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花天古就这么与武星儿坐在一起,又吃了两顿清水干粮。穷极无聊之际,忽见那紫衣人出现在洞中,吆喝一帮人都到里面听候差遣。

果不出花天古所料,再到方才装车的地方,只见一面石壁奇迹似的打开,露出后面的通道。花天古这才恍然大悟:“我道这群蟊贼将银两都装了车,原来此处还有密道,却不知通往何处。”

紫衣人那边下令,一人推起一辆小车,沿着通道出去。花天古只得也推起一辆,跟在队伍中,一路来到钱塘江边。

此时外面仍是黑天,花天古看看天色,心说不知在洞中过了几个日夜。但见江岸边上早已停好了一艘大船,从大船到通道出口,每隔十步插起一支火把,照出一条通往船上的道路来。

众人沿着那条火把路将小车推上大船,便在紫衣人的指挥下与船上的水手一道将银子卸下,又一起搬到底舱,按指定的位置码放整齐。花天古虽生于内陆,但他游历甚广,海上之事也略知一二。船只在海上航行,平衡尤为重要。银两属于重物,放置在底舱可起到压船的作用。但若前后左右摆放不好,将船只重心压偏了,风浪一来便会有沉船倾覆的危险。

如今花天古见水手们将银两摆放得颇为讲究,心中暗想:“看他们这轻车熟路的样子,必是准备良久。却不知这些都是何人,又要将这许多银子运去何处?”

花天古想在心里,手上却不曾停顿。与那群人忙了半天,才把银子全部码放好。这群黑衣人卸完了银子,又下船重回密道,去押解那些孩子上船。花天古方才割断了武星儿手脚上的绳索,怕被旁人发现。于是不敢停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队伍前面,先赶到武星儿的铁笼前,不让别人染指。

少时过来两个手拿钥匙的黑衣人,将铁笼的牢门一一打开。花天古假装解开武星儿脚上的绳索,吆喝武星儿出了铁笼,跟那群孩子一道上船去。武星儿虽不知要去何处,但见“大侠”跟在自己身旁,也不甚着慌,就随着人流上了大船,在一间船舱内与那群孩子挤在一处。

这些人搬完了银两、押走了人质,自己也跟着上了船,花天古自然也混在其中。于是大船起了锚,缓缓驶离岸边。只见紫衣人在那边吩咐几句,便有几个水手拿出号角,一齐吹了起来。此时已是深夜,万籁俱静,号声一响,四下传开。

大船顺着风势,沿钱塘江一路驶向大海。将到杭州湾时,六艘同样大小的战船从后面赶上。于是七艘船汇集一处,向东一路驶去。花天古见船出了海湾一直向东,又听船上的水手时不时冒出几句倭国话,这才着了慌。心说敢情这票强盗全是倭寇,那么这船必定是开往倭国。倘如此,我花天古岂不是要跟着漂泊异乡、沦为异客?早知如此,方才便应溜之大吉,如今给困在这船上,插翅也难飞走,要想回去,只有劫船调头了。

花天古打定这个主意,便处处留心寻找机会。只是一来倭寇们刚刚驶入东海,戒心未除,七艘船只紧紧靠成一堆。银船这里稍有动作,两旁的战船便会发现;二来那紫衣人时时在船上巡视,花天古对她颇为忌惮,故而一直不敢冒险。

如此走了三天,船队已驶入大海深处。想是去得远了,倭寇们放松了戒备,七艘船只的距离渐渐拉开,那战船负荷轻、走得快,只顾往前开去,把银船远远抛在队伍最后。又逢这晚不知出了何事,紫衣人下了小艇,往前面的船只赶去。花天古见时机已到,暗叫一声侥幸,便开始动手劫船。

此时船上的黑衣人与水手加在一起还有七八十人。花天古武功再高,也绝难将这许多人一起制服。但他精于用毒,自有他的办法。是夜晚饭时,他瞅个机会偷偷溜进储水仓。储水仓内存放的是船上所有的淡水,可说是船只的生命之源。花天古知道再过片刻便会有人下来取水,然后给众人分发,于是在储水仓内找个角落藏住,静静等待来人。

过不多久,果然有四个人提着木桶下来取水。花天古等那四人往木桶中装满了清水,才从怀里取出一枚铜丸,往船舱那头弹去。铜丸打在船壁的木头上,咚咚作响。四人听到响动吃了一惊,怕出了耗子,齐齐往那声响处查看。花天古趁着这个空当,将早已准备好的两包药粉倒入水桶,重又回到角落藏好。

花天古倒入水中的药粉乃是蒙汗药,所以未用毒药,却因有个计较。一来这些水除了那黑衣人和水手,还会分给孩子们饮用,倘下了毒误杀了孩子,他良心怎过意得去;二来此时身处茫茫大海,若图一时痛快毒杀了水手,少时谁来将船驶回大明?

再说这世上的蒙汗药,无不以曼陀罗花制成,虽有致幻麻醉的功效,但因味辛色浑,故而老江湖多半不会中招。但花天古这蒙汗药却是在曼陀罗花之外又加了草乌、川芎、当归煎汤制成,非但功效更胜,还可做到无色无嗅。否则一股脑倒在清水中,还不立刻被人发现?

那四人找了半天耗子一无所获,转回身来抬着两桶下了药的水上去了。花天古却不着急,坐在原处心中暗暗计数,待时候差不多了,他才站起身拍拍屁股,跟着出舱。

花天古走上一层,只见银船之内已陷入一片昏睡之中。他绕了一圈,逐人检查一遍。看看无一幸免,便往甲板上走去。那甲板上有几个值夜的水手不曾喝水,但也不知舱内的情形。花天古摸黑出来,看外面人数不多,便摸出暗器突施偷袭。

这些水手措不及防,给花天古暗器打中,全部呜呼哀哉。花天古扫清了这些障碍,才又下到船舱,取出解药,用清水和了,把那些孩子一一灌醒。

孩子们迷迷糊糊睡了一阵,醒来一看,贼寇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不知发生何事,一个个目瞪口呆。花天古见状,找个台阶坐下,高声道:“你们这群孩子听好了,本人姓古,专门来此解救尔等。这些倭寇已被我下药迷倒,你们若想回家,便统统听我号令。船舱下面有手铐脚镣,你们下去取来,先把这些人手脚锁住再说。”

孩子们闻言,见来了救星,一起欢呼起来。武星儿当时应声跳起,带着男孩子们去船舱取了镣铐,把贼寇们一一锁了个结实。花天古看看锁完了,又命武星儿将船舱里的兵器取出,给孩子们每人一把佩戴好了,才将解药交给武星儿,让他带人把晕倒的倭寇弄醒。

这些倭寇喝了解药,渐渐恢复了知觉。睁开眼才发现世界已大不相同。方才还是人质的孩子们此刻正握着刀剑生龙活虎地站在面前,而他们这帮原先的“主人”却一觉沦为了阶下囚。

花天古等他们都清醒了,喝令站成几排。走上前去问道:“你们这帮倭寇识得汉语,如此甚好。在下简短解说,此船已被我控制,这就要驶回大明。眼下有事还需诸位帮忙,这船上原先的水手听好,从现在起,一切听我命令。速速下了帆将船掉头,否则小命难保。”

花天古一席话说的倭寇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突然人群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人高声喊道:“勿听此人胡言,他虽制住我们,但若没有我等开船,此船寸步难行。我们只需坚持到天亮,前面的船只发觉了异样,自会回来解救。”

武星儿听闻此言,心中有些着慌。倘这些人真的拒不合作,靠这群孩子当真撑不了多久。不料花天古听了,丝毫不以为意,只见他笑了几声,缓缓走到说话那人身前,口中连说:“不错,不错。”

36.天城奇遇-金蝉脱壳(2)

花天古在搭话那人身前站住,直视对方,脸上一潭死水。那人给花天古看得浑身发冷,强自镇定,问道:“你、你想怎、怎样?”

“哧……”这声响并不大,也并非来自花天古的回答。只见花天古右手一挥,一把匕首已从那人颈中划过,将喉咙生生切断。由于出手太快,直到那人捂着喉咙倒了下去,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待旁边的女孩子惊吓得尖叫起来时,鲜血早已流了一地。

花天古毫无表情,看那人倒在船上,不紧不慢地在尸体的衣服上擦干了匕首上的血迹,收好匕首重又站起。他看看尚自愕然的倭寇们,冷冷说道:“他所言不假,诸位若不开船,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大祸临头。不过可惜,倘如此,诸位现在就得死。”

这些倭寇本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倘花天古方才杀那人时暴跳如雷,则未必镇得住这些亡命之徒。但偏偏他举动异常平静,便似对生死之事毫不在乎。那种残酷的冷漠,让倭寇们感到毛骨悚然。众人心知,倘不听他所言,眼前这人便是榜样。

船舱里立刻安静了下来。花天古不说话,倭寇们也都不敢出声。僵持了一阵,不知是谁先带头妥协,于是一个接一个、最终无一例外地都屈服了。

花天古胁迫成功,脸上不动声色,心中长出了一口气。他命武星儿作副手,将孩子们几人分作一队,每队负责看管一名倭寇。又安排几个机灵的男孩做了传令员,负责将花天古的命令逐队传达。花天古还不放心,又对孩子们嘱咐几句:“生死悬于一线,成败只在此时。虽然难为你们这群孩子,但如遇抵抗,手下绝不可留情,否则休想平安回转。”

一群孩子此时对花天古奉若神明,心中仍然害怕,嘴上却大声回答明白。于是花天古下令降下船帆,再拉开一段与战船的距离,然后才调转船头、重新架帆,全速向西驶回。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高桥信野接到了银船走失的消息,气得险些跳海。此次行动由他亲自策划,准备了半年之久。日前在凤凰山上险些全军覆没,最后虽侥幸逃出,却将两百具上忍的尸体留在异乡。代价虽高,但总算顺利完成了任务,税银与人质一个不剩装船运出大明海域,也可算是大功告成了。

初时高桥新野还在担心,若大明水师出兵拦截,凭自己这点儿实力只有挨揍的份。直到舰队驶入深海,他这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下。高桥本是足利义教心腹,此次再立大功,回国后将军必会大加封赏。经此一役,他高桥便可稳居义教帐下第一集团的位置,此后平步青云,前途不可限量。

高桥信野踌躇满志,于是下令在旗舰设宴,慰劳此行的将士。那紫衣人的队伍不是高桥手下,但此行多得对方帮助,故而高桥特意命人将紫衣人一并请来,以示感激。

谁知好景不长,昨夜庆功酒的酒气还未散尽,后面战船便送来噩耗。银船一失,此行就变得毫无意义。平白损失了这么多人马,耗费许多钱财精力,最后非但没有丝毫收获,还搭进去一艘货船。倘如此回到倭国,就算义教将军不处置自己,高桥也绝没有脸面苟活于众家臣的鄙薄嘲笑之下了。

想到这里,高桥不敢怠慢,赶忙下令全队调头,往来路驶回,务必要找到银船。于是几艘舰船一齐向西又全速开了回来。

花天古的船上装着三十万两白银,一班水手又非出于情愿,船速可想而知。故而虽早走了半夜,却并未开出多远。背后倭寇的战船全速追来,清晨时分便已看到桅杆。船上那群水手见了,更加怠慢。花天古自然清楚一旦被追上的后果,于是吩咐武星儿,将不肯卖力的水手干掉三四个,倭寇们迫于压力,只得加大航速。饶是如此,身后的敌船还是越来越近,眼看便要追上。

花天古心知倭寇们顾虑船上的银两,必不肯开炮攻打。定然是等靠近了,将人渡了过来控制船只。他看看船上这一群乳臭未干的孩子,还有那几十个不安好心的倭寇,心中暗暗着急,却又无法可想。正在此时,忽然桅杆上负责瞭望的那队向下喊话,前方有船只迎面驶来。花天古虽不知来船是何来路,但此时病急乱投医,只得下令迎着来船驶去。

待离得近了,花天古看清那两艘大福船皆是大明水师的战舰,知道来了救星,心中一阵狂喜。于是不管身后,只全速往福船处逃命。身后的高桥信野亦发现了前方赶来的战舰,他心中一凉,知道大事不好。遂命旗舰与补给船放慢船速,与前方追击的四艘战舰拉开距离,免得混战之中全军覆没。

这边花天古拼命向明军舰只靠去,仗着三十万两白银这块金字招牌,他的船在弹雨之中从容穿行,毫发无伤。只见明军大展神威,几下便将身后追击之敌消灭了一半,银船上的孩子们兴奋得手舞足蹈。

那帮被迫行船的倭寇原本还抱着一线希望,指望同伴追上银船解救自己。见了这个情形,一个个都成了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再也不做任何幻想,只得乖乖听任花天古和孩子们的摆布。

待汤沫带人登上了银船,银船上局面便稳定了下来。汤沫先找到花天古,询问情况。花天古听汤沫报个“水易”的家门,心中好笑。于是嘴角一勾,露出个嘲讽的微笑,答道:“在下姓古,名天化,四川成都人氏,一向在江湖漂泊。日前意外卷入这倭寇的阴谋,上了贼船,因此趁机救出这群孩子,劫了船只打算逃回大明,不想却被水少侠带兵相救。”

汤沫闻言,赧然答道:“此次来的都是大明水师,在下不过同来帮忙,并非军官。”汤沫说罢,顾不得追问花天古劫船逃回的细节,一面命众亲卫赶忙将银船开到两艘福船身后,一面命人向“镇海”舰发送消息,通知沙总兵银船已被我控制。

沙牧丰那边接到消息,少了银船这个顾虑,顿时精神大振。于是与“定威”舰一道调整舰位,准备清扫残敌。剩下的敌舰眼见两艘友舰顷刻间灰飞烟灭,银船又躲到了明军身后,顿时士气全无。居然忘了趁着明军调整舰位的机会开炮攻击,以图自保。待两艘巨舰的炮口齐齐转过来时,他们才知道大势已去,只能任人宰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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