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罗湘绮也不争辩,只低头紧紧抿着嘴唇。

那早先扯着罗湘绮的衙役与罗通判甚为熟悉,本来就对罗湘绮下不去狠手,这时见锦衣卫亲自来动手,自己就顺势缩在了一边。

罗湘绮的袍子给了生病的魏学濂,此时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夹衣。被他们这一拉扯,削瘦的肩膀和胸膛都露了出来,在夜晚的凉风中不住颤抖;脸色也变得一片苍白,毫无血色。

站在院门口的张仲允看到这个情形,只觉得又惊、又怒、又怕、又心痛,全身的血液几乎都涌上了脑门。惊的是自己藏起来的杨般若居然是魏大中的儿子!虽然刚才知道被骗时,还有些难过和委屈,但是看到他的倔强和凄惨,这时也只剩下了敬佩和同情。

怒的是锦衣卫居然这么猖狂,而众衙役也黑白不分、助纣为虐。

但他自己毕竟只是个年纪幼小的孩童,看到这么多气势汹汹的男子恶狠狠地拿人,纵然不齿于他们的恶行,但是心中也生出许多畏惧。

一时手心、背上全是冷汗,双腿簌簌发抖,很想就此跑开远离这可怕的境地,但是看到罗湘绮被拉扯受苦,却又无论如何不愿离开。

更何况,罗湘绮本来就是因为自己才被牵扯进来的!

锦衣卫终于失去了耐心,不顾白发苍苍的掌教梁章森的痛骂和哀求,一掌将他推出去老远摔在地上,硬将罗湘绮扯过来。

眼看罗湘绮就要被他们带走,这时张仲允再也顾不得害怕,猛然从人群外边钻了进去,抓住那锦衣卫的手臂,张口就是一咬!狠狠地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锦衣卫没有防备,一下被咬个正着,只见他「啊」地大叫了一声,甩了一下手臂,罗湘绮和张仲允同时被甩了出去。锦衣卫勃然大怒,抬步上前就对着张仲允猛踢。

第一脚下去张仲允吃痛大叫出声;第二脚直直地踢在胸腹之间,张仲允却再也叫不出声来,痛得在地上不住地翻滚,嘴里「呵呵」地抽气,觉得肝肠几乎都要碎裂了。

罗湘绮见状顾不得自己的跌伤,合身扑过来紧紧地把张仲允护在身下。那边那几个衙役和教习,见把人踢得不好了,再加上本来就看不惯锦衣卫的所作所为,就忙过来连拉带劝地把他给弄开。

张仲允那一口咬得着实不轻,把那锦衣卫痛得一边不断挥舞着手臂,一边大骂不止。

那边地上张仲允好不容易缓过来一口气,对那锦衣卫大声叫道:「人是我藏的,不关别人的事,你不要冤枉好人,要抓就抓我吧。」一边说还一边想把罗湘绮往背后拉。

锦衣卫更是火大:「你当老爷不敢抓你么,你小兔崽子等着,看老爷不扒了你的皮!」

正闹得不堪,忽见罗湘绮拉过挡在他身前的张仲允,「啪」地一下,在他脸上打了一个脆响的巴掌,红红的指印顿时冒了出来,这一下子把张仲允和周围的人都打愣了。

只听罗湘绮道:「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胡闹,我说了不愿与你交好,你再纠缠讨好也没有用,你赶快回家去吧,别老是跟着我,我有正经事,没工夫和你小孩子扯淡。」

说着拼命一推,硬把他推到梁章森和几个教习那里。那几个教习忙忙地接住了。

罗湘绮又自己走到锦衣卫和几个衙役面前:「人是我藏的。我们罗家子弟从来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不要欺负老人家和小孩子。我就在这里,你们想抓便抓,倒要看你这个奴才养的奴才,阉狗养的狗,能横行到几时!」

罗湘绮故意把话说得恶毒,就是想把那锦衣卫的怒气引到自己身上来。

那锦衣卫果然气得脸色发青,牙咬得咯咯直响,也不再去管张仲允叫些什么,用手指着罗湘绮的鼻尖道:「好,好!哈哈……哈哈……!」他怒极反笑:「我也倒要看看你这样的身子板,倒能硬气到几时!待会就让你知道老爷的厉害。走!」

说着拎着罗湘绮,便像老鹰抓小鸡一般大步走了出去。

一众衙役也押着魏学濂跟了出去。

张仲允犹待继续辩解,要去换回罗湘绮,但梁章森和几个教习,早七手八脚地把他按住,紧紧捂着他的嘴。张仲允无论怎样挣扎,也难以挣脱,眼睁睁地看着罗湘绮被那个凶神恶煞一般的人擒走了。

张仲允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痛恨自己的年幼,痛恨自己的怯懦、文弱和无力!被捂着的嘴不能出声,只有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不断从他拼命睁大的眼睛中掉落。但不管他怎么样努力睁大眼睛,入目的也只有空空的门洞和在风中不断飘摇的灯笼……

那些人,早就走远了。

等到几个教习终于放开张仲允的时候,他却早发不出声息——原来已经痛昏了过去。



chapter 3



天色灰蒙蒙的,四周的景物也是一片昏黑。

张仲允急切间不断地寻找,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大铁笼子,笼中挤满了人。尽管如此,张仲允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笼中的罗湘绮。

罗湘绮身穿一身鲜亮的红衣,在那一堆面目不清的幢幢黑影中间,显得格外夺人眼目。张仲允快步向那铁笼跑过去,罗湘绮在笼中也看到了他,隔着栏杆向他伸出手来……

但是还没有等张仲允跑到近前,那铁笼竟然向前滑动了起来。张仲允仔细一看,原来是四、五个丑陋的恶鬼,一边狰狞地大笑,一边拉着铁笼向前跑。

张仲允心中被滚油泼过一样地焦急,只想追上去把那铁笼砸开!

可是虽然他已经使尽了全力,那铁笼还是越跑越快,越离越远,渐渐隐入到一片蒙蒙的黑雾中去。罗湘绮的一身红衣,此时只能看见一个红色的小点,远远在一片灰黑色的背景中跳跃着,像一团明亮的火……

「阿锦!阿锦!……」张仲允大声喊叫,然而无论如何,却再也喊不回那个人来。张仲允不由得放声痛哭,胸中满溢着冰冷的绝望和无尽的痛悔。

正难受得喘不过气来,忽然四肢一挣,从梦魇中醒了过来。

原来还只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客店里。泪水不知不觉间打湿了枕头。

张仲允坐起来,斜靠着板壁,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月光从窗缝中悄悄探进屋中来,在地上描绘出一条银亮的线。

八年了,这个噩梦跟随张仲允已经八年。八年间,张仲允由一个懵懂孩童长成了伟岸青年,但是梦中的无力感却依然未变。



张仲允目下正寓居在京城的一家客店里。

前几日放榜,张仲允知道自己高中了进士。喜报送到了客店中,一店的人都觉得自己也跟着沾染了喜气。

进士及第,对一般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荣耀。天下读书人那么多,真正熬出头的能有几个?大多数人皓首穷经,却连个秀才也考不上。

家里有钱的,还可以拿钱捐个贡生出来,没有钱的,只能布衣终老。

但即便如此,每年来应考的读书人,还是如过江之鲫。更有那不服输的老童生,头发花白了还一考再考,只盼哪一次能够跃过龙门。

毕竟,十年寒窗,只为售与帝王家。不考官,读书人还能干什么?

今年的状元,竟然是七十多岁的白发老翁!传言皇帝钦点他为状元,很有些体恤他五十多年辗转科场之意。可这样的老翁怎堪重任?只能御宴之后,放回家养老罢了。

榜眼和探花,也有三、四十岁的年纪了。因此他这个二十出头的英俊进士,在今年的科甲之中排得虽不是最靠前,但却最是惹眼。

放榜之后,不少有未出阁女儿的官员士绅,都来打听这个新科进士的家世出处。

这些荣耀,虽令张仲允欣喜。但是,却仍是无法驱散他心里的阴霾。

他觉得这并不是他应得的。

有许多事,其实是他替他做的。

自那日罗湘绮被擒之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张仲允昏倒后被送回家,气、累,加上被踢打,整整昏睡了两天。

等他第三天醒来,听闻罗湘绮等人已经被解往苏州了。

张仲允闹嚷着要去苏州找罗湘绮。他的父亲虽然也已知道,实际上是罗湘绮代张仲允受了过,但又怎么能让儿子自投虎口?只得狠心把张仲允锁在家里,派自己的大儿子张伯让带着大笔的银子去苏州疏通,看能不能把罗湘绮弄出来。

但罗家已经是墙倒众人推,牵扯到锦衣卫和东厂的案子,谁敢帮忙?连罗通判也被免了职,更不要提罗湘绮。

没几日张伯让就灰溜溜地从苏州回来,只说银子花了不少,却连人都没有见着。其实人虽救不出来,但还是见了一面的。

好好的一个俊秀少年,已经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气息奄奄了。

本来罗湘绮的罪名,还不至于要遭受如此酷刑,但他当日为了转移锦衣卫对张仲允的注意,对那个校尉「奴才的奴才,阉狗的狗」的辱骂,却让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只是这些话,张伯让从来不敢让张仲允知道。

张仲允被关在家里,不知外边情形,日夜忧心如焚,哭闹着要去苏州。

张家父亲张德洪,本来就是有些火爆的性子,刚开始还会宽慰,后来看哄不住,也变得又急又怒,直骂张仲允无事生非,要不是他多事藏了魏大中的儿子,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也不会让家里白花了那么许多银子。

又说罗湘绮出事,那也是因为上边有意要整治他们罗家,谁让他们一条道走到黑,一定要和东林党混在一起。就算不因私藏魏大中的儿子而获罪,也会有其他事端出现,叫他不要吵闹不休,免得把自己也牵连进去。

张仲允哪里听得进去,由此几乎闹得父子反目。

又几日,忽然传来消息,说是苏州发生民变!

苏州人不满魏忠贤的所作所为,积怨日深,终于有一日爆发了出来。狂怒的民众打烂了府衙,冲进大狱,想把被困的东林君子救出来。

但是锦衣卫抢先下手,将要犯周顺昌等人先行带走,剩下的从犯有的被杀,有的在官兵和百姓的争斗中死于非命,还有的在混乱中不知所踪。

魏忠贤听到民变的消息勃然大怒,恨不得血洗苏州。后来被人以怕酿出更大祸患为借口而劝止,因为此前山东、山西、南越已经不断有流民打出了反旗。

魏忠贤听了劝告,最终把带头闹事的严佩伟等五人斩首示众了事。

民变被压制了下去。

而罗湘绮则一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消息全无。

民变之后,张仲允也曾经亲自到苏州去寻。但民变当日一片混乱,谁会知道一个从犯的下落?苏州人因此事吃了大亏,加之东厂眼线广布,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自然也没有人愿意再去详谈当日情形。

当时的群情激愤、死者的鲜血、生者的哀号,就好像凭空从历史中消失了一般。只剩下百姓一片无言的沉默,和贪官污吏的红楼欢宴、夜夜笙歌。

张仲允回家大病了一场,病好了之后,那个天真活泼的孩童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每日的事情不是读书习字,就是对着院子发呆。

罗湘绮虽不在眼前,却时时在他心里。

知他喜欢读书,他便日日诵读不辍;他写的七律工整和谐,填的小令妩媚多姿,他的诗作便也多为七律和小令;他长于书法,尤善行草,他便几乎磨穿了砚台。

只是罗湘绮的行书是俊秀洒脱,而到了他这里,则变成了草书的恣意张狂。

不张狂,怎消得了这胸中的痛呵!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才过弱冠的天启皇帝突然驾崩,因为没有子嗣,他的兄长朱由检登了大统,号为崇祯。

半年之后,魏忠贤被崇祯帝流放出京。一时人心大快,各路豪杰都磨刀霍霍,就等魏忠贤出京,要将他千刀万剐。哪知才走到阜城店,魏忠贤就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了。

张仲允那时又重新充满了希望,到处打听罗湘绮的消息,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写信到还乡的罗通判那里探询,却只得到罗家老夫妇已随出嫁的女儿迁往北地的消息,再问地址,却没有人确切知道。

张仲允把自己关在屋里直睡了三天。

三天后起来,人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放榜之后,就是在京中等待受职。张仲允搬出了客店,借住到了朋友在京城西郊的一处闲置的园子。

他挑中了这处园子,乃是因为喜欢这里的幽静和院子里的那几株海棠。罗湘绮酷爱海棠,记得有一次,罗湘绮患病在家,张仲允要去探望,想起来大伯家有一株异品海棠开得好,就央求大伯给他一枝。

大伯让他自己去折,他左看右看,不知道罗湘绮会喜欢哪一枝,一狠心掰了好大的一簇下来,悄悄扛着溜出大伯家,送到了罗府。

晚上回家的时候,却被大伯堵在家里大骂,说他好心把心爱的海棠树给他折一枝插瓶,他却狠心几乎劈下他小半棵树来。现在的小孩子真不懂事,就会糟蹋东西云云。

张仲允那次被骂得好不狼狈。现在回想起来,被骂的委屈倒印象模糊了,只清楚地记得罗湘绮看到他这么一个小孩子扛着那么一大枝海棠时,既惊喜、又觉得滑稽的神情。

到如今,年景偷换,人、物两非。



一日,正坐在窗边翻书,却听老仆来报,有客人来访,因说是故友,所以并没有投名刺——京里的规矩,初次见面,先递上写有姓名、称谓的名刺来,也是自报家门、有意结交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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