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们的新婚之夜(其实是第二回新婚之夜)没什么好谈的,大抵上与第一回没什么区别,我在那里拆各家送的礼(其实这都有专人记录,但我喜欢亲历亲为),钟玉趴在桌上一一写下来。他趴着趴着就睡着了,这让我很扫兴。我叫醒了他三回,最后终于还是心软了,开恩让他睡下。



收到的礼很多,这让我觉得成亲是一件好事。



最奇怪的是我收到一对玉佩。旁里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公主安好,特此完璧归赵,恭祝贤伉俪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又及,玉佩损一角非我因妒所为,乃公主自己不善保存之故。



我打开一瞧,不由哭笑不得。这两块玉佩,分明不是一对的。那块鲤鱼荷花纹的,是当初宋长徊托我交还乔山,我一直带在身上,后来被疯子玉天骄拿走的。她竟说玉佩损了非她因妒所为,着实让我哭笑不得——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究竟是男是女,她究竟妒的是谁啊?!



至于另一块……却是我当初硬塞给钟玉的那一块。原来……钟玉他竟也一直随身带着么?



我想到这里,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由得俯□ ,轻轻在钟玉唇上印上一吻。这一路走来,我自问受了很多苦,但我料想,他必定也不比我好受多少。只是这一切终究是值得的。便没什么好计较了。



他闭着眼,嘴角缓缓扯起一个笑容。



---完---



☆、番外--钟玉



这当真是极为难得的一天,当钟玉已穿戴完毕的时候,正安公主犹自在床上睡得欢畅。



已入了秋,他生怕她着凉,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不意撞见公主睁开凤眸,一下四目对了个正着,他面上微微泛热,一时有些进退维谷。



“钟玉……”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嘶哑,下一刻,他被她一拽一带,又滚落到床榻上——他想,大约衣裳又白穿了。



正安公主是他的妻子,皇上的亲姐,独一无二的长公主。在世人眼里,大约以为他是走了什么运了,竟能从一个毫无背景的穷小子一跃成为皇亲国戚,还娶了公主。更有人揣测,他竟是用了什么方法,谄媚得皇上和公主如此高兴,不仅不追究他曾犯下的罪行,还竟照旧听凭他出入宫廷,如鱼得水。于是平日里便常常有那朝中新贵向他旁敲侧击,他被问得多了却也不恼,只是笑笑——可算作默认了。



他而今是京学里的一位普通教书先生。原先倒是曾官至次辅,也算大大地有名——如果把他贪渎那件事也拿出来说上一说的话。



其实他对仕途自来是不执着的。他阿爹——当然是他阿爹还没死的时候——是一位县丞,他总是不明白,阿爹为什么每日里有忙不完的事要做。他不就是个小小的八品县丞么?不过那时候他虽不明白,却还是很敬佩他阿爹。



他阿爹时常对他说,“男子汉自当竭心尽力,造福一方百姓。你大伯父那样的人,运筹帷幄心怀天下,身居庙堂可为天下百姓请命;阿爹虽然资质不佳,但在此间奔波劳碌,也自得其所。”他的阿爹,历来喜欢把大伯父提出来做榜样,称赞仰慕一番。



可大伯父是什么人呢?他后来才知道,是当朝国舅内阁首辅。只是他自来只听阿爹挂在嘴边,却竟从未亲眼见过这位伯父,不免有些遗憾。



然而他阿爹却也只敢趁他阿娘不在的时候提起大伯父,只因阿娘若是听见了,免不了就要生气,“……大伯若是有心,怎么你这么多年来还当这芝麻绿豆的官?!他若是看得起你这阿弟,怎么倒从来没派人来看过我们?!……”



他那时候还小,自然不明白阿娘为什么要生气。他阿爹生来只会当县丞,难道还能当别的官么?况且大伯父政务繁忙,哪有时间来看他们呢?他这么想着,有时候便这么直愣愣地说了出来,于是换来阿娘的两记头槌,“跟你爹一个德行!榆木脑袋!”



“夫人……”那时候若是阿爹心领神会地唤两声阿娘,大约阿娘便要忍不住叹口气,不再生气了。



八岁以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已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了。



只是八岁那一年,他阿娘突然高兴地把他带入了京。原来是他从未谋面的姑姑想见见他们了。阿爹照旧杂务缠身脱不开身的,但阿娘不过啐了他两句,却还是随他去了——毕竟,姑嫂间说说话,他去不去,当真没所谓的。



那是他生平头一次入京。他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高屋华宇,没穿过那么好的料子做的衣裳,更且,也没有吃过那么精致的点心。他对一切充满了惊奇。



阿娘告诉他,见到皇后娘娘——也就是他姑姑——万不能失礼,切忌少说话,少动作,谨言慎行,不可造次。他听她阿娘说这番话的时候,自个儿也在微微颤抖,心中不免更是紧张了。



这紧张,直接让他在宫里迷了路。他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走着走着,竟走丢了。



而后他瞧见了她——当时的正安公主,珠环翠绕,锦衣华服,一脸的高高在上。



他突然省过来自己穿了一身滑稽的绿色布衫——那已是她阿娘寻到的最好的料子了。才一瞬,他便如醍醐灌顶,突然领悟了什么叫自卑和害怕。这对一个八岁的孩童,岂非有些残忍?他瑟瑟地想要寻一个地方躲起来,不自禁地,便要往一旁的树后靠去。



“你是钟棠的堂弟,对不对?”正安公主自然瞧见了他。



那时候他害怕极了,他想,这算不算是冲撞了圣驾?不对,公主那不叫圣驾,那是什么?冲撞了凤驾?原本在学堂里他并没那么口笨嘴拙,但这一刻,竟什么都说不出了。



“你不用怕,我不是公主。”公主瞧着他,一脸无所谓地撒谎。



她这……算不算阿爹说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努力回想,阿娘教过他的,见了姑姑要怎么行礼,要说什么,可这一刻竟全是空白,他即连先跪左腿还是先跪右腿都决定不了!



下一刻,公主做了件让他瞠目结舌的事。穿戴得那么美丽干净的公主,蹭蹭蹭便爬上了一旁的大树。



他抬头看着她,瞧见她的笑容从一片合欢花间透出来,一时便呆住了。



“你瞧,我会爬树,所以我不是公主。”女孩子拉起他的手,“你不用那么害怕我……”



会不会爬树和是不是公主,究竟有什么联系?!这个问题,直到很久以后他远远瞧见自己的内侄女慧仪公主三两下爬上同一棵树的时候,都没有想明白。



原来,住在这宫里的公主,也不是那么可怕,那么难以亲近的。那时候的钟玉,脑袋晕晕地想。



后来他自然被阿娘训了一顿。只是姑姑在,她阿娘即连训他,竟也变得和风细雨。他的姑姑竟也一点不吓人。姑姑握了他的手,教他要好好孝敬爹娘,用了温温柔柔地语气,问他是不是肚子饿了。姑姑笑着说,见了他们,她便欢喜了。他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时候姑姑已经病了,可即便病了,姑姑却依旧是他见过最美最好的人。



——原来阿娘说宫里的人都会随便杀人头,都是吓唬他的,他想。



只是他听见姑姑轻轻对阿娘说他阿爹太劳累了,还是莫要再当县丞的好。他记得阿娘那时候脸色就变了。



他不明白,姑姑为什么竟不让阿爹继续当县丞了。他的阿爹自然也不明白。他记得有一天阿爹与阿娘竟为了这件事大吵了一架。这是自他记事以来从未有过的。



而后——而后便是一夜倾覆。



他不明白,那么温柔美丽的姑姑,怎么一夕间便过世了,阿爹自来敬佩的大伯父,又为什么突然成了叛臣。他最不明白的是,阿爹怎么竟也下了狱。



阿娘自那以后终日以泪洗面,原来阿娘当初说的没错——宫里的人不高兴了,当真是会随便杀人头的!



他与阿娘,都成了官婢。可是他太瘦弱了,根本干不了重活。后来,后来他们自又被赶了出来。



他原本是高兴的,只因再没有人打骂阿娘了,但阿娘削瘦的脸上,眼神渐渐淡去,却让他突然之间恐慌了。



他不敢睡觉!



他怕他一睡着了,阿娘就不见了。可阿娘终究一天一天衰弱下去。阿娘告诉他,以后不能偷,也不许抢,但最最重要的,是不要做官。



他自然把这话记在心里的,不要做官!他只是越发不敢睡了,他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料想嗜睡的毛病大约就是这么来的罢。



他正想得出神,却见妻子抬手在他眼前晃了又晃。



“想什么呢?”正安公主依旧标志性地挑眉问他。



不熟悉她的人,通常会以为这是她不耐烦或者是发怒的前兆。但他知道,他妻子不过是习惯地做这动作而已,她瞧去暴躁爱发脾气,但其实比谁都要温柔。想到这里,他又不禁扯开一个笑容,“公主还记不记得,当初遇见我的时候是在哪里?”



此季又是秋风起舞的时节,秋风卷着合欢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间,他的指尖。



“这里?”正安有些别扭地转过脸去。他瞧见她脸红了,突然便觉得心情大好。“公主可还记得,跟我说了什么?”



“谁让你没事朝着我家的树发呆!”正安公主终于嚷嚷道。他想起她这必定是害羞了,她果然忘了那最早的一次相遇。他微微有些惆怅,她说的这次相遇,其实已可算是他们的重逢了,他自然还记得,那个时候,他被先生再次带回宫廷,心中是如何百味陈杂,翻覆不绝。



——“你在干嘛?你莫不是拿鼻屎抹在了我家树上?!”年少的公主依旧咄咄逼人。



可那一刻再瞧见她,他却只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心里面的恨意稍稍淡去了些,另一些犹似不甘心的意味却又悄悄地增长。他没料想,她这一回倒是爽快承认了自己的公主身份,更且对他语气强硬。但他已不怕她了,他想,他已什么都不怕了。



——这宫里的一切,他都不会害怕!



“你又发呆!”正安再次打断他的思绪,“走快些,我可不想被云台先生教训!”



对了,她从小怕先生的。他想到这里,又自要忍不住笑了,其实没人知道,正安公主外强中干,最怕的就是太师太傅。但她怕归怕,却还总是偷懒。可让人奇怪的是,每当瞧见了他,她却又总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那时候他略微留意了一下,发现正安公主竟在他面前反比旁的时候要认真勤勉得多!



他想了许久也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什么,某一天,他想通了,突然就害怕起来。他……他其实……不讨厌她的。他只是害怕……唉……他想他当真没用,他原以为自己已不会害怕了。



幸好那一日正安又气呼呼地来寻他,她这是为了她阿弟来教训他了,他料想不到,原来她一直是把他当成个“仇人”的。这个认知一下把他打懵了。他似乎是松了口气,但又不知为什么,心底有些隐隐的苦涩泛起。



他想他这大约就叫做——自作多情罢。



“快点再快点!”正安又在催促他,“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怎么会迟了?!”她埋怨他,她难道不认为今早两人晚起了是因为她的原因么?钟玉有些好笑。



“笑什么笑!”正安撇撇嘴角,“耽搁了湖山的事,我唯你是问!”



——她为了她阿弟阿妹的事,总是那么风风火火。



他又禁不住要想起,他们那晦涩的少年时期,正安公主是如何为了皇弟皇妹们教训他的。哈,他难道不懂得收敛锋芒么?他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仿佛让她跳脚,让她不如意,竟让他那么高兴。他想他是坏了,心坏了……他竟觉得,被她讨厌,也是一件高兴的事。——他完了,他这叫什么?



青年的钟玉,而今的驸马,回想那时候自己的荒唐行径,突然想出一个极为恰当的词——他那是自暴自弃了。



他兴许想着,正安若是喜欢不了他,惹她讨厌,却也是好的。这个问题一想通,年少的他便待不住了,他这竟是把阿爹阿娘都忘了么?!他怎么能那么不孝?姑姑告诉他,他要孝敬阿爹阿娘的!



他竟为了个莫名其妙的正安公主,变得软弱无能,患得患失!怎么可以!他要报仇,他一定要报仇的!但他后来想了想,竟发现他要报仇这件事,和让正安公主讨厌这件事,实在是不冲突的。她的阿弟阿妹,竟是那么好哄,他对他们稍加辞色,他们便待他如亲人一般了。



她讨厌他又如何?他只要讨太子欢喜便够了。她讨厌他,便让她讨厌个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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