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过这件事当真不怪她和裴暄。



——真的,我只怪钟玉而已。



然而世事便是如此,即便我不想见钟玉,他却总有办法出现。那一日,皇弟又召我入宫,因为湖山公主回来了。



我的这位小妹湖山公主,据说自小体弱多病,她生母生下她没多久便仙去了。后来她被环妃娘娘领着,再到大了一点,环妃娘娘又故去了,她仍是常年生病,便没人肯领她了,后来碰上钟玉的师父云台先生,机缘巧合,就随他去云顶山修养了。我听完述说,觉得我这位小妹,也可算得上是命途多舛了。



既然湖山都回京了,云台先生自然也一同来了。云台先生是钟玉的师父,早些年曾教过我皇弟一段时日,也算是当过帝师的。所以现下如果还有人可以教训皇弟的,云台先生便可算是一个。



我虽然还在生钟玉的气,但云台先生却还是要敬的。所以在宫里碰见钟玉的时候,我是半点也没有不给他面子。可他自己要不给自己面子,我却是阻不了的。



“公主……可好些了?”他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发现他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我好不好的他自己不会看吗?他即便不会看,难道胜花没告诉他么?即便胜花没告诉他,难道他没问胜花么?如果他连胜花都没问过,那来问我作甚!



“还好,托驸马鸿福,死不了。”我给他一个白眼,不想再理他。



“公主,微臣那时……”他大约也想了半天,找不到好的借口,突然发现自己词穷了,竟自那么沉默下去。



“你要是想说,你无心欺瞒,不过一时情急,才不知怎么是好。我劝你别说,你说了我更要恨死你。”连我随便想到的理由他都想不到,我对他失望透顶。



“……公主若是安好,微臣这就退下了。”



明明是我在生气,他对我诚惶诚恐,可为什么他如我愿地灰溜溜走了,我却那么想哭?



我不由得想起那个时候我害他重伤的事,我们此刻竟像是调了个儿,他当初伤得如此之重,必然是比我现下更生气的,但我道歉了,他呢?竟连一个理由都想不出来!我只觉得又是一阵怒火蹭蹭往上窜。



后来去见他师父,皇弟一力推崇,说云台先生是星相医卜,皆有所成,硬让我拆开手上包布,让云台先生诊治。我想骂他多事,但他到底是我亲弟,为的也是我好,只能讪讪答应。我露出掌心那道狰狞伤口,实在感觉有些羞耻。我自己都从来不忍心看,此刻却竟要大庭广众地让众人一同瞧了去,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进去便罢。



云台先生倒是善解人意,才瞥了一眼就帮我重新包了回去。



“会留疤。”他极为简洁地吐出三个字。



这好似当头一棒,我顿时懵了。虽然之前我一直旁敲侧击地问太医,这伤最后会不会留疤,太医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敷衍过去,我隐隐也有些不好的预感,但此刻终于证实,我简直欲哭无泪。



下一刻,我恨恨地怒视钟玉。谁知他也正在瞧着我,于是四目一下对个正着。他那是什么眼神?难过么?我要他替我难过什么?!惊慌么?他倒是该慌我要怎么找他算账!还有些什么东西也一并藏在那眼神里,我却怎么也辨不分明,只觉得我若再瞧着他的双眼,立时便要忍不住落下泪来。



于是我终于明白,这一回和那一回是不一样的,那一回我还信誓旦旦地寻了乐山来要撮合他们。这一回呢?我即便是不想见他,可却也忍不住一直一直地在想着他——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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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云台先生是个善解人意的,当真一点也没说错。他后来旁敲侧击地问我,是不是和钟玉吵架了。对着这么一位和蔼的长辈,我自然不好发作,只能恹恹回他,我和驸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简直没有比我们感情更好的夫妻了,请他放心。



于是他竟笑着回我,“正安还是那么爱说反话。”



其实我不大爱和云台先生说话,首先,以他的德高望重以及与我家的关系,我在他面前全无地位可言,他就是叫我“小珍珠”我都是没办法的。第二,他若真的是个年纪像常首辅那样的老先生,我也就罢了,偏偏他瞧上去也只比钟玉大不了几岁(当然我绝对不会因为好奇他师父到底几岁而去和钟玉说话),所以他一下用一种我对阿兴的说话语气对我说话,我着实有些不太习惯。



他后来跟我说,钟玉是个很乖的孩子,他小的时候每天去街上抢些富人布施的馒头给他阿娘吃,云台先生刚遇见他的时候,他正掰了馒头一下一下地喂给他的阿娘吃,一遍一遍地唤着她——他的阿娘骨瘦如柴,形容枯槁,所以他甚至还不知道他阿娘已经过世了。



他说的这些让我心里堵得慌。我料想云台先生当初既然救过我父皇的性命,应是不会害我的,所以他说的话即便再让我难受,也必定是真的。



那天夜里我便又做了一个梦,依旧是合欢树下,御花园里。



这一次的钟玉,年纪不过是个孩童。



他胆战心惊地瞧着我。



“钟玉?”我开口唤他。



“你是谁?”他怯怯地问我。



我不知为什么,竟在梦里落下泪来。



☆、嘚嘚儿十九



三月初一,宜祭祀,开市;忌嫁娶,修造。



离我受伤已过去了大半个月,右掌依然隐有疼痛。裴暄又来寻过我一回,说是那女子已捉到了,只是还没问出什么来,我想了想,对他说那姑娘很漂亮,千万不要把人家的指甲都拔了,只因他那大刑我就是瞧着都觉得疼。于是他又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被他那一眼瞧得有些不舒服,终于还是待不住,让春花陪我入宫散心。不知怎么又走到那棵合欢树下。此刻无人也无风,合欢花的花期在夏秋,那棵树,也便只是一棵树罢了。



受伤以来我真是太容易伤春悲秋,才不过瞧见一棵树而已,竟又隐隐有些泪意,只能匆匆忙忙地带着春花离开,漫无目的地在宫里闲逛。我该去瞧一瞧我那皇弟妹的,然而据说有身子的最好别见血,所以我不知我这种带伤在身的应不应去瞧她。



于是我想了想还是去了司明宫看我小妹湖山公主。湖山六月里便要及笄了,我料想湖山这种年纪的小妹妹应最是活泼可爱了,上回见面因为人太多的缘故,我与她一直没怎么说上话,现下却是个好机会,让我们姐妹抒发一下重逢的喜悦。如此这般,兴许还能让我从低落难过中走出来。



然而我实在是想象得太好了。湖山她虽然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但瞧上去简直是一个更厉害的阿兴啊。我料想阿兴再长个几岁,必定就是湖山这样啊!这位小妹,从我见她的第一眼起,便捧着书,到我离开了,那本书还未离手!她其实生得颇为讨人欢喜(毕竟是我妹妹),但不知为什么,竟自没有十五岁姑娘的欢蹦乱跳,即便是乔山那动不动便红眼的,也没有她瞧着哀愁。



“这里还住得惯么?”



“还好。”她未抬眼。



“怎么不住在长央宫?那里风景又好,左右又热闹。”



“这里好。”她未抬眼。



“湖山,阿姊好惨啊,阿姊的手掌不知将来会留个多长的疤啊。”我哀哀戚戚。



她终于抬眼,“两指宽罢。”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年轻十岁,本不用留。”



我简直欲哭无泪。“阿姊那么惨,你竟一点也不同情我……”我哀声指责她。



于是她一贯波澜不惊的漂亮双眸终于有些惊慌,合起书册,只是依旧顽固不肯离手,“阿姊,”她认真道,“我同情你。”



——我自己也有些同情自己。



自司明宫出来后,春花在我身边缓慢而悠长地吐出一口气。我竟也突然觉得两个肩膀一松,仿似有什么千钧重担,终于被我给卸了去。简直的,我不是到我小妹这来找安慰的,是来找堵的啊!



然而没走几步,我便瞧见了皇弟的内侍官良恩,此人安安静静候在一处宫门外。我一问才知,云台先生在宫里走动不便,皇弟破例让良恩跟着,听候差遣。



走动不便就不要让他走动嘛!我料想谁都不会放心一个生得似云台先生这样的男人在自家后花园里随便走动。这一点上,我皇弟实在是太好说话了,“让你跟着你却候在此处作甚?”



良恩未搭话,只是抬头指了指宫名,我一瞧,赫然竟是厄清宫。



——我妹湖山竟然挑了个冷宫住在旁边!



我只觉得刚卸下的重担突然竟又回到了肩上,而春花也倒抽回数口冷气。“春花,你上回跟我说,有人半夜里听见……呃……就是这里?”



春花怯怯地点头,“公主……咱们……回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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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钟后故去后,厄清宫已无人居住,我料想应还是有人每日洒扫的,只因门前的小道极为干净。春花战战兢兢地陪在我身后。厄清宫里栽遍了竹,此季长势甚好,竹影摇曳,白日里竟也有萧瑟之感。



我一眼便瞧见了云台先生。他的背影融在一片竹影里,清淡得仿佛即刻便要隐去。“先生,”我唤他,“您识得钟后么?”



他原本静坐在石凳上发怔,被我一唤,仿似缓缓回过神来,微微颔首,“钟后娘娘是个好人。”



听了这答案,我竟没有半分意外,只点点头,“我想我大约也挺喜欢她的。”



其实在我与钟棠的那些回忆里,偶尔也有钟后的出现,却竟都是温暖的回忆。在我被父皇责罚的时候,在我与钟棠争执的时候,似乎站在我这边的,竟都是钟后,记忆中的她面容模糊,但依稀是极为美好的。这样的女子,竟会做出巫蛊陷害那么恶毒的事,就是事实摆在我眼前,我也无法置信。



他的目光悠远,不知望向何方,只轻轻叹了一声,“正安怕是都忘了罢,你幼时甚至还道,若有得选,欲做钟后之女……”



唉?!我还说得出这种话?“哈。”我干笑两声,也拣了个凳子坐下,“我母后必是要打死我了。”



“虽是气话,倒也不失可爱。”他仿似想到什么,犹自轻笑。



我有些尴尬,这位先生知道我所有出丑的往事,甚至比我自己更清楚,我发觉自己在他面前简直无所遁形,无地自容。



“咳咳。”我清清嗓子,让春花到亭子外边去候着。



“先生……当初钟后她……”我斟酌半晌,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道,“……东窗事发的时候……您在不在?”



“当初我回京之时,钟后娘娘已仙去了。”他摇摇头,我觉得他说着这话的时候似乎有些伤感。



“那钟后娘娘……”我小心翼翼,“有没有可能……呃……是冤枉的?”我这句问话,简直的大逆不道,只因当初定了钟后罪责的,就是我的父皇。



他颇有些讶异地瞧着我,正色道,“正安,你该相信你的父皇。他是一位勤勉,正直的君主。”



这是我自己招来的教训,只能点头称是。“先生,”我见他虽那般说我,但似乎没有动怒,不由得又开始问,“我想请教您,有没有听闻过美人醉?”



美人醉此方,是苏欣远那时候临行前给我的。他告诉我,当初安妃娘娘不像是得了奇症,应是中了这种名为“美人醉”的毒,此毒缓慢发作,中毒者半载体弱郁郁,最终亡故。他把这毒药方子给我,还一并写了个解药的方子给我。



我原本是要往太医院查一查的,奈何太医们变换太快(这果然不是个好差事),当初安妃在时的太医,现下已十去其九,我一问之下,多是告老还乡,云游四海去了(形似苏欣远)。剩下的一个,更是一问三不知。我无奈才想起要去问问太妃娘娘们,岂知龙母寺没去成,反倒和钟玉遇刺山间,及至回京,我又被伤,这件事竟是半分也没顾上。而今云台先生既然是世外高人,见多识广,又与我家颇有渊源,说不得知道些什么。



他果然闻言神色一变,“正安可是记起了什么?这已是你第二次寻我问这美人醉了。”



第二次?我这可是突然想到了随口一问啊。难道上一次也是这样?“先生,我上一回问您,是在什么时候?”



他思忖片刻,“许是去岁入夏。”



去岁入夏,去岁入夏,那之后不久……我便失忆了!“先生,那您还记得我说过是为什么要问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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