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姜存辉抓了抹布扔到一边,把U盘往他手心里一塞:“他准备得还挺充分的,《生物化学》和《分子生物学》都在里面,务必看熟了,后天上午3、4节就有一个班要上‘糖代谢’。拿好了,课表在这里。教案别用人家的,你自己先写着,写完了给我看看。”

闻晓总算活了过来,结结巴巴地连话都说不太利索了:“我,那什么,我、我真的可以上课吗?”

姜存辉笑:“先上着。我刚去了趟教务处,这些课都挂在我名下,你就算是我的助教吧,课时我来填,等月底发了工资再取了给你。”

像姜存辉这种级别的正教授,一小节课的课时费120,闻晓不过是个小助教,只有他的零头。这一周下来就是14个学时啊,这次赚大发了,闻晓乐呵呵的盘算。

午休时间还没结束,整个生化系上下就没有人不知道姜存辉把常越的课一节不落的全揽走了。有人觉得无所谓,就有人恨得牙痒痒,倒是没几个觉得姜存辉这件事办得漂亮的。——本来嘛,都是当领导的人了,还只顾着吃独食,简直就是自取灭亡。

姜存辉这人的耳朵鼻子天生比一般人灵敏得多,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当不知道。至于闻晓,那是真?不知道。不知道也好,不如专专心心把课上好,让那些个嘴贱的哑口无言。

闻晓不是师范科班出身,他当年去参加高校教师培训跟的是辅导员班,也没经过系统的训练,面对满满一个U盘的资源着实有些无从入手。姜存辉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他连个请教的人都没有。时间紧,任务重,思来想去,犹豫再三,闻晓决定还是边熟悉课件边写教案。幸好课件是现成的,不至于全无着落。他先上教务网的资源库里载了个教案模板,摸索着写了两段,心里默念了两遍发觉似乎不太妥帖,不是脑海中模拟的课堂的感觉,于是又转过头去看课件。

其实常越的课件也是从网上下的模板,不过稍作调整。闻晓的生化知识大半都还给老师了,借了姜存辉的教材来看,就当是从头学起。姜存辉的那两本王镜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居然能翻得如此破烂,简直让闻晓叹为观止,不仅所有空白的地方都被写满了密密麻麻龙飞凤舞的笔记,有的是钢笔,有的是圆珠笔,甚至还有铅笔,看得出是不同时期反复增补的结果,页缝里还夹着无数的小纸片,也是笔记。闻晓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是理当如此的,有时付出并不能得到相应的回报,但所有的回报都必然源自无尽的付出。

姜存辉上午最后两节有课,下午还要带本科生的实验,他从前没有午休的习惯,多半都是去食堂随便填饱肚子就回自己的实验室,中午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好好利用起来,其实能做不少事情。

但现在不一样了,闻晓在办公室,今天闻盛楠也不用去上幼儿园,姜存辉就想着是不是中午带这父女俩去吃点什么好吃的。他知道有家烤鸭店很不错,就在学校西门外,来回也方便得很。边想就边给闻晓打电话,彼时刚下课,他一只胳膊夹着公文包,手上都是忘了洗的粉笔灰,按在手机屏幕上一个一个的白印子,身旁赶着去食堂抢饭吃的学生们浩浩汤汤像一股洪流几乎推着他在走。

电话铃声把闻晓的注意力拉回现实,看看电脑屏幕右下方的时钟,不知不觉间,居然就已经十二点多了!女儿一个人玩累了,乖乖趴在沙发上睡得香甜。闻晓一边接电话,一边走到沙发前把女儿抱在怀里。

刚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一声让人恨不得化在里头的温柔低吟:“囡囡,起来吃饭了。”姜存辉嗷的叫了一声,伸手捂住鼻子,教材教案散落一地,慌忙弯腰去捡。

“怎么了?”闻晓问。

“没什么,没什么,”姜存辉手忙脚乱地捡东西,“那位同学,请你不要踩我的授课计划!”

闻晓听得一头雾水,问:“你在哪儿呢?”

“教学楼。”

“哦,你打电话有什么事?”

姜存辉终于想起自己的目的,喘着粗气说:“你吃了没?”

“还没。”

“正好,一起。”

“啊?”

“你等我五分钟,我过来,我们一起去吃西门那家烤鸭。”

“好。”闻晓答应得十分痛快。

姜存辉一路小跑回系楼,走到路口的时候给闻晓打电话叫他下楼,其实闻晓已经抱着女儿等在门口了。

闻盛楠眼尖,老远看见他,冲他招手,嫩声嫩气地喊:“姜伯伯,快!”

姜存辉一个百米冲刺杀到。

这年头的服务员也是人精,一眼就看出来这顿谁付账,菜单直直递到姜存辉面前。姜存辉转手把菜单递到对面。

闻晓正给他女儿擦手,头也不抬,说:“你点吧。”

姜存辉乐呵呵的点了一份烤鸭、鸭架汤、凉菜、素菜。

“够了,就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闻晓说。

“怎么是两个人,囡囡也要吃嘛。”姜存辉一本正经。

闻晓瞬间放弃跟这个人正常沟通的欲望。

等餐的间隙,姜存辉无所事事地又去逗闻晓怀里的小丫头:“囡囡,让伯伯抱抱。”

闻晓嘟着小嘴看看他,再仰头去看爸爸。

“爸爸抱你半天了,累了,让他休息会儿,伯伯抱好不好呀?”

闻盛楠用眼神征询爸爸的意见,意思是:可信吗?

闻晓当然不愿意放过让她敞开心门跟别人接触的一切可能,当即配合地鼓励她:“囡囡不是很喜欢姜伯伯吗?他是机器猫呀,让他给你变东西。”

“是呀是呀,姜伯伯这儿好东西可多了!囡囡来,你要什么,姜伯伯就给你变什么!”

在两个大人的热烈攻势下,闻盛楠终于动摇了,红着脸小声说:“要熊猫也可以吗?”

“活的没有,玩具行不行?”

闻盛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为难的说:“那就凑合吧。”

姜存辉走过来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在红苹果似的小脸蛋上狠狠亲一口,说:“吃完饭咱们就去买,好不好?”

天真的闻盛楠小朋友乐颠颠地伸手在空气里比划:“要这么大的!”

姜存辉从前没带过小孩子,潜意识里对这种柔软娇弱的小生物有些敬畏,生怕哪儿没伺候周到,就毫无预警地哇哇大哭起来。可是现在,他掏钱买个大玩具,换回一个会说会笑会逗乐会耍脾气还得成天寸步不离小心翼翼伺候着的小洋娃娃,却觉得这笔买卖怎么算怎么值当。抱在怀里越看越感慨:这么能这么招人疼!

内心同时遭遇两个极端——有多么温柔,就有多么强大。只为了把这小人儿头拦在羽翼下,不让一缕风吹着她,不让一丝雨淋着她。感觉只要是为了她,做什么都浑身有劲。

闻晓看着对面姜存辉那傻乐的模样,实在是忍俊不禁,却没有意识到这是他最经常出现的表情。

正其乐融融间,闻晓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平时比较要好的同事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去看房子。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闻晓今早上班时托了几个同事帮忙找学校附近有没有靠谱的出租房,没想到人家这么上心,立马就给了回信,闻晓抬腕看了看手表,跟对方约在两点半。

挂了电话,姜存辉问:“有什么事吗?”

闻晓忽然有些无法直视他的目光,慌乱而生硬地搪塞:“没事!”

幸好这个时候菜上来了,姜存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闻盛楠就着姜存辉的手吧嗒吧嗒吃掉两个烤鸭卷子,饱了,一心惦记着她的熊猫,揪着姜存辉的袖子催他快点吃。

“姜伯伯,快吃!”

“好好好,”姜存辉卷好一个卷子,递到闻盛楠手里,弯下腰,捉着她的小手往自己嘴边送,“囡囡喂伯伯吃一个。”

姜存辉真是太享受这种当便宜爹的感觉了,轻飘飘地只差没飞上天。

“囡囡,要乖!”闻晓生怕她学了不礼貌的坏习惯。

闻盛楠是听爸爸话的乖孩子,立即就老实了。

“干嘛那么严格,小孩子活泼泼的多好。”姜存辉有些埋怨地望着闻晓。

闻晓不吭声,心道:我管孩子关你什么事,闭嘴,乖乖吃你的吧!

下午,姜存辉去上实验课,闻晓带着女儿去看房子。

就是学校里面的家属区,本来是两位退休老教师在住,儿女买了新房要接老两口过去颐养天年,老房子就准备租出去。

兴建于八十年代的两室一厅,使用面积将近八十平米,五楼,朝向好,采光通风都没得说。老爷子老太太都是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处处收拾得整洁温馨,了解到闻晓也是本校的老师,一个人带着孩子住,表示家具和电器都不带走,大部分郁郁葱葱的盆景都愿意留给他。房租也很合理,一年起租。闻晓想不动心都难。

“怎么样?”从家属区出来,同事得意洋洋的问闻晓。

“挺好。”

“觉得挺好就赶紧下手吧!”

“我再想想。”闻晓并没有表现出同事预期中的欣喜若狂,反而有些沉闷。

“别想太久啊,人家这房子这么好,想租的人都排到一环去了,迟了可就没你的份了!”

“知道。”闻晓背着女儿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道,“谢了。”

同事笑道:“我稀罕你这声谢!”

多么稀松平常的一句话,闻晓听来却有些刺耳,大概是因为老听见姜存辉说吧。——好好的干嘛又想起他,烦!

原本两学时的实验,都四点半了还有好几组学生拖拖拉拉的老做不完,姜存辉特别打电话让闻晓等他一起回去。

晚饭很好解决,昨晚上的火锅材料还剩下很多,姜存辉和闻晓两个人起码还能再吃个两三天,才能彻底消灭。

吃完饭时间还挺早,闻晓边洗碗边问姜存辉知不知道常越在哪儿住院。

姜存辉说:“问这个干嘛?”

闻晓说:“我想去看看他,顺便请教一下上课的事。”

姜存辉暗道:你问我就行!

老老实实地报了地址,姜存辉又说:“我跟你一块儿去,好歹我现在也是系主任,自己系的老师生病,也应当去看望一下。”

这么一通大道理,闻晓也没理由反驳。闻盛楠是一刻也离不了爸爸的,只好带上她,又两大一小三个人一起出门去。

姜存辉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里买了个果篮,闻晓挑了束康乃馨,付钱的时候两个人抢了半天,直到姜存辉说要拿回系上报销才终于决出胜负。

常越才四十多岁,躺在病床上,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下个骨架子。隔壁床空着,他的妻子坐在上面翻一本杂志,见姜存辉和闻晓来了,表情惊喜,赶紧起身让他们坐,拿起床头的空花瓶去卫生间接了水把花插上,又张罗着要给他们削水果吃。

闻晓怕麻烦人家,常越说:“让她忙吧,好久没人来探病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常越说的是大实话,可听着那么无奈凄凉,仿佛窗外呼呼吹着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冬天的寒气。

尤其是姜存辉,在医院见惯生死离别冷酷无情的白墙下,脑子突然里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他孤家寡人一个,从来都是潇洒从容洒脱不羁,在外人看来,他是学术明星,是著名院校的新科系主任,风光无限,不分胜负,可要是真有这么一天,落到常越这步田地,说不定还不如人家——那个陪着他照顾他不离不弃一直到生命最后的人在哪儿呢?

跟闻晓谈起教学的问题,常越跟换了个人似的神采奕奕。仿佛重回讲台,虽然学生只有一个。

教师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是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知识分子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当他站在讲台上,他决定的是整个民族甚至整个世界的未来。

闻晓是勤学好问的新鲜人,要不是姜存辉在三提醒,要不是值班的护士前来赶人,他还不想走。

闻盛楠很不高兴,因为今天一整天爸爸都没怎么陪过她。她忽然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挑战,她不再是爸爸心目中永远最优先的啦!小朋友既伤心又委屈,可怜巴巴的抱着她爸爸的脖子,说:“爸爸,囡囡是你的小狗狗!”

只有三个人的电梯里那么安静,把小姑娘细弱蚊呐的声音放大得刺耳,姜存辉忍不住笑喷。惹得闻晓也很不高兴,直想踹他两脚。

广播电台温馨提示受来自北部的冷空气影响,自今晚起省内将会有一次大范围的降水降温过程。姜存辉上了心,暗自盘算今天晚上一定不能再让这父女俩继续在客厅的帐篷里继续凑合下去。

闻盛楠洗漱完毕就被姜存辉自作主张地抱到主卧室的大床上,姜存辉找了条柔软温暖的羊毛毯裹在她身上。闻晓貌似对此没有任何异议,随后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客厅沙发上继续啃《生物化学》。

姜存辉打开客厅里的空调,把温度设成25度。洗完澡出来,也穿着一身睡衣,一看钟才十点半,还早得很,便打开笔记本电脑,跟闻晓并排坐在沙发上,各干各的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