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莫宝昏昏沉沉地,虽被扶起,却不辨东西。过了好一阵子,才看清扶自己起来的是谁。莫宝虽不认得马超兴等,却知道几人都是杭州府捕快,他扭头一看武仙儿已下了楼,自个儿带来的帮手走得干干净净,随即赖上马超兴:“你们这几个鸟捕快,见本少爷被江洋大盗殴打,不快去拿人,还有闲情在这里喝酒快活。本少爷明白告诉你们,今天将这女盗贼捉来给我审问便罢,如若不然,看我不去找你家辛知府,查你个办案不力。”

马超兴四个见莫宝说话毫不客气,都觉面上无光,心里有气,却不敢发作。汤沫看这位少爷长得肥头大耳,又给那姑娘一顿海打,脸肿起半尺高,活脱脱一个祭祀的生猪头。这等狼狈相,还在那里趾高气扬,不觉愤懑。看王全宝四人心有不甘,却不敢出声,心中暗想,这肥猪如此霸道,若不教训,天理不容。于是装出一幅笑脸,对莫宝一拱手道:“这位公子,我看你相貌不俗,颇有龙凤之姿。水某初到贵境,竟遇见公子这样脱俗之人,实在三生有幸。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大家交个朋友,日后相见,也好互相关照。”

莫宝此刻急着追那武仙儿回来,只是众人散了,自己却没胆量前去。听汤沫说的客气,只拱了拱手道:“好说好说。”接着便又催促马超兴等人快去捉拿武仙儿。马超兴等哪里肯替他干这等事,正不知怎样敷衍,只听汤沫说道:“看公子的模样,感情对这位小娘子动了心思?嗯,这小娘子虽辣,却辣得颇有味道,不错,不错。”

莫宝听汤沫这话,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嘴巴虽被打得高高肿起,却也忍痛咧了开来:“不错、不错,本少爷自幼便在花丛打滚,见过的娘子多了去,便是最喜欢这有脾气的。这小娘们啊,就得辣一点才有味道。一旦将她弄上床去,给她槌胸抓脸、嘶咬挣扎,真真说不出的快活。哈哈哈哈……嘶、哎呦”

莫宝笑得张狂,不小心带动了伤处,疼得叫了起来。王全宝四人见莫宝说话如此下作,旁若无人,忍不住眉头暗皱。汤沫心中连骂变态,脸上还是笑嘻嘻地答道:“公子真乃个中高手,不想竟与小弟品位相同,真让小弟觉得相见恨晚啊。哈哈,哈哈。”莫宝听汤沫这样说,顿时来了精神,连给武仙儿打肿的脸颊也不觉得疼了,上前握住汤沫的手说:“这位兄弟原来真是好朋友,不知兄弟姓名,可愿帮哥哥这个忙?”

莫宝话说到后面,两只眼直看汤沫旁边的赵文虎,赵文虎知他要自己引见,站起身来道:“这位是当朝东厂莫千户的公子莫宝少爷,这位是西凉水易水大侠,来杭州探访朋友的。”

莫宝听赵文虎介绍了汤沫,再不理他,只对汤沫说:“水兄弟,这人既称你大侠,想来手上功夫不弱,若兄弟肯帮哥哥了了这桩心事,兄弟以后有任何要求,哥哥我都帮你办到。倘若兄弟也对那小娘子动了心,等哥哥得手之后,自然也少不了兄弟的好处。如何?”

汤沫心说呸,凭你这猪猡也敢与我称兄道弟,还敢提这等无耻之事。脸上却诚惶诚恐,说道:“莫大哥这么说,当真是没把小弟当外人,大哥放心,小弟有个计较,定能教大哥称心如意。”

莫宝听到这话,心里登时痒了起来,恨不得立刻便把武仙儿大快朵颐,急忙凑上耳朵去问:“怎么说?怎么说?”

汤沫假意神秘,凑到他耳旁小声道:“方才小弟看大哥跌进来的方向,这小娘子手上武功不弱。虽说大哥人多,总能制住了她,但若捆绑起来办事,总觉失了味道。”

莫宝听汤沫一语说到自己心坎里去,连忙点头道:“不错!不错!正是!正是!”

汤沫接着道:“小弟虽不才,却有个点穴的本事。只要点了她三五个穴道,这小娘子虽也能走能动,但手脚之间,十分力倒没了九分。到那时既能为所欲为,又不妨碍她挣扎反抗,岂不是两全其美?”

莫宝听说世间竟有这等好事,抓着汤沫的手再不肯松开,兴奋地道:“想不到兄弟竟有这等好本事!好兄弟,以后你可再不能离开哥哥半步,若能时时帮哥哥欲仙欲死,哥哥我绝不会亏待于你。”

汤沫假意感激,拱手道:“有哥哥这话,兄弟自当从命。兄弟这就去与哥哥摆平了这小娘子,却回来与四位官差大哥吃酒说话。”

汤沫说罢向王全宝等拱了拱手,示意要与莫宝出去。王全宝等人见汤沫一反常态,知他必要教训莫宝。心道这水易初来乍到,不知这花花太岁的厉害,借他之手教训教训这肥猪也好,以后闹将起来,却也攀不到我们头上。于是一个个赔了笑脸道:“不妨不妨,两位公子尽管去,我等在这里等着便是。”

莫宝急着要去找武仙儿,不耐烦王全宝等人,拉了汤沫的手,追下楼去。下得楼来,见有跟来的泼皮走不远的,招手过来问道:“方才那小娘子哪里去了?”

那人指指后院道:“那小娘子就在这聚仙楼歇脚,方才往后院去了。”

莫宝也不多说,拉着汤沫直奔后院,见有打杂的小二,拉住低声问道:“莫作声,本少爷问你,刚才从二楼下来的小娘子住在何处?”那小二知道莫宝厉害,不敢瞒他,答道:“那位姑娘住在西厢套房,最里面一间便是。只不过——”莫宝听他话里有话,一把揪住他衣领,追问道:“只不过什么,若有一点儿瞒了本少爷,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若说得好——”莫宝说着从腰间摸出一两大一锭银子,道:“这银子便赏你吃花酒。”

那小二给莫宝揪得怕了,又见了白花花的银子,语速加快:“与那姑娘同来的还有两个汉子,住在外进房,看他二人模样,不像易与之人,莫爷若去,需三思而行。”

小二说完,拿了银子便跑,莫宝听说武仙儿还有从人,不禁没了主意,求救似地问汤沫:“水兄弟,这可如何是好?”

汤沫伸手把他拉到墙角,小声附耳说:“不碍事,这干人千里迢迢到了此地,定然疲惫不堪,既进了房,想必倒头便睡了。我俩只悄悄摸进那娘子房内,哥哥办完了事即走,神不知鬼不觉,有何不可。”

莫宝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两人轻手轻脚到了西厢,汤沫低声道:“哥哥在这里稍等,兄弟先去探探风声,稍候却来唤你。”

莫宝不敢出声,连忙点了头,示意明白。汤沫使个身法,轻轻地上了外进房檐,往里间屋方向去了。莫宝见汤沫有这等本事,心中更是佩服,又觉得得意,暗想:“今日碰到这等有本事之人,当真是本少爷的福气。以后那帮脓包都叫他滚蛋,有这水易在,少爷我以后还有什么事趁不了心的?”

汤沫去不多时便回,下了房檐对莫宝说:“大哥,小弟方才听那外进房两人虽睡了,但呼吸均匀,皆是高手。小弟这等轻功不妨,大哥若上去,恐衣袖间弄出声响,醒了他二人。眼下有个办法,只是得委屈委屈大哥。”

莫宝本在发愁自己上不得房,听说有办法,赶忙追问:“不委屈,不委屈。兄弟有何办法只管说了,哥哥我也不是避刀畏剑之人。”

汤沫暗骂一声,道:“哥哥若想无声无息地过去,只好先脱了衣裳,由小弟拿着。小弟一手托着哥哥,施展轻功,便可到了里间。”

莫宝听说只是脱衣裳,心想你这水易却是个呆子,少爷本就是为着进去脱衣裳的,早脱晚脱有何分别,又有何委屈可言。当即脱了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把衣服鞋帽裹在一处包了,交与汤沫,道:“兄弟,这就上吧!”

这莫宝是个浑人,又是色字当头,也不细想。这外面的两人若能听到檐外衣袖声,你在里间施暴,他怎会听不到?何况汤沫轻功再高,衣服还不是一样,为何偏叫你脱个精光。

不说莫宝上当。汤沫接了他手中衣物,架着他臂膀提身一纵,当真无声无息上了房檐。那“辽东双行”累了半日,早睡熟了,怎听得到房上的动静?两人等过了外间,到个风口隐蔽之处,汤沫一回手,点了莫宝颈下气户穴、胸前神藏穴、小腹气海穴。莫宝猝不及防,三处穴道被点,既动弹不得,也出声不得,急得眼睛溜溜地瞪着汤沫,不明所以。

汤沫趴上莫宝耳朵,轻声细语地说:“小弟怕等会儿进去点错了穴,闹出动静,惊了旁人,故而拿大哥先试试功夫。这里左近无人,风又刮得凉快,大哥先在这里呆呆,等试够了时辰,小弟再来带大哥进去。”

汤沫说完,拿着莫宝的衣服跳下房去,先到茅厕把那莫宝的衣帽鞋袜统统丢进了马桶,只把银子自己装了,才若无其事的回到二楼厢房。王全宝四人等着领汤沫去见知府,正在着急,见汤沫一个人上了楼,王全宝问道:“水大侠,怎的不见莫少爷。我等可是这就去拜访我家老爷?”

汤沫点点头道:“莫公子正在快活,我在旁边他尽不了兴,故而先让我回来了。咱们不用管他,这就去知府大人处拜会吧。”

王全宝虽心有疑虑,却也懒得管莫宝的闲事,见汤沫发了话,随即结账走人,领着汤沫往杭州知府衙门去了。

6.天城奇遇-杭州知府(1)

杭州府衙位于杭州城清波门内,与诸多天井房款式、上翘檐角的浙派建筑不同,这府衙却是高墙厚瓦、肃穆威严,一付地道的京城气派。府衙分为内外两院,外院用于官府日常办公审案,内院则是知府的住宅。

府衙只在上午办公,过了正午,只要无人击鼓鸣冤,知府便在内院休息。王全宝四人在这府衙混得极熟,也不用门房通报,领着汤沫径直穿过外院,到内院客厅落座。

四人招待汤沫坐了,又吩咐了茶水,王全宝一拱手道:“水大侠稍坐片刻,待俺进去禀报知府大人。”

汤沫点头示意,王全宝遂进了内宅,只留马超兴与赵氏兄弟陪着。汤沫一手捧着茶,有一句没一句地跟马超兴他们闲聊,心里暗暗在想:“不知这杭州知府是何等样人,我一介布衣,与他素不相识,只不过前去拜祭了寒飞儿的父亲。只怕那官老爷未必肯出来见我。”

汤沫正想着,只听里间传来“塔塔”的脚步声,这人显然心中甚急,还没走到外间,声音已先传了出来:“水少侠!水少侠安在?却叫辛某等得好苦。”

汤沫方才与马超兴三人闲聊,已知这知府名叫辛晴,本是杭州人氏。永乐十年中进士,宣德元年调任杭州知府,在这知府任上,已是第六个年头。汤沫见那辛知府人未到声先到,赶忙起身,不由心中愕然:“我与他素未蒙面,怎么说等得我好苦?”

汤沫惊愕的当口,辛知府人已走出了前庭。只见他:头戴方巾,多含儒雅之气;身穿布袍,显出清贫之身。七尺身高,倒有长髯二尺,都在胸前飘洒。两道剑眉斜插入鬓,甚有些威严景象;一双细目四射精光,透着个玲珑心机。鼻直口阔,齿白唇红。好一个进士出身的杭州府!

这辛知府急急忙忙地从里屋出来,见马超兴三人陪着汤沫,立即喜笑颜开。走上去一把抓住汤沫的胳膊,一边摇晃一边说:“这位必定是水少侠了。幸会!幸会!水少侠是韩兄故人,便是辛晴之友。”辛知府说到这里,神色一黯,叹了口气说:“我受韩兄大恩,不及回报;他逢凶罹难,也无法捉拿凶手。每念及此,惶恐不安。为韩兄立冢以来,日日盼望能见到韩兄故旧,倾谈之间,也可稍解胸怀。不想一过三年,竟只人未遇。方才听王捕头说水少侠为韩兄扫墓祭奠,实令辛某快慰。”

马超兴见辛知府抓着汤沫的胳膊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却不让座,上前一步提醒:“大人,水大侠远来是客,何不让他坐下喝杯茶,慢慢叙谈不迟。”

辛晴一呆,随即恍然大悟,放开汤沫的胳膊,大笑着拍拍额头:“不错,不错。我一时激动,竟犯了糊涂,怠慢之处,望水少侠见谅。少侠请坐,我们慢慢叙谈不迟。”

汤沫给这辛知府一顿连珠炮似的寒暄,插不上嘴,好不容易才容他开口:“水易不敢。水易乃是韩伯父晚辈,辛大人与韩伯父兄弟相称,便也是水易的长辈,水易不敢先坐,请辛大人安坐。”

辛晴听汤沫这么说,不再推辞,到主座上坐了,招呼汤沫也坐下。王全宝四人不敢同坐,都站在两旁身后。

辛晴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阵汤沫,开口问道:“听王捕头说,水大侠是西凉人氏,却不知与韩兄如何相识?”

汤沫知他有此一问,早就想好了说辞,慢声答道:“实不相瞒,家父早年经商,四处游历。曾在杭州与韩伯父相识,两人交谈甚欢。后来家父回到西凉,不想生了腿疾,走动不便,与韩伯父再无联系。前些天家父一位朋友往杭州办事,家父托他打探韩伯父下落,才知韩伯父已然仙逝。家父得此噩耗,心中难过,这才命我替他走一趟,前来祭奠故友。”

汤沫一番假话,说得辛知府频频点头:“适才听王捕头所说,只道水少侠受朋友所托前来,不想却是奉令尊之命。令尊识情重义,实在令人佩服。只恨辛某无福,未曾与令尊相识,否则把酒言欢,岂非人间快事。”

辛知府唏嘘了一阵,对汤沫说:“水少侠既是故人之后,便如自己家人一般。辛某大着一辈,便称少侠贤侄,你只唤我伯父,可好?”

汤沫听了,站起来躬身道:“晚辈见过辛伯父。”

辛晴起身还了礼,哈哈大笑道:“我自为官以来,妻子老母俱在家中老宅,府衙之内从未住过亲人。贤侄千里而来,当在此多住几日,就当是陪辛某打趣解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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