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待到了洞口,看到一面紧闭的石砌洞门,武星儿心知必有机关,急忙举着火折寻找起来。好在他平日用心研习机关术,那开门的机关用了不多久便被他找到。只是这一耽搁,后面的追兵也至,武星儿刚刚逃出洞口,两个黑衣人便跟着追了出来。

再往后的一幕,便如花天古所见。武星儿练武不勤,但毕竟是武云飞的儿子,虽然年少力薄,寻常对付个三流的江湖闲汉还是不在话下。眼下他不顾一切地闪躲腾挪,两个黑衣人虽身手矫健,却给他累得满头大汗,始终抓不住他。

只是这武星儿毕竟年幼,心智不比大人。他只顾得逃出地洞,却忘了看看四下地形如何,确定逃跑路线。虽奋力躲闪奔走,却始终在那知府内院里兜圈子。

屋顶的花天古看了一会儿,有些愤愤不平。暗想两个大汉欺负一个小孩子,成何体统?那花天古虽然好色,却也不是全然没有是非,这个闲事倒想管上一管。想到这里,花天古便要起身下去给那孩子解围。谁知人还没动,便看到那地洞之中钻出个紫衣人来,身形之快,匪夷所思。花天古见后面还有高人,赶忙丢开下去帮忙的念头,心说好险!好险!

那紫衣人出得洞来,看那两个黑衣大汉与武星儿追来逐去、僵持不下,突然抬手打出一枚铁莲子,“倏”的一声正打在武星儿左腿的环跳穴上。

这环跳穴位于髋关节后侧,属足少阳胆经,乃是足少阳与太阳的交汇之穴。一旦被闭,整条腿便动弹不得。武星儿根基不深,吃了紫衣人一颗铁莲子,哪里还能站得住?扑通一下跌倒,给两个黑衣大汉按个正着。

亏得紫衣人手下有分寸,只为活捉不为伤人。否则一颗铁莲子下去,武星儿还不非死即伤?

花天古看那紫衣人身手,不敢造次。等到一众人将武星儿重新绑入洞中,他才轻轻起身离去。花天古暗想,这杭州府衙里有个地洞倒不稀奇,如何却从里面跑出个孩子和那一票怪人?看那穿紫衣服的身材瘦小,使暗器的手法却似与我老花不相上下,切不可大意。他奶奶的,这衙门里蹊跷太多,呆久了多有不妥。想到此,花天古连忙展开轻功,向府衙外跑去。

花天古吃那紫衣人的惊,本想跑回客栈歇息算了。谁知出了府衙,旋又想起那倒霉的莫少爷来了。心想今晚两番受惊、颇为郁闷,且去戏耍戏耍那肥猪,出出这口闷气。

书到这里,各位看官便应明了。那莫宝被人刺字悬楼,皆是花天古的杰作。花天古干了这件事,只觉得通体舒畅、心满意足,拍了拍手,径自回去睡觉了。

一觉醒来,天已接近正午。花天古看看时辰不早,一摸肚皮,已饿得咕咕乱叫。罢了,在家时曾听杭州来的客商说梦梁楼的豆腐脑如何好吃,且去试上一碗。

只是,今天扮作个什么出门呢?

易容术高了,却也有这种烦恼,不知该易成什么模样。花天古一时拿不定主意,便伸手去褡裢里抓字条。原来这种难题他并非今日才有,故而早早写了纸条,以便随时抓阄决定——这倒是个省事的法子。

花天古抓到一个阄,拿出来一看,上面写着:道士。

道士便道士!对花天古而言,扮作什么都是一样。他从包裹里取出衣物道具,三下五除二,名震江湖的天下第一采花大盗便成了个葛帔星冠的牛鼻子老道。

花天古装扮妥当,出门往梦梁楼去。他栖身的客栈每日人来人往,有谁会特别留意他?故而虽以不同的装扮出门,却也无人在意。

花天古向店小二问了路,便往梦梁楼走去。怎知到了地方,抬眼便看到汤沫与王全宝坐在里面。花天古心中暗想,这世界还真小,到哪里都能碰上这小子。罢了罢了,且去旁边坐了,听他二人说些什么。

想到这里,花天古便当真去汤沫旁边的桌子,背对着二人坐了。待小儿上了豆腐脑,便一边吃一边悉心听他二人对话。其实花天古大可不必如此小心,那汤沫根本不知花天古其人,他便豪不装扮站在汤沫面前,汤沫也认他不出,何况此时他还是个牛鼻子?

花天古听他二人聊着聊着聊到那辛知府如何的清廉爱民,不由嗤之以鼻。心想那府衙内院的地洞里跑出个孩子与一伙强盗,在院里追打了半天,这知府大人人影也未见一个。自个儿家后院出了这等伤天害理的事,他这堂堂一府之长绝撇不开干系。只将这些面子事弄得如此做作,也就是你们这群蠢蛋才上他的当。

花天古这般挤兑辛知府和汤沫等人,那是完全将自己摆在了好人之列。却不管他这位“好人”也有个颇不光彩的采花大盗的名头,竟然也敢五十步笑百步。

到那两个客商说起莫宝昨夜的“奇遇”,汤沫与王全宝便不再言语。花天古见再听不出什么花样,豆腐脑也吃得差不多了,便大喊一声小二算账,结了饭钱出门去了。

20.天城奇遇-龙井问茶(1)

“凤凰山,两翅轩翥,左簿湖浒,右掠江滨,形若飞凤,一郡王气,皆籍此山。”——《西湖游览志》

这座六七百年间始终作为帝王驻辇之所的王山,曾经是南宋朝廷的皇宫所在。元明以来,凤凰山已无往日的皇家气象,玉殿金栏、楼榭亭山,都似一场南柯,踪迹全无。只有那山间林木,依旧郁郁葱葱;钱塘江水,朝夕奔涌如故。

天已至下午,在山麓石径上,正不紧不慢走来一个道士。

这却是件稀罕事。想这凤凰山上,只有几间破落的寺庙,从未有过道观。而今上来个轻飘飘的道士,岂非驴唇不对马嘴?

不过这道士却是个假货,正是那乔装改扮了的花天古花大官人。

花天古跑到这凤凰山上,倒也不是游山玩水。

原来他出了梦梁楼,便在杭州城打听韩铮当年的庄院所在。想那韩铮未出事之前,是这杭州城里富甲一方的人物,有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故而毫不费力探得那庄院在这凤凰山上,他这才不辞劳苦上来一看究竟。

凤凰山虽北近西湖、南接江滨,但山势不高,花天古走了不久便到了山顶。只见怪石嶙峋之间、正对钱塘江岸,有一大片残垣断壁。花天古走近抬头,看那院墙高处业已腐烂的牌匾上,“梧桐山庄”四个大字依稀可见。

“是这里了。”花天古暗自嘀咕,“看这院落的规格,当年必是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一派繁华景象。”花天古轻轻闭目,想象着这院落青砖碧瓦的模样,再睁眼看看眼前的颓败狼籍,一股悲凉之气油然而生。

他顾不得感慨,四下里走走看看,希望能在一堆瓦砾之间,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然而事与愿违,想这庄院先遭洗劫、又被纵火焚烧,到如今已历三载,纵有什么线索,也早已雨打风吹去了。

花天古忙了半日,毫无收获,不由气馁。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一块断壁上,赌气似地捡起一块石子,胡乱丢去。

那石子打在对面的厚墙上,“笃”的一声弹开了去。这一声寻常人听来普普通通,但花天古暗器冠绝天下,耳力岂是常人可及?他听那声响空空洞洞,顿时起了疑心。

花天古举目观望,见那厚墙所在似是一间极大的屋子,心中暗想,看这屋子的规模,倒像是主人的卧房。他做惯偷香窃玉的勾当,深知这大户人家的女眷常有个存放贵重首饰的夹壁,想到此,花天古赶忙起身,去看那块厚墙之内可有文章。

他先用手背轻敲墙砖,确定那夹层的位置。而后从怀里取出酒壶,将酒倒在墙砖上,洗去上面的浮尘。见这块砖周围边缘平滑、缝隙均匀,花天古一阵暗喜,从怀里取出两枚银镖,左右手拿好了,暗暗用力,轻轻将那块青砖撬了出来。

这里果然是个夹层。花天古伸手进去摸索,那夹层不深,稍一碰、摸到个东西。拿出来一看,却是个紫檀做就的木盒,大概房屋被焚时受了烘烤,表面一层焦糊。

花天古顾不得多想,急切将木盒打开,见里面有个黄绸包裹,解开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这黄绸里包的,竟是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那珠子白如羊脂,全无一点杂质,通体透亮、色泽圆润。手指一触,珠子里竟泛起一抹烟雾,似一幅流动的水墨山水,缠缠绵绵,令人叹为观止。

花天古见了这个宝贝,暗暗吃惊。自个儿在江湖闯荡许久,奇珍异宝也见过不少,但与眼前这珠子相比,简直连粪土都不如。只看这夜明珠,便可想见韩铮当年的富庶。想来乐极生悲,不知被哪伙强盗盯上了,终于惨遭灭门。

花天古一通瞎猜,不得要领。伸手将那夜明珠放在衣袋里,再去夹层里摸索。摸了半天,确定里面再无他物,这才将那块青砖依旧放好,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下山去了。

花天古前脚刚走,汤沫后脚即至。要说这二人的造化,也的确令人感叹。

汤沫与花天古一样,也是为了寒飞儿来此。他一早向王全宝打听了这个去处,先在府衙歇了半日,便找个借口向辛知府知会了,只身往凤凰山赶来。

此时已是傍晚,碧水东流、日薄西山。净慈寺钟声一响,整个南屏山跟着回荡起来。钟声悠扬淡定,轻飘飘来到凤凰山山顶。

汤沫耳听南屏晚钟,眼见一片萧瑟,心头不免泛酸。他本想来找找线索、碰碰运气,但此情此景,却再也兴不起这个念头。随便找块石头坐下了,一边继续听那钟声,一边看那钱塘江潮涌,心神激荡,留恋不已。

正此时,一阵歌声传来,打断了汤沫的遐思。汤沫见有人来,细心听那歌词:

更能消几番风雨?

匆匆春又归去。

惜春常怕花开早,

何况落红无数。

春且住。

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

怨春不语。

算只有殷勤,

画檐蛛网,

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

准拟佳期又误。

蛾眉曾有人妒。

千金纵买相如赋,

脉脉此情谁诉?

君莫舞。

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

闲愁最苦。

休去倚危栏,

斜阳正在、

烟柳断肠处。

这一首《摸鱼儿》乃南宋大词人辛弃疾所作,写的是汉武帝时陈皇后失宠的故事,诗人借古喻今,感怀身世,曲调苍凉、意境悲远。此时此刻听了,直让人觉得与眼前景致萧然一体、意味深长。

汤沫循着歌声望去,见有一位老人自山下蹒跚而来。看那老者一身褴褛,此时已春暖花开,他却依旧还穿着一件破棉袄,衣服裤子上满是破洞。身后背着卷破草席,左手拎个瓦盆,右手柱一根竹杖,晃晃悠悠往山顶走来。

看他模样,须发皆白,胡乱散落在脑后胸前。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污秽不堪,已看不出原先的肤色。只有那双眼满含凄凉,似是看够了人间惨剧与世态炎凉。

汤沫见这样一个穷困潦倒的老乞丐竟唱出这等曲子,心中诧异。暗想这山顶除了这座废弃的庄院别无他物,这老者只身前来,莫非是与这“梧桐山庄”曾有一段瓜葛?看他神情、听那歌声,想来必有番伤心的经历。

汤沫看那老者慢慢走进了,走上前去深施一礼,道:“老人家,晚辈有礼。”

汤沫弯腰施礼,原以为老人会问自己几句,谁知他竟似看不见汤沫一般,自顾自走到一堵矮墙下,颤颤巍巍把身后那卷破席子铺开,躺在上面睡起觉来。

汤沫抬头看那老者对自已不闻不问,原想再去搭话。但见老人睡下了,不忍叫醒。汤沫看他模样可怜,起了恻隐之心,暗想这老人八成是眼花耳聋,因此才不理会自己。

此时那老者睡在这残垣之内,让汤沫觉得自己像个不速之客,一时手足无措。本想再四下看看,却丝毫不敢妄动。

汤沫发一阵子呆,叹了口气:“罢了,与其在这废墟上碰运气,不如去别处看看。”想到此,汤沫走到那老人身前,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打算放在他棉衣里然后离去。谁知一俯下身,却看到老人怀里竟揣着个玉牌。那玉牌呈半圆形,白质红章,上面刻着一条祥龙,模样很是传神。

汤沫看罢,心中暗想,看他穷困如此,却还揣着这块玉牌不舍得拿去换钱,想必这玉牌对他大有来历。看这玉牌形状,大概是一对儿拆开了,莫不是他与妻子的定情之物?

汤沫发一会子呆,心想此间多留无益,遂留下银子,下山往龙井村方向走去。

21.天城奇遇-龙井问茶(2)

却说汤沫为何会想起去龙井村一游?

原来自打汤沫住进了杭州府衙,便觉得怪异频频。昨晚去“沉鱼香醉”,府衙里竟生生冒出个熟睡的自己,一早醒来,又不知是谁将那肥猪莫宝整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却让自己背了这口黑锅。观辛知府言行,一派大义凛然。但不知何故,总使汤沫觉得有何不妥,却又找不出任何破绽。

汤沫心头压着这些疑问,有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故而早上问了王全宝辛知府家人的住所,打算有机会前去看看。

“横竖时辰还早,此处离龙井村不远,不如先去看了再去别处。”

龙井村位于西湖西南,四面群山环抱,地势北高南低。西北面的北高峰、狮子峰、天竺峰三座山峰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挡住西北寒风的侵袭;南面为九溪,溪谷深广、直通钱塘江,将那东南暖湿之气引入山谷,为茶树的生长创造了得天独厚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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