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在华丽的霓虹灯下凝视他清俊的侧脸,他换完档的手落在我的手背上,我们在红灯下倾身接吻,我在后面车不满的鸣笛声中呢喃爱他的短语,那时候我从不在乎他是否听到,可现在我却觉得后悔。

我已经没有了金家独子这个头衔,我没有守护允浩呕心沥血这么多年终于小有成就的Sempre,而且还因为我的疏忽和幼稚,允浩那“从开始到最终”的誓言被践踏了。

我付了钱回家,我给宠物们喂了吃的,抱着GiGi进了我从没有独自踏足的允浩的书房。

允浩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他的书房如他本人一般整洁体面,没有任何污点瑕疵,书柜,沙发,办公桌,电脑。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绝对看不到。

就连出事前一天晚上我给他端的咖啡都被他喝完之后立即收到厨房洗干净了。

真的是一个完全挑不出缺点的人,全身上下被他出众的先天优势和优异的后天教养包裹的像个只是带了温度的神的石像,让每一个靠近他的人自惭形愧。

我曾以为我迷恋他只是因为他向身处绝境的我伸出了手,如果当时是另一个人拉了我一把,或许我也会迷恋那个人。

但现在我才知道其实没有这么简单,再深的感激也不会滋生爱情,我喜欢他只是因为喜欢而已,仅此而已。

我坐在他的椅子上,把GiGi抱在怀里,我的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

我只知道他们不会伤害允浩,因为他们只是想把他从一无所有祸害一样的我身边救走。

我坦然地面对这个阴谋,只要昌珉有天叶子他们没事,允浩没事,我最终会怎么样我并不在乎,我即使不够自信允浩会回来,现在的我也自信我有一个人走下去的力量。

也许现实残忍恶毒他会选择某个有背景有头脑温柔有用能给他正常家庭的女人。

但就算他不在我身边,只要他爱过我我爱着他,我的这颗心脏,就一定能跳动。

Cupid 12

我们用最短的时间找齐了所有能证明企划属于sempre的材料,然而这很有可能无济于事。

问讯的那天早晨我让两天没合眼的昌珉他们回家休息,然后我跟有天拿着材料去风华。

我站在写字楼前面那个爱神丘比特的喷泉前面等有天开车过来,我还记得自己一步迈进这个喷泉那天的心情,当然比起现在,那委屈简直算得上幸福了。

自己心里究竟在恐惧什么再清楚不过。倘若几个小时以后,当我在被问询的座位上坐下时,却看到他坐在对面,我难道该笑着说“好久不见”么。

在得知允浩失踪的那瞬间我甚至想去求父亲和大姐,那些条件不算什么,其实无论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只要能找到允浩,我无所谓会回到那个对我来说惨绝人寰原地。

然而有天的话却完全在理,这仍然是阴谋。我只希望我们心中的受害者并不是同谋。

我突然悲哀地想,我可能并没自己以为的那么爱他。

否则我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地……就平静下来了呢。

或许因为我不是西西弗斯,我的力气会用光,我的热情会冻死,如果我爱他我们相爱的结果不过是拖累每个人的话,我能走多远呢。

(注:西西弗斯为希腊神话中被众神惩罚往山顶搬运石头的人类,那块大石头每次搬到山顶都会滚落下来,前功尽弃。西西弗斯的一生最终就消耗在这件无效而无望的劳作中。)

在推开那间会议室的门之前,我跟有天换了位置。我让他先进去,以防万一我还能夺路而逃。

像我这么没用的人果然连猜忌都会打滑,问询的位子上只有两个不认识的穿西装的男人,还有那个觊觎允浩的女人。

而另一个桌子后面坐着的,竟然是风华总裁,我以前只在经济杂志上见过这个神话一样的男人,他年纪看起来比传说中的还要小,可能刚刚三十岁。

然而这样一张年轻的脸上,却写满威严。

也许全天下的总裁都是一样的,因为看到他的时候我不可抑制地想到生我的那个大总裁,即使他们的年纪差了快半个世纪,但给人的感觉是一样的,对于这个人绝没有违抗的余地。

他用没什么温度的目光打量我们。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就像某种枪械深不见底的的洞口,即使简单地冲着你,也让人恐惧。

我礼貌地冲他弯腰笑了笑,他脸上的线条好像柔和了些,朝我略一颔首,挪开了眼睛。

他下面坐着的跟sempre相对的风华广告部的代表是一个长得像老鼠一样的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完全只是看起来有用的美艳女人。

我突然觉得被侮辱,这样的对峙先不说我们的胜算很小,这样的代表对风华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就算我们侥幸赢了,看起来风华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况且,他们难道要说允浩精心设计我们艰难完成的企划是这个猥琐男人的作品么?

我们先拿了所有的资料出来,都是之前存档的半成品还有设计修改的手稿。如果允浩的电脑没有坏的话,我们还能拿出更有力的构思草稿和企划进程表。

但这种话说出来很奇怪,一个公司的重要资料居然全部存在某个人的电脑里而且完全没有备份简直就是笑话。况且对于这样的场合,所有的证据都必须是实物,拿不出就是没有。

两个问询官都沉默着审视我们的证据,那个女人却一直看着我,手里转着一根长的诡异的笔。

我毫不示弱的反盯着她,我告诉自己没有必要怕她,心肠恶毒的人不是我,手段卑劣的人不是我,做了亏心事的人不是我。

允浩爱的人,是我。

随后风华的代表也拿了证据出来,我看不到他们递呈上去的东西是什么,然而那个文件夹厚的吓人。我的心重重一沉。有天十指交叉放在桌子上的手也突然颤抖起来,他掩饰着把手放回膝盖上。

不详的感觉越来越明显,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把我的设计陈述那张纸举了起来:“金总这是您亲自写的么?”

“当然。”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个陈述只是我回忆那些允浩跟我说的内容然后尽量自然地拼凑到了一起,仔细看就知道陈述的并不是本人的想法。

然而那个一直没有碰我的陈述的女人突然讥讽的笑了一声,从刚才风华代表递上去的文件里抽出几张纸扬起来:“但是很遗憾金总您的陈述跟本公司广告部的陈述内容几乎完全相同。”

我茫然地回头看有天,他也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能看看你们的陈述么?”我没什么底气垂死挣扎一般地询问。

“当然。”代表风华广告部那个女人无礼地学着我的语气说。

我没有精力去维护自己的尊严或者用什么精妙的句子反唇相讥,我把那几页薄薄的打印纸接过来。那上面的题目和句子都是不同的,然而仔细一条一条看下去的话,顺序不同的几点描述却完全重合。

有天凑过来粗略地读了读,低声:“这不可能。”

确实不可能,这除非是本人做的企划否则不能可能描述的如此详尽天衣无缝,我以为我的伪造就已经足够以假乱真,因为毕竟每一次改进和每一点想法允浩都认真地跟我说过,即使我没有完全记住没有完全理解也能写出八九成。

但是这一份陈述,却把所有的细节一点不漏地描述了出来。根本没有必要猜测这是谁写的,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我翻到最后一页,没有署名。

“对不起,”有天抬头看那个尖下巴蓄着小胡子的男人,语调一致,“这是你本人写的描述么?”

然而他的回答坦诚地让我们吃惊:“不是,”那男人露出一个奸诈的笑容,“是我们广告部的这次企划的总负责人写的。”

我扭头看那个女人,我看着她化了淡妆秀美的脸,简直有一种她下一秒就会放声大笑出来的诡异感觉。

“可惜,”那个男人接着说,语气却一点没有可惜的意思,“这位负责人出了点意外——”

他的话被打断了,那个我很熟悉的,只听半个音节就会全身战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再是温和的,温柔的,那不带着任何温度的声线就像冰天雪地里的钢丝一般,冷酷地在心脏上勒紧。

“对不起,我觉得还是亲自解释一下比较好。”

我猛然回头,简直用力到扭断自己的脖子。

他正向我走过来,眼神却没有落在我们这边。英俊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冷硬平稳的步伐和令人生畏的严肃表情就像是编写好的程序。

这个人他右边太阳穴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白色的纱布遮着剪掉头发的那一小块头皮,脸颊上的擦伤还能看到破皮的痕迹。

我猜对了,我是该给自己鼓掌还是跟他说“嘿好久不见”呢。

可我已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

我的脑子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就像溪流汇聚成大海,最后震耳欲聋一般在我的世界里咆哮起来。

如何形容这一刻的感觉。

如果一定要形容。

也许就是。

我,把我的心,煎熟了剁碎了,盛在盘子里端到他面前。

漂亮的红烛一点,我笑着对他说,

我笑着对他说,

我笑着对他说——

请慢用。

Last Cupid

原来所谓“全世界沦陷于爱情”是个贬义的句子。

我想说点什么,但是突然干瘪的声带发不出任何声音。也许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的样子蠢到了极点,但这一切都没有我刚才不假思索说“当然”的时候愚蠢。

身边的有天突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我从未见过这个温柔的男人真正生气,然而他现在却好像全身都在燃烧一样,他冷漠的瞪着完全不看我们的允浩,我在那一瞬加怕的居然是有天会动粗。

“有天,坐下。”我拉着有天的胳膊,他愤然想甩开我,我又低声说:“求你了。”有天就坐回去了,眼神还是锋利的好像要刺死那个人。

一直没吭声的风华总裁看着允浩饶有兴趣地开口:“你是郑允浩?”

允浩不卑不亢地点头,风华年轻的总裁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我们这边,我只能强颜笑着。

而他的妹妹在允浩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一丝变色到现在也恢复成了优雅的微笑,她指着我手里的文件:“郑先生这是您的亲笔陈述么?”

我以为这样他至少会回头看我,然而他仍然没有,他好像不用看就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一样,他温和地笑着回答:“没错。”

“那我们现在遇到了很有趣的事情,”女人说话的表情好像这真的是个笑料,她把我的企划陈述抽出来递给允浩,“Sempre金先生写的陈述与您的大同小异,而他也声称,这是他本人的企划陈述。”

女人冲他嫣然一笑:“您能否解释?”

允浩低头看我写的陈述,我的五脏六腑都被抽紧,我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他看得很仔细,好像在一个字一个字的读。房间里安静得吓人。

我坐在他侧后面,只能看到他的一小片脸,但是就从他微微顶起的脸颊我就知道,他定然笑了。但不知道是哪种笑,也许只是一个讥诮而已。

“写的很好。”他最后这么说,女人的表情一下僵死。

“在伪造的企划陈述里,算很厉害的了。”他接着说,而我已经无暇再去看别人的表情。我盯着他的脊背,那茫茫的一片黑。

女人轻轻地笑声尖尖的扎过来:“那您的意思是这个企划是您本人做的,而金先生是在剽窃了?”

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了不是么。我想我应该现在站起来离开,没有必要再继续忍受这一切了。

而允浩没有立即回答她,我低头攥着自己的手腕,如果不是有天伸手过来把我的手指掰开,我可能会把自己的骨头捏碎。

“我没有这么说,”他的声音平静温和的无懈可击,我只能在心里懦弱地恳求他闭嘴。

“那您的意思是……?”发问的是那个总裁,他的语气感兴趣到让人无法理解。

“风华的广告企划部是广告界巨擘,在风华的年标竞标会上被指控抄袭风华的广告企划本部,请问那个设计师会有什么下场。”允浩答非所问,礼貌地转向风华总裁。

“那恐怕要跟他的广告生涯说永别了。”男人很有教养地回答,“而且一个诚信方面出了大问题的人,不管改行做什么,未来都会很难立足。”

“您说的很对,”允浩轻声赞同,因为他转向了另一边这次我抬起头完全看不到他的脸,“而一个学设计出身的人,抄袭的罪名将是一生不能卸去的枷锁。”

“你到底想说什么?”那女人再开口的时候连敬语都忘了用。

“很简单,”允浩不快不慢,一字一字无比清晰地回答,“之所以出现这个有趣的结果,是因为金在中先生——”

他终于回头看我,那黑色眼睛里深深弥漫缓缓溢出的东西让我知道我的坚信没有错。

“——他想保护我。”

全世界沦陷于爱情。

这绝对是最恶毒的句子,允浩这么做是在把自己往怎样的绝境推他自己不知道么。

急转直下的现状让不只是我一个人惊愕不已,我瞪着眼睛,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种话,说完这种话,我们又该怎么办。

我很想站起来挽回一下,但直觉告诉我如果这么做只会适得其反,我只能继续沉默。

“笑话。”风华的代表嗤之以鼻,“他这么做的结果不管怎么看都是自己受益吧,抄袭你的作品来保护你,真的很好笑啊。”

问询官和那个女人都小声笑起来,风华的总裁却没有笑,他神色复杂地打量允浩,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允浩也没有笑,他走到我身边把桌子旁边的空椅子拉出来,冷然对风华的代表说:“你最好记着这句话。”然后在我左手边,在摆着“sempre”牌子的桌子后面坐了下来。

“你们以为我会坐到那边?”允浩眼睛里冷冰冰的,讥讽道,“可我是属于sempre的。那sempre的金在中先生为什么还要抄袭同为sempre的我的作品呢?因为我们辛苦所做的企划被大名鼎鼎的风华广告部指控抄袭,而不幸这个企划的总负责人正是我,正如刚才所说,如果指控成立,我将永远无法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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