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下)

风声飒飒地吹,寒风令他缩了缩肩颈。



雨水啪答啪答地掉在水泥地,数个深色小圆点如数个弹孔。



他从怀里拿出一把枪,拇指磨了磨枪柄,他拉开保险。



转角处停了俩辆高级轿车。



殷红小心翼翼的不让戒备在男人及女人身边的保镳发现自己。



雨水打在他头上,顺著发流道额头、眼角、脸颊、嘴唇……



他抹了抹脸,冷得有些颤抖。



运气差透了。





新偷的外套就这样淋湿、变得笨重,他立即脱了扔到角落,只剩里头单薄的外套及背心,他越发觉得冷。



雨越下越大。



他抖得越发厉害,女人先从车上出来,由保镳替她撑伞、接著是那人渣,他的视线被水打糊了,他抹了抹颜面,将浸水的鞋袜退去。



冰冷的水泥地让他缩了缩脚指。





记得他当初见到那男人时脸上的皱纹没有这样多,眼角也还未下垂,头发也没这样稀疏、发也未白。



那人渣已经老了,再宴会时灯光炫烂的照耀以及人潮的遮挡,他没看清这男人,没想到不过短短七年的时间,这男人已经老到他几乎难以和记忆中的Lombardi重叠。



原本结实的腹部如今微突,变成圆滑的啤酒肚。



也是,这男人四舍五入也五十岁了,老了。



他用指腹磨擦板机,冷笑,转身,爬上围墙、攀上树枝,由上而下俯视严密戒备的人肉墙。



要是Russo再见到这样的男人,绝对後悔曾和这男人有一腿的。



不。



他早後悔了。



後悔了。





殷红将刘海拨向後方,左瞄右瞄,他跳下树,无声息地著地在湿滑的水泥地上,他朝那群人的反方向跑去,绕过一个转角,背脊贴在冰冷的围墙上。



背脊的伤口未好,今天早上才脱了层皮,有些发痒。他庆幸自己没在刚完成纹身就立马到酒吧找那动物农庄的三个成员,不然Alvin那一个拥抱绝对会痛到他再咬破嘴唇。





他用转角的死角挡住自己比西方人要娇小的身体,眼睛直盯著对接的转角处。



两个前锋保镳经过、转向前方,中间的保镳……左右边保镳转身……那人渣的身影从人肉墙的空隙中出现!





他左脚一跨,左手与肩垂直,枪口指向那人渣──!





锵──!





他双脚间的围墙多了黑圆痕迹,他腿腹被某样东西擦出血来!



狙击手!







他还未反应过来──





碰!





鲜血从他眼前爆开。





※ ※ ※



血在水泥地上爆开成了绚丽的玫瑰图样,接著随著雨水渐渐成了岩浆般的红河。



尸体以背对著他,身边安静得如墓园似的。



那人死在阴暗的角落。身上的血水在雨水冲刷下变淡,身体比一般尸体更快冰冷、僵硬。



Vincenzo稍稍将眼睛抽离瞄准镜上,眨了眨湛蓝的眼珠子。



雨水将他的发弄湿,紧贴著额头,发尾差点戳刺到眼睛。



他将头发拨向後,感觉像梳了油头。



「Addio.」他轻笑。



计画中的一部分。



反正公司都给他暗中收买、人员也给他挖角了大部分,甚至在最後那人将公司所有权透过其他人交给了他。已经没用处了。



那人留著只怕他多费口舌让其他人警戒,他不留。





他站在高处,只要站起来几乎能见海了。



嗯……说起来,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找到那只猫的街附近吧。



和商圈有些近。



他将左眼眯起,右眼再次靠上镜头。



说起来,Lombardi在这附近吧。



听那晚哭成泪人儿的小天使说下午会和Lombardi家那老头去领婚纱。



女人总是在穿上婚纱显得美丽动人,由其是在结婚当天。



希望那女人穿起来後别露出死人脸,呵。





保镳?



一个、两个……有九个呢,挺多的。



刚到不久吧,才刚下车……小猫咪?





他离开镜头,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



怎麽会?



那只猫……



Vincenzo再次将眼睛对向镜头。



没错。是殷红。



爬上树、跳下来、往反方向逃……



偷了东西吗?



他露出微笑。



而後,他的笑容逐渐退去。





那只猫拿了宴会上那把枪!



Vincenzo没多想,真的,他连思考都没思考,手已经做了反应。



他朝围墙开枪,两枪。



间隔不到五秒。



第一枪,打在男人两腿间,击中围墙,他看见殷红顿住动作,腿往後稍挪。



他计算错误了。



第二枪直接贯穿男人的脚踝!



血液在镜头下爆开!





他扔下枪枝,在冰凉的雨水冲刷下,他尽觉得自己背脊发热,他冲下大楼,在雨中狂奔,靠著在镜头下看见的路线奔向街道,雨水冲淡了男人的血液,他停在殷红方才站的位置上。



Lombardi没发现殷红。



进入了婚纱店。





那,那只猫呢?





好像除了雨水冲刷的声音外,他耳朵里只剩下心脏疯狂跳动的噗通声,他像疯了一样在街道上狂奔,转过一个弯两个弯,在附近像绕圈圈一样,他只找到男人的湿得笨重的外套和一双鞋袜。



他亲眼看见殷红脱下的三样玩意儿。



他穿著狂滴水、笨重的外套和围巾在街道上打转。



最後,他在离他射伤男人附近的小巷弄发现冷得发抖的猫咪。



「殷红。」他不知道自己语气有没有随著寒冷而发抖,粗重的呼吸声和大与的倾泻声激呼将他的呼唤给冲刷掉。



「殷红!」他像发了神经,不如以往优雅、不似平常面带笑容的自己。



他笑不出来,连勾起的动作都做不到。



他踏著水声半蹲在男人面前。



脚踝的血流不止。



他不知道那只猫是怎麽从那处躲到这里来的。



他不知道为什麽这只猫会想射杀Lombardi……又或是Angela?



原来在订婚宴上,那男人想杀的事这两人之一,而他正好阻止了。



而殷红决定做第二次的暗杀。



「为什麽?」他冰凉的指头覆盖在男人脸上。「你杀不死他的,小猫咪。」



七个保镳,将那两人围住,他怎麽杀?就算真杀得了,他能逃吗?



这样近的距离,这麽多的敌人,杀得了又该怎麽活?





那只猫脸色全白了,连嘴唇都毫无血色,那双黑宝石似的眼看向他。



带著怨一般。



然後,他笑了。



他不该笑的,但他笑了。



他听见那只猫说:「那人渣找你做狙击手?」



怎麽可能?



Dicarlo家族的长子、唯一继承人竟当对头家族的狙击手?



多麽可笑的一句话。



「不是。」



「所以你是自己想杀我?」那只猫勾起了笑,只有一点点,非常虚弱的微笑,像是在嘲笑他一样。



「我只是,不想让你死而已,小猫咪。」他抽起围巾,徒劳地将它拧出一堆水,又再被雨水打湿。他将围巾绑在那只猫不断不断汩出鲜血的脚踝上。



「我没打算射伤你的,殷红。」



「这算什麽?」那只猫的眼变得锐利,不是挑衅,彷佛再责怪他一般。「你懂什麽?你他妈的懂什麽?老子死不死干你屁事?多管閒事救了我一命难道我会感谢你痛哭流涕,还求你干我吗?你他妈的自以为清高,别笑死我了!」啪一声,殷红用力拍开他的手,手撑著墙站了起来,受伤的脚让他无法站直,只能微弯曲,他发现男人膝盖上的擦伤。



就像用爬得爬到像弄一样。



「滚!」



嫌他碍路,殷红手又是一挥,他捉住了那只比自己还纤细的手腕。



「明明没有用,为什麽又要赌命去杀他呢?」他像以往那样,露出笑容,无视那用力挣扎的动作。



「你懂什麽?」然後那男人也笑了,只有一瞬间。



「他就要去美国了,那干他妈的见人就要去美国了,我能怎麽办?他妈的人渣以嫁女儿做屏障逃到美国,我能怎麽办!他妈的游泳到美国吗!仗著爹娘,撒钱度日你懂屁!你怎……Fuck!滚!老子的事干你屁事!Fuck!放手!」





雨拍打在他们身上,水声冲不掉殷红咆哮的声音,他不知道那男人哭了没,那只猫眼角微红,但他不确定这男人有没有哭。



啊啊,他觉得心脏彷佛要随著男人的咆哮一片片的碎开来,他快随著殷红失控的怒吼而窒息了。



他真的……真的让这猫偷去了他的心。



或许他在看见殷红那嚣张的笑容以及无助求饶啜泣的脸後,就已经将那颗残破不堪的心,双手奉上求这只猫偷走它了……





「我喜欢你。」





啪答啪答──





「狗屁喜欢!干!你他妈……」





雨水打在他们全身。





「我喜欢你,殷红。」





「别笑死我,喜欢我你就去干掉那人渣给我看如何!嘴上说说谁不会,老子恨死你了!他妈的你干嘛不去死!你他妈的什麽都不了解……」





「我喜欢你,殷红……」





冷风吹在他们身上。





「放屁!」





冻得发紫、僵得快成冰块的身体,在静得只听得见雨声以及对方声音的巷弄中,全世界彷佛只剩下他们俩个。



只剩下他,与他。





「殷红……」





我会替你杀掉他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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