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对不起啊!”魏冬赶紧道,“我这不是说话不经大脑嘛!你别生气啊!我是觉得你卖花怪累的,也挣不了多少钱,何苦这么委屈自己。”

“我没觉得委屈,现在挺好的,挣的其实也不少了。”

魏冬“切”了一声,“一个晚上就卖那么几束,才几块钱啊!”

何月笑了笑,“再少也是钱。你们这些富家公子哥,活得一帆风顺,就不把钱当钱。”

何月低下头把包裹花束的丝带系好,插在纸箱里,着手又开始包另一束花。二月份的晚上,实在冷得不行,何月伸出来的手渐渐有点僵了。他身子瘦弱,即使套上魏冬给他的外套,还是冷得直打哆嗦。

“我也不算是一般的公子哥吧,我觉得我比他们强。”

“幼稚。”何月浅笑。菱形的漂亮嘴唇里吐出白白的哈气,看样子是很冷了。

魏冬看着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把自己脖子上的羊绒围巾摘下来,给何月戴上,“你戴着吧,瞧你,冻得直哆嗦。”

何月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可魏少爷仗着人高胳膊长,强行把何月围得暖暖呼呼的。

何月有点啼笑皆非,“你不冷?”

“不冷!我火力壮着呢!”魏冬笑呵呵地侧头欣赏着戴着自己围巾的漂亮少年。

“你这围巾倒是真挺缓和的。”何月笑着道。

“你说你,这么冷的天也不想着带条围巾,非把自己冻成这样。”

“我要是有的话能不带嘛。”

从小衣食无忧的大少爷愣了一下,“你没围巾啊?”

何月这边又卖出了一束花,转头对魏冬笑道,“谁像你们这些有钱人啊,一屋子衣服。”

魏冬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了,他看着少年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盘算着明天得给何月买一副手套,卖那种暖和又轻薄的羊绒手套,还有围巾、帽子和厚厚的大衣,让何月可以舒舒服服地卖花,不会被冻着。

何月跟魏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大多数时间是大少爷兴高采烈地讲着他和哥们儿的趣事啊烦人的女朋友啊操蛋的国际宴会啊……. 有了魏少爷这么一话痨,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这凌晨,S街渐渐安静下来,何月的花还剩下一半没卖出去,他收拾了一下纸箱子里的花,抱起纸箱子,抬头对魏冬道,“我要回家了,你也回去吧。”

“你别动,我帮你拿。”魏冬连忙抢过何月怀中的大纸箱,“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吧。”

“不用了,这么晚了,你也快回家吧。”

魏冬咧嘴一笑,“没事儿,我爸出国了没人管我,我不回家都成。还是我送送你吧,我骑了机车来。天这么黑了你一个人在路上不害怕?”

“当然不怕,我又不是女人。”

魏冬笑着腾出一只手搂了何月一下,“那算我害怕成不?让我送送你呗。”

两人肩并肩走着,在路灯下投出模模糊糊的影子。魏冬的影子高些壮些,何月的影子则细瘦些。魏少爷抱着纸箱子看着地上的影子,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笑容里有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

何月在风里站了一晚上,他身体又没魏冬那么好,脸色有点发白,低下头轻咳了几声,“……那好吧,你把我送到城西就好,不用再往前走了。”

魏冬见他咳嗽,担心得不行,“怎么又咳了?没事吧?”

“没关系。”

“那边有药房,去买点药吧?”

何月抬头笑笑,“没那么严重,走吧。”

魏冬没再说什么,他是看见何月疲惫的样子,不想再折腾他了。魏少爷是想自己一会儿去药房帮何月卖点药,止咳喷雾剂什么的,挺贵的,何月肯定不舍得买,自己去买一些明天带给他。

开着机车把何月送到城西,何月就死活不让他往前送了,非说再往前走就是脏乱差的贫民区,怕吓到魏冬。

魏冬只好一脸担心地望着何月抱着纸箱子走远,才自己慢吞吞地开着机车往回走。路过24小时营业的药店,大少爷财大气粗,进去看见止咳治哮喘的药就往袋子里装,花了一千多块买了一兜子的药,心满意足地走出了药店。

大都市的繁华并没有延伸到城西以西的T城边缘,横七竖八的贫民棚子、收摊回家的民工和菜贩子、脏乱狭窄的街道、弥漫在空气中的属于穷人的味道。

何月在脏乎乎的窄街上慢慢走着,怀里的大箱子使他显得格外单薄。

不远处一座歪歪斜斜的老旧的三层筒子楼里,其中一扇没了玻璃的窗户里探出一颗脑袋,是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他一脸怒意地冲何月暴喝,“你个小兔崽子!怎么现在才回来?!快给老子上来!”

“钱呢?”男人舌头有些大,油乎乎的脸上红紫一片,显然是喝醉了。

易拉罐正好打在何月的额角,里面还有些剩下的啤酒,砸在额头上有些晕眩的疼痛。何月皱了皱眉,从兜里拿出今天卖花的钱,交给男人——他的父亲。

“就这点儿?!”何父暴怒。

另外三个男人也对着何月吵吵嚷嚷道,“你老子今天已经欠了我们这个数了!奶奶的赶快还回来!”

“你们他妈急什么?!老子马上就翻本了!”何父醉醺醺地一拍桌子,“何月!还不快给老子拿钱来!”

何月面无表情,声音淡淡的,“没有了,就这么多。”

“什么?!没有?!那老子养你这个废物有什么用?!”何父一张肥脸更加紫红,猛的站起身往里屋走去,噼里啪啦地乱翻着柜子,怒吼道,“钱呢?!你小子把钱藏哪儿了?!”

何月皱眉看着男人打碎本就所剩无几的家具,却并不阻止。男人找了一阵什么也没翻到,恼怒之下,从门后操起一根棍子就往何月背上打,“老子叫你没钱!大爷的!跟那个贱娘们一个德性!老子今天打死你——”

何月倒在地上,抱着头承受着男人的棍棒,下唇被咬的青白。

外屋的三个男人见何父也拿不出钱了,边纷纷扫兴而去,对何父的家暴却是熟视无睹。毕竟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架势。

何月三岁丧母,从他记事起,父亲的棍棒几乎是每天必行,就好像八点档的肥皂剧一般枯燥而漫长。

只是还是会觉得疼,木棍砸在身体上的闷响声大得惊人,何月趴在地上一下一下低声咳着,他只觉得人生是漫无止境的折磨。

何父打着好一阵才气喘吁吁地停下,使劲踢了踢趴在地上的何月,“起来!做饭去!老子饿死了!”

何月艰难地撑着身子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了两步,却忽然被何父抓住领子,拽了回来。男人撑着一张紫红的脸,粗鲁地把何月身上的外套扯下来,“这衣服哪儿来的?!”

何月这才想起忘了把外套和围巾还给魏冬。

何父怒道,“这衣服一看就他妈不便宜!你哪来的钱?!啊?!有了钱不给老子,跑去买衣服!***找死是不是!”

“把衣服还给我。”何月伸手想从男人手中抢回来,下次还要还给魏冬,不能弄坏了。

“你个小兔崽子!想造反你?!”何父一个大巴掌狠狠扇过去,何月早已撑不住,退了两步便摔倒在地上。

又是一轮疾风暴雨般的棍打,男人一边打一边怒骂,“你个废物!蠢材!贱货!老子养你做什么!老子打死你!”

何月蜷着身子咳嗽,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腰被重重地打了好几棍,他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站起来去卖花……

醒过来的时候还躺在地上,水泥的地面刺骨的冷,天已经擦黑了。

竟然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该去卖花了,好像已经晚了。

何月扶着腰站起来,嗓子热辣辣的疼,头昏昏沉沉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何父出门了,何月松了口气,把魏冬的外套和围巾洗干净,用吹风机吹干,一起装进袋子里。出门时怀里抱着纸箱子,手里提着魏冬衣服的袋子,头重脚轻地走了出去。

何月的家离S街有很长一段距离,但他平时一般都步行,坐公车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奢侈的了。今天却走得格外费力,浑身都散架了一般的疼,他又坚持走了一阵,实在难受得不行,胃中一阵一阵泛着恶心。他放下箱子,扶着膝盖艰难地喘气。

难受得神智有些模糊了,竟然隐隐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勉强直起身子,却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直直的往地上栽倒。恍惚间听见一声惊呼,接着身体似乎被人打横抱起来,有人急急的在他耳边喊,“何月?何月!你怎么了?!”

是魏冬。

何月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让自己的意识清醒些,“放我下来吧,我没事。”

魏冬急得满脸通红,“没事个屁!你到底怎么了?我送你去医院!”

何月身体一颤,“别!别去医院。”

魏冬才想起来何月似乎很怕医院,抱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好,“那去我家,我叫我的医生来。”

“你先……放下我,我没什么事,就是刚才有点头晕……”

魏冬死活不放,抱着何月往前走,“放下你?得了吧!你现在站得住吗?!”

何月有点着急了,“我真没事!你放下我,我的花和袋子还在那里。”说的急了,竟开始不停的咳嗽。

魏冬吓了一跳,赶紧放下何月,“你别急别急,没事吧?我带了药给你…….”

何月咳了一阵,脚下虚浮地走到旁边,拿起袋子递给魏冬,“你的衣服和围巾,我洗干净了。”

魏大少爷怒了,“这是我送给你的!还我干嘛!这么冷的天,快穿上!”

何月被大少爷的怒吼声震得更加头晕,身子晃了晃,弯下腰咳嗽剧烈起来。

魏少爷吓得不行,扶住何月,把袋子里外套和围巾拿出来给他套好,抱起摇摇欲坠的何月就走。

“放我……下来……我的花……”

魏冬这下却不肯放何月下来了,抱着何月的手很小心,声音里却怒气不小,“花花花!你都这样了还想着你那个破花!那破箱子就扔了!不许要它了!不准你再去卖花了!身体这么差还死撑,你嫌命太长是不是?!我给你的衣服你也不穿,居然还还给我,你想气死我啊!我告诉你,我已经给你买了一整年的衣服了,就在我家,你必须得要了!对了,还有药!昨天我买了一堆的止咳药,不知道哪些适合你,你回去看看去,以后每天都得吃,吃完了我再去买!我可告诉你啊,你要是不要我跟你急!”

魏少爷吼完话,却见何月没了声响,吓得他魂丢了大半,焦急道,“喂!你坚持一下啊!我马上带你回家!”

等在路旁的司机看见自家少爷怀里抱着一位,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结巴道,“少、少爷……”

“别废话!”魏冬抱着何月钻进车后座,“开车!快!”

吓得正襟危坐的司机一脚油门飞驰出去,从后视镜里偷偷瞄,妈呀,少爷怀里那个人长得真漂亮!头发好黑,脸蛋好白,不知道是男是女……

“偷看什么!给我加速!快点!”魏少爷怒吼。

司机吓得一激灵,蹭地踩下油门,速度直升一百二十迈。

“混蛋!慢点!你想颠死他吗?!”少爷大怒,“蠢货!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可怜的司机欲哭无泪。

魏冬看着昏睡的人的一身青紫,愣了。

他本来是发现何月又发了烧,到家就要给他件舒服些的衣服,没想到竟见到何月这一身的青紫交错的伤。

魏冬花了一分钟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强压下想杀人的冲动,给何月换上干净的衣服,用热毛巾小心地帮他擦身降温。他的手有点抖,心疼和愤怒是他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鲜明。

给何月全身上了药,又喂他吃下感冒药,看着他终于沉沉睡去,魏冬一颗心才算暂时放下来。要不是他今晚提前去了城西等何月,那个笨蛋会怎么样?!何月这一身的伤是怎么搞的?是被人打的吗?是哪个混蛋干的?魏冬咬牙,自己他妈现在只想杀人!

坐在床边,魏冬把脸埋进双手中,心乱得不行,砰砰跳得简直像心悸。

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对何月的关心和在意,明显超过了正常的范畴,更何况只是见过三面的人。他明明只对风骚艳丽的女人有感觉,为什么看到这个文秀清丽的男孩子,一颗心就像被抓住似的,有的时候发紧,有的时候很暖,心口复杂的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有些慌了。这就是喜欢吗?他从没想过会喜欢上一个同性。

床上的人动了动,魏冬连忙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你还烧着呢,别动。”

何月苍白着一张脸,声音虚弱,“那、那个……有吃的吗?……”

“有!你等着我这就叫厨房做去!”魏少爷飞快地跑下楼,三更半夜地把大厨叫醒,命令厨师们五分钟之内做出鲜美可口清淡好消化适合病人食用的食物。

十分钟之后,魏少爷一脸疼惜地看着坐在床上狼吞虎咽的可怜孩子,魏冬拍拍何月的背帮他顺气,“慢点,别噎着了,还是我喂你吧?你还在发烧,别累坏了……”

何月嘴里含着菜,含含糊糊地,“不用。”要让魏冬喂的话就太慢了,他已经饿得不行了。

魏少爷心疼得直磨牙,“你多久没吃饭了?饿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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