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闻晓弯下腰来冲他笑:“一起走呗。”

姜存辉心头那一把无名火越烧越旺,面色阴沉道:“顺路吗?”

闻晓抱着女儿坐进车里,边系安全带边说:“怎么不顺路?”

姜存辉到底还是有些涵养,收拾了表情,说:“你带囡囡坐后面去。”

姜存辉边开车边做心理建设:这人是要跟自己回去收拾行李呢,明天就搬,不,要是不高兴,说不定今天晚上拎上东西就走人了。忍忍忍,好聚好散吧,今后还要在一个办公室里相处呢。

可他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等红绿灯的时候,近乎自言自语地呢喃:“闻晓,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从来就没想过呢,还是又后悔了呢?”

闻晓轻轻伸手捂住女儿的双耳,小声地、飞快地说:“我还没后悔。”

“啊?”姜存辉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漆漆的头顶和半只没被头发完全藏住的通红的耳朵。姜存辉懵了,一时间他不是很确定,因为实在是太不真实,下意识道:“你再说一遍。”

闻晓跟雕塑似的纹丝不动,后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堵着干嘛呢!绿灯了,还走不走了!”

到家的时候才七点多,闻盛楠实在是顶不住了,洗漱完早早地就睡了。闻晓把她安顿进睡袋,姜存辉悠哉游哉地踱过来,说:“怎么不睡大床?”

昨晚上闻盛楠一开始就睡的是大床,结果睡觉的时候闻晓怎么也不入套,坚持睡睡袋。姜存辉平白被个三岁的小姑娘分了半张床,怎么都睡不踏实,别说翻身了,连口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身旁的小祖宗。隔着一道墙,闻晓也是睡不好,女儿不在身边,他这心里空落落的,越躺越悲凉,半夜爬起来敲主卧室的门,姜存辉得救似的把小孩还给他,两个大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于是今天晚上闻晓再也不肯重蹈覆辙。安顿好女儿以后,他开始收拾行李,姜存辉跟块狗屁膏药似的跟着他进进出出,拿东递西,虽然看不见,但那两道目光落在背上好似烈日骄阳,火辣辣地穿透层层衣物烫得皮肤疼,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闻晓知道姜存辉在等他,等他说话。车上的那一句对于姜存辉来说不够,远远不够。走到眼前这一步,姜存辉当然要的更多,哪怕闻晓已经触到了底线,那他就干脆突破那道底线。

合上装着全副身家的旅行箱,闻晓直起腰,不经意间与姜存辉交换了个眼神。

这个男人穿着家居服,靠在沙发扶手上,一派舒适自得的模样,遥遥的望过来。

闻晓飞快地移开了视线。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呢,他的脑子乱成一团糟,完全无法思考和判断。

“饿不饿?”姜存辉率先打破混杂着尴尬和些许暧昧的沉寂,“我去下面,你吃不吃?”

“啊?好!”闻晓摸摸肚子,确实饿了。

虽然不常卖弄,但姜存辉下面的手艺其实相当了得,一碗素面而已,却让闻晓吃得异常饱足,主动地承担了洗碗的任务。闻晓站在水槽边,透过哗啦啦的水声隐隐听见姜存辉在笑,他满脸狐疑地回头问道:“你笑什么?”

姜存辉指指他,再指指自己,说:“从前都是你做给我吃,现在反过来了。”

如此轻松如常的氛围让闻晓情不自禁地放松了警惕,一边擦碗一边笑道:“什么反过来了?你可从来没有洗过碗。”

“以后洗。有的是机会——你做饭我洗碗,你洗碗我做饭。”姜存辉一边说着一边挪动身体,仿佛捕食猎物地猛兽,沉住呼吸,踏着轻轻的脚步,一点一点地挪进有效攻击范围内。

隔着衣服感受到姜存辉的双手贴上腰侧的陌生触感,惊得闻晓差点摔了手中的碗,幸亏姜存辉眼明手快捞住了,稳稳放在料理台上。两个人间的距离突然变得这么近,几乎贴在了一起,姜存辉灼热的呼吸喷抚在后颈上,仿佛电流瞬间流窜至最末梢的神经元,闻晓感觉自己被困进暴风眼里,看似平静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沉沉压来,简直要人命!他本能地挣扎着,不大的动作幅度却激得姜存辉干脆伸展双臂将他整个抱在怀里。

毫无保留的近距离接触,一道白光在闻晓脑海中爆炸:“你!”

姜存辉收紧双臂,牢牢限制住怀中人的一切活动,他的侧脸自然而然地搁在他的颈窝中,亲密如同情人,催眠似的不断地在闻晓耳畔低语:“你没后悔。闻晓,你说你没后悔,是不是?是不是?”

闻晓完全傻了,像个洋娃娃似的,不会动也不会说。

姜存辉边说边凑过去吻他裸 露在外的肌肤,吻得动情,带着让人脸红心跳的水声。这个调情的高手此刻完全放逐理智,把身体交给本能去支配。付出了那么久那么多之后,他是如此的渴望一个完美的夜晚作为回报。双唇、双手、双腿灵活地安抚并挑逗着僵成一根木头的闻晓,细致入微地感受着他的每一分变化,再施以加倍努力地回应作为赞美和激赏。

腰间皮带被解开的一瞬间,闻晓脑海中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他拼尽全身的力气挣脱姜存辉那完美的禁锢,按住他的双手阻止他的下一步进犯:“住手!”

“嗯?”姜存辉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彻底懵了。

“我说住手!”

“为什么?”感受到来自闻晓的毅然坚决的挣扎,姜存辉听话地收回双手,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你后悔了?”

闻晓没回头,料想姜存辉此刻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看了更难受。他哆嗦着双手狼狈得整理着被揉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恶狠狠道:“这跟后不后悔有什么关系!”

姜存辉深呼吸,努力平复失控的情绪:“我不懂。”

“不懂就算了!”

“说清楚,”姜存辉干脆伸手抓住闻晓的肩膀把他转过来,厨房的空间如此狭窄,两个大男人面对面时鼻尖几乎贴在了一起,姜存辉隔着一层水雾徒劳地想要望进闻晓的内心深处:“说清楚,闻晓,你必须说清楚。不然我永远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

闻晓真想去撞墙——这有什么可说的!

不得不说闻晓这个人的思想观念还是十分老派古板的,他觉得吧,两个人相处,甭管是朋友家人还是别的什么关系,总之不是泛泛之交的话,很多话是不用说出口的,心里想什么,高兴不高兴,对方就应该能觉察到。这是最基本的,不然怎么显得这个人就比那个人更亲密?

所以他习惯了此时无声胜有声,就不习惯姜存辉的爱要大声说出来,更受不了姜存辉所要求的跟他一样大声说出来。

姜存辉耐着性子等闻晓的回答,等了足足五六分钟,终于耐性尽失。他觉得或许他跟闻晓就是所谓的有缘无分,自己反正已经尽了全力了,如果失败,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早点睡吧。”姜存辉说。

“哦。”闻晓答。

结束了。闻晓的情绪也低落下来,他本来还觉得姜存辉不一样,结果还不是一样。就这么结束了也好,本来这个人也不在他的余生计划之中,不如尘归尘土归土。

两条平行线,无限延伸,但永不相交。

闻晓的生物钟是定好时的,还没到睡觉的点,他洗了澡换了睡衣,依然去看他的课件,明天就要上讲台了,第一次,说不紧张绝对是骗人的,闻晓本来就内向,自信心极度缺乏,这次一半是姜存辉赶鸭子上架,一半是他自己硬着头皮非要上,既然上了,就要尽全力做到最好,不然对不起太多人,这份愧疚闻晓是无论如何都承担不起的。

闻晓做事极其专心,很快就摒除一切杂念,两耳不闻窗外事。

姜存辉在他后面洗澡,洗完出来看见这人大大咧咧坐在沙发上,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就恨得牙痒痒。

毕竟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个体,独自渡过了三十来年的时光,就在半年前,还一点交集都没有,突然要硬拧在一起,当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甚至越是靠近,那些自己独特的、偏偏并不太适合对方的地方,就摩擦得越痛。比如现在,一个平静了,另一个就偏要打破这份平静。——什么放手不放手的,都是废话!姜存辉要是那么轻易就放弃的人,他也不会混到今天这般风生水起左右逢源。

同样是狼,闻晓这块肥肉姜存辉不早下嘴,就被钟思贤叼去了。他从前有过成功的经验,成功的滋味太好,让他忍不住一次次回味,极度渴望再次品尝。

再给闻晓一次机会,就一次,姜存辉想。或许他并不清楚,这是一种戒不掉的瘾,不论这一次是吃不到,还是饱足了,永远都还会有下一次。

姜存辉一屁股坐到闻晓身边,叫他:“闻晓,别看了,跟我说说话。”

闻晓的注意力一散,那些不太愉快的情绪立即翻涌上来,虽然乖乖放下手中的书,语气却不是太平和:“你想说什么?”

“刚才那个话题。”姜存辉意指明确。

闻晓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耳廓一下全红了:“还要说?!”

“当然,”姜存辉故作无辜地摊摊手,“总得有个答案吧。”

闻晓扭头看一边:“我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

“就是不想说!”

“是‘不想说’,还是‘没话说’?”

“什么都问我,你自己不会想吗!”闻晓气急败坏。

姜存辉突然咧嘴一笑:“我想了啊,我都想了,可是我不知道我想的和你想的是不是一样啊?”

闻晓不说话。姜存辉觉得有戏。这属太阳花的就是不一样,给点阳光就灿烂,刚才还赌咒发誓划清界限再不往来,这会儿又跟死皮赖脸地贴了上去,搂着闻晓往他耳朵眼里吹气:“我想的,和你想的,是不是一样的啊?”、

闻晓紧张得直往女儿的方向看,想挣扎吧,又不敢太用力,生怕把熟睡的女儿给吵醒了,迫不得已掐着姜存辉横在胸前的胳膊低声道:“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姜存辉干脆边啃他那柔软的耳垂边道:“那这样,我说给你听,一样不一样你都告诉我一声,好不好?”

这个啃耳垂的动作真是太危险太要命了,闻晓心中警铃大作,吼道:“不好!”

“为什么?”姜存辉又迷惑了。

闻晓艰难地喘息着,一字一顿道:“姜存辉,我不喜欢你这么对我。我是一个男人,我还有女儿。我不能只想着自己。”停了一停,又补充道:“你也别只想着自己。”

姜存辉当即提出反对意见:“如果你跟我想的是一样的话,就不叫‘只想着自己’,因为至少你还想着我,我也想着你嘛。而且,让自己过得幸福点儿又不是什么罪过,何必上纲上线?”

他的眼神如此透彻又如此坚定,带着诱惑的光芒。闻晓叹了口气,说:“我跟你不一样。”

姜存辉捧起他的脸,说:“我知道,我大概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闻晓,你也太会折磨人了!”

“什么意思?”

“我也不说,你猜。”

姜存辉忽然抛个媚眼,把闻晓冻得一哆嗦,当即把脸扭到一边,冷冷道:“没兴趣,我不猜。”

“我求求你了,一定要猜!”

“你能不能别闹?!”

“好,我不闹。”姜存辉果断地松开狼爪,让出道来。

两人回到客厅,姜存辉打开电视,准备消消停停地好好陪闻晓一会儿。没想到闻晓收拾了东西,一幅要就寝的架势。姜存辉问:“你不看书了?”

“不看了,睡觉。”

姜存辉站起来,眼神指引闻晓往卧室那边看。也不是没在一张床上睡过,可是闻晓一脸红,姜存辉也跟着有些发烧,他挠着头皮道:“你是处 男吗?!你的女儿究竟是怎么生出来的?!”

闻晓从没跟人讨论过性的问题,连想都很少想,突然被姜存辉点破,简直要炸掉,扑上去捂住姜存辉的嘴:“嘘!小声点!囡囡在睡觉!”

姜存辉顺势看看闻盛楠,再把闻晓从身上扒拉下来,左看看,右看看,确认似的问:“囡囡是你亲生的吧?”

“废话!”

“那你比我有经验啊……”姜存辉话还没说完,又被闻晓堵住了嘴。

姜存辉软硬兼施地夹着闻晓一点一点往卧室挪,闻晓一边挣扎一边低声嚷嚷:“囡囡晚上没人带着睡不行!”

姜存辉硬起心肠说:“你那女儿早该独立了!闻晓我告诉你,你再这么成天抱着她不撒手,她早晚连路都不会走了!”

进了卧室,“咔哒”反锁上门,姜存辉终于松了手,闻晓临到头了又有点反悔,跟块木头似的杵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姜存辉大大咧咧地掀开被子往床上一躺,拍拍空出来的右侧:“这儿。”

闻晓不动,姜存辉这次学聪明了,他知道这时候他要是也不动,闻晓就能跟他一直僵持到明天早上,所以他主动说:“不是要睡了吗?睡吧。我不干什么,真的。”

语毕翻身背对闻晓,无声道:你看我说到做到。

这样一来闻晓也没什么好别扭的了,轻手轻脚地躺到姜存辉身侧,俩人盖一床棉被,中间隔了一个巴掌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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