邵峰年对上了一个眼色,彼此心照不宣,沈明羽借口有事先回了园子。

晚上梅悠来看,哭的鬼神皆惊,她将邵峰年双腿上的布盖掀开,看到血肉模糊的伤口又是眼泪哗啦落下,拿了酒精消毒棒为他细细地擦拭。

沈明羽的密探来得很快,刻意地避开了人,以为邵峰年治伤的医生身份出现,小声地向邵峰年传达了沈明羽的指示。

邵峰年的心里压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就是陆氏海外线路航运的事。那是陆氏保留多年的秘密,他费了几年时间才好不容易掌控到一点,只要这条线路打通,日后沈氏垮台,华国最大的军火商就是他邵峰年,叶城若是想自由独立,没有武装保卫如何能成。

少帅不是个容易被蒙蔽的人,如今查下去,只怕这个秘密就要暴露出来,到时候就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一刹那,他接受了沈明羽的协议,在那份文件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文件送走后不久。

“峰哥……”秦素月出现在门外,蹲在他的身边,他伸出手去,抚了抚她的脸,秦素月按着他的手,道:“你受苦了。”

“别想太多,”邵峰年低声道,“不会有事的。”

“我会用所有的能力来帮你。”

“……”邵峰年沉默,只是将秦素月揽到怀中。

她明白他的抱负,同时她也知道如何才能站在他的旁边。

秦氏一族不光是谋略家族,他们曾经担负的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掌权人的教导之法。当秦素月去了之后,他才知道她早已经为叶城的未来做了如何多的努力,包括成就一位真正的掌权人。

“秦小姐,少帅有请。”前来传话的人是沈明羽的近卫,秦素月微点了下头。

梅悠接到邵峰年的指令之时,听他近乎耳语般的命令,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其实她的心愿很简单,看着他们就好,那一瞬间,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信仰。那个决定,是头儿亲自下的,总要有人去做,那这个人,不如是她。

梅悠送秦素月上车,素月叮嘱她,“阿月夜里睡觉喜欢踢被子,你要看紧他一点。”

“干嘛将这样老妈子的活交给我,孩子要看你自己看。”她神色如常,笑咪咪地说着,秦素月转过脸去看向车窗外,低声道:“我只怕是没有机会了。”

梅悠伸出手去,握着她的手。

梅悠一直都想这么做,只是她太远,永远都牵不到,当她终于牵到的时候,却是这样的时刻。

秦素月的手是温暖的,跟她想象中一样,梅悠轻轻道:“我会记得。”

她会记得她所有的牵挂,记得她教过的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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