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时值就餐高峰期,披萨店里人满为患。

闻晓说:“咱们买了带回家吃吧。”

闻盛楠撅起小嘴,委委屈屈地问:“就在这里吃不行吗?”

闻晓亲亲她的额头,说:“当然可以。”

刚好靠窗的位置有人吃完了,闻晓赶紧抱着女儿过去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闻晓点了个最小尺寸的海鲜披萨、一杯奶茶和一杯鲜榨果汁。

等餐间隙,闻晓留下外套占位置,带女儿去洗手,闻盛楠跟洗手台旁边的烘干机也能玩得兴高采烈。她的社会性很薄弱,不爱与人交流,喜欢自言自语自娱自乐。闻晓之前以为小孩子都这样,他们有区别于成人的独特的精神世界,并且更加容易沉溺。但联想起妻子怀孕初期的状态,他又不禁担心女儿会不会在胚胎时期受到了什么不良影响,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闻晓十分愧疚,不仅对妻子,还对女儿。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就是是一败涂地,一无是处。要不是还有女儿,他真不知道为了什么活下去。

可是现在,他连女儿也要失去了。

闻晓把披萨上面有料的那层揭下来,一小块一小块的喂给女儿,下面的部分烤得太硬,他不敢让还那么小的女儿吃。闻盛楠长大嘴巴,像只等待喂食的雏鸟。父女俩一人一口,吃得其乐融融。

“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蜗牛与黄鹂鸟》的铃声响起,闻晓手里正捏着披萨,看也没看就接起来,只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句没头没脑的教训:“你怎么给囡囡吃这种东西!”

闻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把手机拿远点,看了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大哥。

“你往窗户外面看。”

闻晓侧身,意外地发现一脸怒意的钟思贤。坐在身边的女儿不着痕迹的往父亲的方向又靠了靠,单薄的小肩膀贴上他的手臂,才开口唤了句:“大舅舅好。”

闻晓还没跟钟思敏谈恋爱的时候就特别怵钟思贤。

钟思贤是闻晓的师兄,比闻晓大四届,闻晓大一时加入学生会,钟思贤正好蝉联学生会主席,在学生会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闻晓没少被钟大主席批评教育。

闻晓也是通过他才认识的钟思敏。

闻晓和钟思敏确定恋爱关系之后,钟思贤第一个请他喝茶。钟思贤说:“你离我妹妹远点。”闻晓说:“我爱她!”钟思贤说:“你俩不合适。”闻晓说:“我爱她!”钟思贤拍案而起,闻晓仰着脸,眼神倔强,仿佛无所畏惧,钟思贤已经挥出去的拳头最后又收了回来。

后来钟思敏死活要和闻晓结婚,爸妈坚决反对,家里成天闹得不可开交,钟思贤没少在中间周旋调停。是他说服父母给妹妹妹夫买房子,是他熬更守夜地看着装修队装修新房,是他一样一样亲自去挑选家具家电。钟思敏生孩子的时候,闻晓手忙脚乱,连鞋都不会穿了,是钟思贤开车把这小两口一起送去妇幼保健院。

再后来钟思敏进了疗养院,父母和闻晓基本上就断了来往,闻晓一个人拉扯孩子,钟思贤每周把闻盛楠接回父母家,让老人家享享天伦之乐。

离婚以后,闻晓拿出辛辛苦苦存了三万块钱准备分期付款买辆车。钟思贤带这父女俩去看车展,闻盛楠一眼看中了这辆奶白色的甲壳虫,坐在上头不肯下来,钟思贤二话不说刷卡买下。闻晓说:“我还你钱吧。”钟思贤说:“我买给我侄女的。”

钟思贤说不清楚自己对闻晓是个什么样的感情。他永远记得,很久以前的某天下午,阳光很好,窗外葳蕤的花木在和风中轻舞,影子投在墙壁上,仿佛一出黑白电影的开场,闻晓趴在学生会那张老旧的木质办公桌上,安静沉睡,唇色诱人。

钟思贤本科学的是应用数学,毕业以后却做起了房地产生意,这几年站在城郊功能片区重新规划的浪尖上把蛋糕越做越大,触角也逐渐往临近的几个县市延伸。他今天晚上约了几个“老同学”吃饭,当然这些老同学不是手握实权就是身处紧要位置,吃完家常便饭,续完同窗之谊之后,要谈的当然也是些比较实在的话题。

秘书预先订好了包厢,钟思贤来得比较早,所以他有充裕的时间先来过问他侄女的晚餐问题。

“你们晚上就吃这个?”从钟思贤挂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至少十分钟,他那包公似的黑脸依然没有缓解丝毫。

“就今天晚上,给囡囡换个口味。”闻晓跟他坐对面真是压力山大,都不敢抬头去看他。

钟思贤一听这话就把眉头竖起来了:“这有什么好吃的!油腻、热量高、不知道放了多少味精,囡囡小,不懂这些就算了,你干嘛也由着她。胡闹!”

好好的一顿晚餐就这么被搅和了,闻盛楠躲在爸爸怀里眼巴巴地望着还没吃完的海鲜披萨,也不敢说话。闻盛楠小朋友当然清楚大舅舅对自己很好,无论她要什么,大舅舅都会毫不犹豫地买给她,可是她还是很怕大舅舅,宁愿少跟他见面。

钟思贤是时下的媒体最为吹捧的那种所谓的“儒商”,在公共场合永远举止优雅风度翩翩谈吐不凡,登在杂志上的硬照不知道迷死了多少无知少女。

但是只有跟他实际相处过的人才知道,这人身上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改都改不掉。他这些年上位者的角色扮演得多了,也不太知道收敛,随随便便放出点气场了,就足够秒杀坐在他对面的那对普通父女。

闻晓被他训得无地自容。他在他面前好像永远都是当年那个刚进校门、莽莽撞撞、毛毛躁躁、什么也不懂的秘书处小干事。

钟思贤大概是终于意识到在女儿面前一点都不留情面的教训爸爸不太好,于是放缓了语气,说:“这个太不营养,别吃了,我在陶然居订了位子,你和囡囡一起过来吃点。——点几个清淡的菜,让他们不要放味精,真是,随便吃点什么都比这个强!”

闻盛楠瘪着小嘴偷偷揪住爸爸的衣襟。闻晓看看怀里的女儿,抬头对钟思贤说:“这不好吧。”虽然钟思贤没有明说,但他也能大概推测出他既然订了位子肯定是有事要请客,自己就这么带着女儿跟过去蹭吃蹭喝实在是大大的不好。

钟思贤说:“没关系,都是你认识的人,老曾他们几个。”

得知是当年一起混过学生会的几位学长,闻晓依然很不情愿,无奈钟思贤已经不由分说的拿起他刚刚放在对面座位上占位置的外套就走。闻晓只得抱起女儿跟上去,小声安慰:“囡囡乖,大舅舅今天请我们吃晚饭。”

“还没吃完……”

“明天再来吃。”

一行三人美食城底楼等电梯,钟思贤若有所思地不说话,闻氏父女更是恨不得把自己跟墙壁融为一体。姜存辉和邹学明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

姜存辉招呼:“小闻!”

邹学明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手:“钟总!”

钟思贤与邹学明握完手,看看已经缓步走到近前的姜存辉,再看看闻晓,问:“你认识?”

姜存辉也问:“小闻,你们一起的?”

闻晓是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碰到熟人,可是遇都已经遇上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向钟思贤介绍:“我们系的姜主任,我们一个办公室的。”

姜存辉微笑:“姜存辉。”

钟思贤也微笑着递出名片:“钟思贤,闻晓的妻舅。”

前?妻舅,闻晓在心里默默备注。

“来吃饭啊?”钟思贤问。

“是啊,六楼,陶然居。”姜存辉答。

“真巧,我们也是去陶然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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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钟思贤领头走进去,姜存辉随后,邹学明一边向闻晓递名片一边自来熟地攀谈:“你叫闻晓是吧?邹学明,老姜的哥们儿。”

8、不一样

电梯里空间挺大,四个大人刚好一人占据一个角,闻盛楠趴在她爸爸的肩头玩手指,自己把自己逗得咯咯笑。

闻晓拍拍她的小屁股,说:“囡囡,怎么不叫人。”

闻盛楠转头,乖乖巧巧叫:“姜伯伯。”

闻晓指着邹学明,教她:“邹伯伯。”

闻盛楠鹦鹉学舌:“邹伯伯 。”

邹学明抚掌大乐:“哎哟这小姑娘真可爱!”

说完就伸手想去抱,闻盛楠一扭身子,又躲进爸爸怀里不肯出来了。

闻晓连忙解释:“她怕生。”

邹学明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不依不饶地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说:“来,来,伯伯给你糖吃。”

闻盛楠丝毫不为所动。

姜存辉看不过去他跟个人口贩子似的讨人嫌,出声打断:“你没事随身揣着糖干嘛?”

邹学明剥开一颗丢进嘴里,贫嘴:“嘴闲着,特危险。”

电梯到达六楼,姜存辉、邹学明、钟思贤、闻晓鱼贯而出。

钟思贤领着闻家父女俩径直往订好了的包厢去,姜存辉和邹学明在大厅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邹学明拿着菜单专心点菜,姜存辉喝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问:“刚刚那个是谁啊?”

“谁?”

姜存辉又喝了口茶,想了想,说:“钟思贤。”

邹学明笑得八卦兮兮的:“小闻的大舅子呗!——还说你对人家没意思,一个大舅子都让你关心成这样!”

姜存辉真是百口莫辩,只能白他一眼:“你这张破嘴,闲着真是挺危险的,赶紧吃你的饭吧!”

邹学明夹一筷子凉菜塞进嘴里,边嚼边说:“这个钟思贤可不得了,就你现在住的望江那一片,都是他开发的!有钱!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小闻居然还有这层关系——我真想从他那儿拿个内部价也搞一套望江的房子,你咋不早说!”

姜存辉再塞给他一大筷子菜:“我怎么知道!”

吃着菜,喝着汤,有什么东西好像齿轮似的在姜存辉的脑海中一点一点的合上了。他想:这个闻晓真是太低调了,完全看不出来啊,不过他当辅导员那点工资也不可能买得起锦绣花园的房子和甲壳虫。

邹学明是个不折不扣的肉食动物,点了炒田螺、水煮牛肉、卤味拼盘和凉拌木耳,两热两冷四个菜里有三个都是荤的。

姜存辉说:“你也不怕高血脂,再来个素菜。”

邹学明于是从善如流地加了个蚝油生菜。

姜存辉说:“再来个汤吧。”

邹学明哗啦哗啦往后翻菜谱。

姜存辉抬头问候在一旁的服务员:“都有些什么汤。”

三鲜汤、青菜豆腐汤、猪肉丸子汤,服务员训练有素地报菜名。

“有绿豆排骨汤没有?”姜存辉问。

“对不起,没有绿豆排骨汤,”服务员说,“有莲藕排骨汤,先生来一例?”

“算了算了。”

邹学明终于翻到汤在哪儿了,略一研究说:“来个青菜豆腐汤吧,清淡——这样总不会得三高了吧?”

“随便。”

“怎么这么失望啊?”邹学明这个人吃亏就吃亏在嘴欠上,揪住点蛛丝马迹不损你两句他就吃不下睡不着。

姜存辉总不能说他这几天就对绿豆排骨汤的香味上瘾,一提起汤就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天在闻晓家喝过的那种味道,可是他换了好几家馆子,点了好几道绿豆排骨汤,就是喝不出那个味道。真是奇了怪了。

其实就闻晓这个条件,随便去个档次差一点的学校,或者干脆去大专,都绝不会是现在这幅光景。

但他偏偏来了这里!高不成低不就的,当辅导员每个月的基本工资还不到一千块钱,再加上辅导员津贴、职务津贴、坐班津贴、车补、饭补、值班费,杂七杂八算完,再扣掉这费那费,闻晓一个月拿到手的能有四千就不错了。

这四千块钱,还不够钟思贤一晚上的消费。闻晓直到这时才深刻的体会到差距,如果钟思贤出面跟他争夺孩子的抚养权,他除了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之外,没有任何的优势,而且钟思贤所代表那方的正是孩子的亲生母亲!

闻晓想到这一层,顿时觉得无比颓丧,望向钟思贤的目光也不由得带上些许戒备和敌意。

因为有闻晓和闻盛楠在,钟思贤自作主张取消了预定的饭后节目,早早的把几个老同学打发走,趁着天还不是很黑,要送那父女俩回家。

闻晓抱着女儿站在电梯前,硬邦邦的说:“大哥你别麻烦了,我自己开车回去就行。”

“我跟你一起去停车场。”

钟思贤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有点后悔提前对他说了那番话。如果闻晓注定要恨他,钟思贤只希望这一天能晚一点到来。

姜存辉回家之前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点排骨和绿豆,回到家,外套一脱就钻进厨房,折腾到半夜,一尝味道,不禁眉头深锁:不一样。

姜存辉凑合着喝了小半碗汤。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得口干舌燥,暗自决定明天一定要去问问闻晓他那个汤到底是怎么做的,怎么就那么让人念念不忘。

姜存辉第二天起来就忘了这件事,快下班的时候才想起来,穿着脏兮兮的实验服就往二楼办公室跑,生怕闻晓提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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