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远处,院墙外面的诡异越来越多了。

它们安静地站着,面朝房子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偶尔有一两个转身离开,但很快又有新的补上来,数量只增不减。

方靳从物资房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黑色头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方靳停住脚步,手按上了匕首。

那个人转过身来。

方靳的手僵住了。那张脸——他的脸。一模一样。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颌线,连额角那颗很小的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但穿着不一样,对面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领口和下摆有银色的暗纹,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

副本boss。方靳。不,应该说是——“方靳。”

白衣人先开口了,声音跟他一样,但语气不一样。

方靳的手从匕首上松开了——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知道匕首对这个人没用。

“你是谁?”他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白衣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让方靳心里很不舒服。

“你不知道我是谁?”白衣人说,“你用了我的名字,还问我是谁?”

方靳没接话。

白衣人往前走了一步,军靴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方靳注意到他的脚离地面有一点距离,不到半厘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海上副本,”白衣人说,“我见过你。远远的,你在另一个船上,我在羲沉床上”

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方靳脸上,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你当时也在看我。”

方靳记得那天。

海上风很大,船在晃,他站在船尾盯那人,心里想的是——这人怎么跟我长得一样。

怀疑自己是替身。

然后船就被鱼怪顶跑了,没多久,副本结束了,他没来得及跟那个人说一句话。

现在那个人站在他面前,问他是不是在看他。方靳承认:“看了。”

白衣人笑意更深了,但那个笑意不达眼底。

“你不好奇吗?为什么我们长得一样,名字也一样?”方靳看着他,没说话。

“因为你是我的替身。”白衣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方靳耳朵里,

都是从我这抄过去的。你以为你是独立的个体?不,你是我的影子。”

方靳的脸白了。白得很明显,连嘴唇都失去了一点血色,但他站得很直,手也没抖。

“你说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湖面。

白衣人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一下,这次笑意到了眼底,但那个眼神让人不舒服。

“你不信?”白衣人说,“那你可以问羲沉第一次和我,是在什么时候。”

笑着说完,也不看脸色涨红的方靳了。

白衣人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身体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在走廊里,连脚步声都没有,

只剩方靳一个人站在原地,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指节发白。

羲沉从暖房下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看到了方靳。

方靳靠在墙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在这?羲扬呢?”

方靳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让羲沉愣了一下——那种眼神他没见过,好空洞

“海上副本的那个人,”方靳开口,声音有点涩,“他来过。”

羲沉的手猛然收紧:“什么?他在哪?”

“走了。”方靳看着他,慢慢说,“

他说我是他的替身。他说副本创造我的时候,用的是他的模子。他说你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更早。”

羲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额人家也没说错,自己和方靳扯上关系,就是因为误会,他是副本那个方靳。

结果……

方靳看着他这个反应,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不是因为羲沉骗了他,而是因为——羲沉没有反驳。

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声音很轻:“所以是真的,你们早就在一起了?”

走廊尽头,白衣人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

他没走,他只是说走了。方靳的表情、羲沉的反应、两个人之间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他全都看在眼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慢慢地、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然后转过身,消失在黑暗里。

墙上的应急灯光闪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什么东西经过时带起的波动。

方靳忽然伸手,一把将羲沉拽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心里发酸的哑。

“没关系。替身就替身,我不在乎。”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像是怕松手人就会消失,

“阿羲,你不要离开我。我能接受。副本里那个方靳……我不会让他知道我的存在,不会破坏你们的关系。

你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不要名分,什么都不要。”

羲沉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举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后轻轻落在他背上拍了拍。

“这……不太好吧。”羲沉的声音很小,闷在方靳肩窝里传出来,听着就不太坚定。

方靳松开他,退后半步,从腰间抽出那柄匕首,不紧不慢地架在自己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在应急灯的黄光下反出一道冷光。

“你不同意,”方靳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就死给你看。”

羲沉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别——别别别!”

伸手去夺匕首,又怕动作太猛真划到脖子了,手悬在半空中抖了两下,“有事好商量!你先把刀放下!”

方靳没动。刀刃还贴着皮肤,那道银色的冷光映在他眼睛里,看不出是在吓唬人还是认真的。

“阿羲,我不要名分。”

方靳的声音轻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你和之前一样就行。他不在的时候,或者他忙的时候,我替他陪着你。”

那架势明摆着——不同意,他就真动手。

羲沉头都大了。他看了一眼方靳脖子上那道被刀刃压出来的浅痕,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齐八和零启正在院子里加固窗户,完全不知道这边在发生什么。

屋子里还有他爸妈,他哥,还有一屋子灵异局的人。

方靳的下属们刚刚还在忙着搬物资、封窗户、搭架子,方靳本人从昨天到现在忙前忙后,端水递饭盖被子,没一句怨言。

羲沉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行了,放下。”羲沉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含糊,“你想这样就这样吧。”

方靳的匕首停在脖子前面,顿了一下才慢慢放下来。

他把匕首插回鞘里,动作很慢,像是怕动作快了羲沉会反悔似的。

抬头看着羲沉,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出手,把羲沉被风吹乱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嗯。”他说,声音有点轻,但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羲沉被他那根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整个人都麻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自己退什么退,又站住了。

看着方靳那张终于不像在交代后事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个人的。

齐八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隔着玻璃闷闷的:“老大!钢板到了!出来看一下!”

方靳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羲沉一眼。

“别反悔。”他说。

羲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反悔什么反悔,你先把院子里那些破钢板弄好再说。”

方靳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推开玻璃门走进风里,头发被吹起来,但他步子很稳,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着急的事——

不是钢板,是怕羲沉在他转身的下一秒就变卦了。

羲沉靠在走廊墙上,看着方靳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的灯光下,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骂了一句:“神经病。”

骂的是谁,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神经病。

第88 章粘人精方靳

boss方靳踪影难测。

自从上次警告过他之后,这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再没露过面。

羲沉甚至不知道他出现过。

方靳也没跟羲沉提。

提什么?毕竟是情敌。那人不出来更好,他巴不得。

“哥,方靳怎么还没出来?”

羲沉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表面上跟没事人一样,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明明快来了,等了好几天,就是没到,像一口饭吃进去咽到一半卡在食道里,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他没跟任何人说,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越长越大,像胸腔里被人挖掉了一小块。

羲扬看了他一眼,嬉皮笑脸:“那个方靳,你身边不是有一个?”

羲沉瞪过去:“别给我废话。”

“他估计有什么事,”羲扬耸耸肩,“别忘了他是诡异。”

“……算了,”羲沉收回目光,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我去干活。”

一个不见踪影,一个寸步不离。

羲沉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不急不慢地跟着,不远不近地缀着,像影子长出了体温。

除了现实里的方靳还能是哪个?

自从这家伙说要当什么地下情人,那叫一个粘人。

走哪儿跟哪儿,甩都甩不掉,像一只认了主的流浪狗,生怕一转眼主人又不见了。

羲沉蹲在暖房里给草莓苗浇水,塑料软管在手心里捏着,水流细细地洒在叶片上。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递了个水壶。

羲沉没接,蹲在原地没动,侧头看他:“你不忙吗?这么一直跟着。”

方靳蹲在他旁边,两条长胳膊搭在膝盖上,歪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不会啊,能一直看着宝宝,我很高兴。”

羲沉顺着他的视线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齐八正一个人扛着两袋营养土从东头走到西头,汗流浃背,忙成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

羲沉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看着方靳:“当你兄弟可真倒霉。”

方靳“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站起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齐八,需要帮忙吗?”

齐八那边还没回答,他已经又蹲回羲沉旁边了,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一个大男人,干点活没事的,没事的。”

方靳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余光瞥见羲沉站起来要走,立刻弹起来跟上,“去哪儿?”

“别跟着了,”羲沉头也不回,“我去厕所。”

终于不跟了。

羲沉推开厕所门的时候回头瞄了一眼——方靳站在走廊拐角那儿,没跟过来。

松了口气,走进去关上门。

上完厕所,拉开门,一脚迈出去,差点踩到一个人。

羲沉……

方靳蹲在厕所门口,低着头,两只手在脚上不知道忙活什么,姿态极其认真。

羲沉脸色阴沉地盯着地上这一团:“你蹲这儿干嘛?”

方靳抬起头,表情坦然仿佛他没干啥:“鞋带松了。”

羲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方靳脚上穿着一双深蓝色的塑料拖鞋,光秃秃的,别说鞋带,连个鞋带孔都没有。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要不要打个草稿再说谎。

方靳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拍了拍拖鞋鞋面上并不存在的灰,说了句“有点灰”,然后转身走了。

走路的姿势很稳,脊背挺直,步伐从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羲沉站在原地,看着那双越走越远的、没有鞋带也没有灰的拖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人”

到了晚上,方靳就更不装了。

副本融合之后天黑得早,五点不到外面就黑透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墨。

应急灯的白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惨淡的方格。

远处有诡异在游荡,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像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抓挠。

羲沉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沿着发尾滴在肩膀上,把浴袍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一边拿毛巾擦头发一边往外走,迎面撞上一堵人墙。

方靳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吹风机,插头已经插好了,线拉得笔直。

表情自然得像是在这儿站了一百年,就等着这扇门开。

“坐。”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羲沉犹豫了一下,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拒绝——反抗——

最终还是被按到椅子上”的全过程,然后识趣地坐下了。

方靳站到他身后,按下吹风机开关,暖风呼呼地灌出来。

手指插进羲沉的湿发里,指腹贴着头皮,顺着吹风的方向慢慢地拨、慢慢地梳。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那种能把人吹困了的舒服。

羲沉感觉自己的眼皮像被人挂了铅坠,越来越重。

头发吹干了,吹风机关了,耳边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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