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花又很贴心地告诉我,自从我与驸马成亲之后,与怡山公主已有八年零两个月不曾说过话了,而与乔山公主,是五年零三个月。



等等,我又糊涂了——“怎么两个年份不一样?”



“回禀公主,与怡山公主是自公主第一回成亲那会起的,而乔山公主,是自第二回成亲起的……”



“唉?”



“听说……当初怡山公主属意的是苏太医,而乔山公主,曾经属意宋大人……”



——宋大人就是我那“因为夸赞了一下乐山公主美貌”而被和离掉的二附马。



我一共才七个皇妹啊!我一下抢了其中一半的心上人啊!怪不得我失忆这阵子一个人都没来看过我啊!顺带一提——另外的几位公主均未出阁,湖山公主因为自小身体不好,在世外高人处修养,凤山公主,燕山公主和齐山公主这段日子一直陪着各自母亲在郊外的龙母寺吃斋念佛。



“公主,微臣觉得,还差一个才能算是过半了。”驸马好心地提醒我,“而且,公主既然不会与微臣和离,微臣心想,公主是不用担心会过半的了。”



“……”



怡山的驸马生得唇红齿白,风流倜傥,一双桃花眼尤为招人。我竟发现他越瞧越与苏欣远有几分相像了。驸马很合时宜地向我介绍 ,“公主,怡山公主驸马原本是京城有名的舞剑师,据说剑舞精妙绝伦,公主若是想瞧,待会说不定会有机会。”



——什么?我妹自暴自弃嫁了个江湖卖艺的?!



再看到那对风流倜傥的桃花眼时,我由衷对怡山生出了深深的愧疚。



说老实话,乐山那边要不是驸马不想和离我其实还挺有希望撮合他们两个的,至少驸马还在我手上不是,可大驸马和二附马都已经被我“和离”掉了啊,他们都不在我手上了,我即便是想要做点什么挽回都有心无力,更不用说苏欣远还已经和小师妹成亲了呢。



乔山的驸马是我皇弟妹的弟弟,定国公的嫡子,将来的世袭定国公。他倒是和乔山门当户对,听上去也年轻有为,瞧过去贵气雍容,和我的驸马果然不是一路的,可是我瞧了半天,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好像是从来不起身的。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过我,乔山的驸马双腿有疾?!



“你别告诉我二附马也是这样的啊!”我心想,要是乔山为了我那和离掉的二附马而当真再去嫁个同样双腿有疾的驸马,可不值当啊!



“公主您忘了,宋大人现在戍守边关中啊。”春花向我解释。



对了,她上次跟我提过,二附马既然还能守边关,估计身体好着呢。



这时候驸马又很合时宜地向我解释,“公主,乔山公主是皇后娘娘向皇上讨了恩典后才赐婚下嫁的。”



换言之——这驸马不是她自己挑的,乔山和她驸马的感情,大约是不大好。



“跟我说这些干嘛!”我颇有些心虚,“别人家的那些家事驸马倒是打听得清清楚楚。”



“微臣既然是公主的驸马,对公主的家人,自然要比旁人关心一些。”他笑呵呵对我道,仿佛由他来告诉我这些陈年旧事,实在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其实我很希望驸马和春花不要那么多嘴的,他们若是不告诉我,我还能借着失忆这件事重新和我的两位妹妹建立起深厚的情谊来。可现在再让我装不知道,可就太考验我了。



值得庆幸的是,亲姐妹终归是亲姐妹,不多久,怡山便主动来找我示好,“阿姊前一阵子失忆……有劳钟大人照顾了。”



我错了,她不是来找我说话的,是来向钟玉示好的啊!



“哪里哪里,都是微臣份内的。”



——凭什么我妹不跟我说话但看上去跟他关系很不错?!



“驸马,你老实交代!什么时候跟怡山也那么要好了?!”



“微臣不敢,怡山公主纡尊与微臣寒暄,全然是因为惦记公主啊!”他又似只紧张的兔子一般瞧着我,“若不是公主身有微恙,怡山公主是正眼都不会瞧微臣的啊!”



这话倒很受用,但我怎么觉得怡山正眼瞧也不瞧的正是本公主我呢?!



不过怡山倒还好,因为那驸马据说也是她当初要死要活求皇弟才求来的,如今举案齐眉,也算是得偿所愿了。这让我的负疚心稍微好了一些。



但乔山就不一样了。她瞧去似乎总是拢着一层哀愁,并不快乐。



“乔山。”我决定不等她来找我的驸马寒暄,径自出击。



“皇姐,你……你终于肯与我说话了……”她一副比驸马更像兔子的兔子模样,两只眼转瞬即红了。



这个……怎么听起来好像是她欠了我钱而不是我欠了她呀?



“皇姐……”她突然颤颤地抱上了我,“我听说你失忆了,我不敢来瞧你,我总是这样……胆小……”



我当机立断,又成了一块石头,简直比驸马抱我那次还要僵硬。



“驸马,驸马……”她趁我还没回过神,又开始呼唤起她自个儿的驸马来,“阿姊,阿姊她与我说话了,阿姊她原谅我了……”



等等……原谅你?原谅你什么?你究竟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啊?!



她简直似只被抓了耳朵的兔子胡乱扑腾,激动得停不下来。



她的驸马此刻正与我的驸马不知说着什么,见她如此激动,竟也不理她,不过冲她随便笑着点点头,她便又似得到了最大的承认,欢欣鼓舞地拉着我的手说个不停,“阿姊,你知不知,我可担心你了,那时候他们说你失忆了……”



与她聊完我只发现了一件事,我这个瞧去很忧郁的妹妹,实际上话很多。



不过我也让她明白了一件事,“我还失忆着,所以你说要我原谅你的事,究竟是什么?”



“那……”这下她又变成了一只结结巴巴的兔子,眼眶再度红起来,“我……我……”



她这变得也太快了吧!



“罢了罢了,等我想起来,说不定还要不理你的,你就把这些年想跟我说的都说了罢。”我叹口气。



于是这位妹妹又欢腾了……



——我突然有点同情她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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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驸马和春花,知不知道乔山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两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春花显然可爱多了,“兴许是什么小事罢,乔山公主向来是很紧张公主的,什么事都生怕让公主不高兴。”



驸马就没那么可爱了,他老神在在,“微臣听闻乔山公主是诸位公主中性子最好最温和的,兴许原本便是莫须有的事罢。” 什么意思?说本公主无中生有,无理取闹?



对了,据说乐山因为秋闱学子闹事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皇弟特允她晚宴才出席。所以我觉得驸马一定很是为自己那天因祸得福丢了那主考差事暗自窃喜。他最近过得太滋润了些,渐渐便有些不把本公主放在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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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设在御花园里,尽管已是初秋,今年的花期却展得特别长,御花园里依旧姹紫嫣红,很是生机勃勃,曲水流觞,倒是别有一番情致。



有景有酒,再有曲乐助兴,那便最好了。曲乐奏到妙处,便有人提议,想请怡山那桃花眼的驸马舞剑助兴。我原本想着既然驸马都曾经夸他,那便是极好了,于是也怂恿皇弟让他下场舞剑。



那驸马倒也不推辞,须臾,便见他一手执剑,一手执火,和着曲乐,剑随火舞,如电光飞闪,亦如火龙嬉戏,煞是好看——如果是在夜里观看,想必会更好看了。



他站在不远的水榭中央,那火把不时临水而就,却依旧灼灼,他原本身形颀长优美,此刻便如一只临渊的白鹭,形状优雅迷人。



驸马见我瞧得目不转睛,不禁嗤笑出声,我瞪他一眼,“我横看竖看,还是欣远哥哥生得好看些。”这一句,成功阻住他的笑意。



不久,那人便踏水而来,他的身姿极为爽快洒脱,便似一只鱼鹰飞到近处——这让我也不得不承认怡山的眼光不错。接着他开始挽起剑花,然而他的剑花挽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得停下来的时候,木剑赫然已成了真剑!



“不好!”



我听见场中已有人呼喊,瞧见那一柄明晃晃的长剑,直直地朝我皇弟刺来。这是皇宫内院的家宴,侍卫们都远远地被遣在外头,而入宫的各人又大多都是女眷,谁会随身带着兵器?乐山倒是会武的,但她偏偏此时不在。



幸好彼时我与驸马坐在皇弟左方下首第一桌,眼见得那长剑逼近,我不假思索,揪住驸马的衣襟,便将他直直朝着那人推了过去。



“驸马,护驾!”我朝他喊。



然后我瞧见那长剑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胸膛,而他只来得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满是震惊。



我自然也一脸震惊地瞧着他——驸马他,竟然不会武功?!



☆、六嘚儿

驸马竟然不会武功,那他是怎么成的驸马?!“驸马”这个词,不就是从替皇帝护驾来的吗?我以为每一个成为驸马的人,都须得经过千挑万选,非文韬武略不通者不可,他究竟是怎么当上驸马的?我竟会要死要活的求一个这样的驸马回来?但现下这当然都不重要了,我竟推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驸马出去替我皇弟挡剑!



那天刺客失败,已有许多侍卫过来护驾,将我们团团围在身后。我瞧见驸马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血自他胸前的窟窿里汩汩地往外冒。



他是被我推出去的!这个事实让我久久回不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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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玉许久未曾醒来。虽已包扎过了,太医也来得及时,但他整个人苍白得似是一张薄纸。让我有些害怕。



他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全是我害的。虽然他有时候确实让我不太高兴,说话也不合我心意,但我不想他有事啊。他在那里躺了许久许久,皇弟命人送了珍贵的药材,我瞧见他喝下去便马上吐出来。他突然便浑身滚烫,一时又冰凉得骇人。太医只知惶恐地对我道微臣该死,我的心凉透凉透,只能耐着性子对他们道,“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尽力而为,本公主不会责怪任何人。”



他们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双手也不再颤颤。



但钟玉的情状却好转不了,我只能衣不解带地陪着他。这样过了一天一夜,他的身体,终于不再时冷时热,只是犹自醒转不过来。



期间皇弟也过来看了他两次,给了一堆赏赐——泰半还是赏给我的,“驸马与皇姐对朕一片丹心,朕万不敢忘。”他忘不忘有什么干系?我已后悔为何当日想也不想便将驸马推出去。



就这样又过了三日,期间他又烧了两次,夜夜开始说胡话。陪了两日我终究挨不下去了,只因他呓语的时候,唤的都是一个名字。



“阿月……”阿月是谁?我当然知道。



“阿月……我好累,撑不下去了……”他捉着我的手,依然唤的是乐山的名字。我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拍了上去——自然,落到他的脸上,已然轻若鸿毛。



——欠我一巴掌!



直到他欠了我大约六十三巴掌的时候,头一次唤对了,“公主……”



我意识到,他终于醒了。



“公主,您多久没有沐浴更衣了……”



他抽回还握在我手心的那只手,捂了捂鼻子。



于是我很想当即便讨还那六十三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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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醒了,但胃口还不太好,太医说幸好没有伤在心肺,那剑伤不过是顺着他胸前的空隙贯穿进去的,只是驸马血流得有些多了,如今好在是醒过来了,只是要好好调养一段时日。



他命真大。



我每日去瞧他,他便弱弱地躺在那里,我喂他吃什么,他便吃什么,从不多话,“驸马,我对不起你。”



那一日我终于开口道歉,但是一开口,我便发觉这事实在是道歉也没有用的,除非再来一个刺客,我也替他去挡那么一剑,方得转圜。



“公主一心为着皇上,当时事发突然,公主那般做法自是应当。微臣也不过是做了份内的事,公主无需挂心。”他淡淡的,又似是平日里恭谨而谦卑的模样,但似乎总有什么不同,令得我觉得与他之间,咫尺天涯,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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