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慕青缓缓转过身,动作极其缓慢。他想:如果可以,他多想不用再去面对她;如果可以,他多想侧身让她进去。

夜琼生怕来不及,往前一步,“慕青,求求你,我一定要见到唐昊!”

慕青苦笑,“他不想见你。”谎言有时候比事实来的突然,却更果断。刀起刀落间,斩断的东西不会再藕断丝连。

夜琼却固执地说:“我要见他,我一定要见他!再晚,就来不及了!”

慕青见夜琼疾言厉色,莫非是有什么要紧事?但师父有命,在唐昊恢复身份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见他,尤其是眼前这个人。他两边挣扎中,取舍不定。

浮白见慕青为难,生怕慕青念及前世的情分,立即说:“放肆!苍穹山岂是你这样的小妖可以来的?速速离去!”

“我什么也不做,只求……”夜琼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只求让我见他一面!”

见此情形,浮白也实在狠不下心来了,侧头去看慕青,两人向来是圣尊灵晖的左右手,是六界小有名气的好徒儿,竟然是第一次对一件事都不知所措起来。

“若是不让呢?”灵秀走了出来。

“弟子拜见师叔。”慕青和浮白忙行礼。众神仙也一一行礼。

见到灵秀,夜琼也不知到底是担心多一些了,还是惊讶多一些,垂着头说:“小妖夜琼有要事面见唐昊,求师尊上神网开一面,让我见他。”

“第一世你们相见,你引诱他吞下花瓣,故而造成他掌心的昙花烙,也引起了这三世的纠缠;第二世你们相见,你让他违背原则,受花妖为徒,多次与神仙二界冲突,最终为你而死;第三世……你们还要见面做什么?”

灵秀的话字字敲中夜琼的心门,夜琼憋着一口气,忍着那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却不等她说话,灵晖也走了出来,厉声道:“你害他如此,还嫌不够吗?”

我害他?

夜琼赫然抬头,看向了殿门前的几个人,他们高高在上,用蔑视的眼神看着自己,像是看一场瘟疫,他们说自己在害唐昊!

夜琼心口的火往上冒,猛地站起身,朗声道:“今日我一定要见到他!就算你们说我不配,我不在乎!”

“妄想!”灵晖呵斥。

夜琼咬着嘴唇,指着殿门前的几个人,义正言辞道:“你们说我害他,证据何在?第一世,若非是你们有意设计要他前来苍穹山取昙花,我们又怎么会相遇?第二世,若非是你们口口声声要为六界正义杀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童,他怎会收我为徒?这一世,谁规定我不能见他?除了他,谁都没有资格拒绝我,谁都不行!谁规定的?”

最后四个字夜琼几乎是吼出来的,话音刚落,伴随而来的是夜琼的眼泪和一个清朗淡漠的声音。

“我。”

淡淡的语气,淡淡的身影,淡淡地走了出来一个人。

在场的神仙皆震住了。

唐昊缓缓走到最前面,看定了夜琼,淡淡说:“这一世,是我不要见你。”

“灵渊……”灵秀也有几分发怔,伸手想拉住往前走的唐昊,却落了空。

唐昊径直走下来,走到夜琼身前,这才站住了,平静地看着她,就这样什么也不说。

夜琼怔了半晌,突然拉住唐昊的衣袖,扯出笑来说:“你还有三日才会恢复身份,唐昊,唐昊,你想清楚了吗?当初……当初我不怪你,六界是生死存亡之际,你只是做了应该做的!如今,如今,如今……如今六界和平,你不必非要做天尊的,你,你和我……”

“走。”

唐昊只吐出了一个字!面对千里赶来、百般被羞辱、一心相待的夜琼,他吝啬地只给了一个字,分量却足够重。

夜琼泪珠连连,却一抬手尽数抹去,继续朝唐昊笑,“我,我保证做一个好妖!我们一起求他们,我们跪在这里求他们,他们总会被说动的!唐昊,六界没有你依旧是如今的模样,可我……”可我不能没有你。

“夜琼!”慕青再也看不下去,想要出言制止,却被灵晖瞪了一眼,只得忍下来。

灵晖见唐昊不说话,便道:“师弟,当断则断,你我之间早已说得清楚了。”

“唐昊!”夜琼慌了。

唐昊背对着众人,他眼前只有这个为自己受苦了三世的女子,她依旧笑靥如花,可惜是一朵有露珠的花。唐昊猛地一把抱住夜琼,力道之大,将夜琼勒在了怀里。

就在夜琼以为他回心转意,不要再成仙做神的时候,一把匕首插进了夜琼的心口。

“我爱你。”

夜琼不敢相信,唐昊竟然刺了自己一刀!

唐昊推开,松开了匕首,道:“我不会杀你,但刀上涂了我的精血,三日之内你不能使用妖术催动妖眼,否则……你好自为之。”说罢未曾停留一瞬,离开了。

被刺中的夜琼跌倒在了地上,心口的刀竟然是他插进去的!那句“我爱你”,自己等了三世,如今等来了,却也到了头。

也不知夜琼是不是疼的傻了,还是本就是傻子,她竟然盼着他再说一次,哪怕代价是再刺一刀。

他已经消失不见,夜琼倒在地上,如同被人羞辱了一般,蜷缩在一起,占据着小小的一方土地。不知她是因为疼,还是心疼,又或是别的什么,她的眉角一直在抽搐跳动,像极了极力隐忍的人。

慕青什么也不顾,冲了过来,扶起夜琼,同时,在玉山曾与夜琼有交情的玉念也伸手,两人相视一眼,一起扶住了夜琼。

“夜琼!”慕青急急去拿回魂丹。

玉念却只是盯着夜琼看,她想不明白,昔日在玉山与自己一醉方休、煮酒弈棋的自在女子,竟有着这样的执念!

她恍惚看见夜琼的眼角流出泪水,她从未见过那么大颗的眼泪,一滴、一滴、一滴,也不知怎么,停不住。

玉念怔了怔,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灵渊身侧从来没有缺少过谁的陪伴。昔日是影姐姐,如今是灵秀,将来……玉念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夜琼,猛地一愣。

嗖!

玉念和慕青被一股巨风扫开,只见狻猊护在夜琼身前,龇牙咧嘴朝着神仙们出气。狻猊见他们不动,渐渐放松了一些,扭头去蹭夜琼的脸,嘴里发出了撒娇似的呜呜声。

夜琼抽搐了一下,伸手揉了揉狻猊的头,扯着嘴角说:“回去罢,我想在这里躺着。你回去,告诉惊尘……过几日我再陪他看日出日落。”

呜呜!

狻猊蹭啊蹭,用嘴咬住夜琼的衣衫,死命拖她拽她。

“想不到狻猊兽竟然这样通灵性。”玉念感叹。它是感应到了夜琼死心已定罢,所以才会这样不肯松开。

吱——

众神仙抬头,当扈鸟落下,扇动着翅膀,扫的四周一阵风起。

珊瑚丛鸟背上跳下来,脸上满是被风干的泪痕,朝夜琼奔过来,哭喊着说:“少主要死了!”

夜琼闻言,扭头去看。

珊瑚跪在夜琼身侧,扯住夜琼的衣襟,道:“杀妖王那日,少主被妖王打伤,他一直瞒着你此事。他总说,如果告诉你,你便会自以为是地牺牲自己,这一辈子都会陪在他身边了。我不明白,少主想要你陪着他,可又不想!夜琼,他要死了!他要死了!”

夜琼一个激灵,瞪着眼睛看珊瑚。

珊瑚连连点头,“他……他的妖眼已破损,回天乏术!”

“不!”夜琼吐出一个字,抓紧了珊瑚的衣袖,“他答应我会等我回去的!就算唐昊不要我,他要我!他答应了的!”

珊瑚从怀里掏出好多绢布,哭着说:“这些是他藏在鸟巢下的两地书,他不肯给你看,并非是上面写了你不能看的,而是上面全都是你。”

夜琼将视线投向地上支离破碎的一条绢布,上面写着几个字——以我心,换你心。

夜琼想起惊尘对自己说过的话,当日他不肯给自己看,原是因为……她急急要走,握住胸口的匕首,拔了出来!

“夜琼!”慕青大惊。

夜琼捂住伤口,欲用妖术愈合,玉念急急说道:“唐昊说了,三日之内你不能用妖术,否则定是会灰飞烟灭!”说罢便想替夜琼疗伤。

可夜琼却固执起来,推开他们,朝狻猊说:“带我去找他。”

夜琼坐在狻猊背上,将那些绢条一一展开。上面长长短短、零零星星写满了惊尘的故事,长的有一段,短的却只有几个字,这是关于他们两个人的两地书。

——桐花第一次开花,很美。

——行经永安,一户墙头露出几朵白花,花白如雪,几经打听方得知,名曰桐花。

——在南阳游历时,我听闻一个男子口出狂言说“娶妻当如阴丽华”,当时觉得凡人的痴心委实可笑。如今每每想起这句话,我就会想到你。

最后那句话就好像带火了一般,灼伤了夜琼的眼,她疼地受不了,不敢再看不下去,握紧了那些绢布。

作者有话要说:

☆、唐昊篇(四)

【芳魂断,永诀别】

太阳就要落入虞渊。

躺在鸟巢顶上的惊尘目送着那一丝光亮和温暖渐渐消失,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去。他握紧了手里的那最后一条绢布,蹙着眉,坐起了身子,拄着鸟巢的外壁,将绢布铺开放好。

——凡人总诗词,我觉得酸溜溜没什么意思……

写到这里,惊尘嘴角又流出来黑血,他怕污了那绢布,用手背拭去,接着写。

——曲曲柔肠碎,日日盼卿至。

最后一个字写完,惊尘松了一大口气,额头上密密麻麻溢出许多汗珠,他却反倒微微笑了笑。

闭上了眼。

“惊尘——”

他的手猛地握紧,手臂上青筋直跳,却没有睁开眼。

遥遥看见鸟巢,夜琼等不及当扈鸟停下,跃下了鸟背落在了鸟巢上,而惊尘,依旧穿着一身紫衣,负手而立、面带微笑。

他除了脸色不如以往红光满面,其余都……夜琼愣了愣,却只是这一愣,就被惊尘抱进了怀中。

“你回来的真慢。”他搂她搂的这样紧。

“珊瑚说你要死了。”夜琼没有推开他,只是照实说了。

惊尘没有回答,“你哭了?”

“你是骗我的?”夜琼反问。

惊尘没有出声。

夜琼想推开他把话说清楚,也想把唐昊往自己心口捅刀的事告诉惊尘,可惊尘这一次不再像以前一样凡事都顺着夜琼,依旧紧紧抱着夜琼。

“你……”

“住嘴。”夜琼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惊尘喝止了。

“你究竟是不是骗我的?”

“住嘴。”

“我不怪你,因为他不要我。”

“住嘴。”

“他还伤了我的心,我心里很难受。”

“住嘴。”

不管夜琼说什么,惊尘都只会说那两个字,彷佛他根本不像听夜琼说话。果然,当夜琼不再说话的时候,惊尘道:“他刺你的地方还疼吗?”

夜琼摇头,复又点头。

惊尘却明白:外面不疼,里面疼。

“没死就好。”

夜琼闻言,这样戏谑的语气,觉得熟悉和亲切,惊尘还是这样的,永远都在这里,顿觉一阵心安,柔声道:“他没杀了我,可珊瑚若是不去找我,我只怕就会做出让你痛心生气的事了。”

“什么事?”惊尘问。

夜琼没回答。如果被惊尘知道,自己那时候想要就那样死在那里,结束这一切,惊尘一定会被气死的。

“惊尘,走之前我曾问你我若是回来,你还要不要我,其实我当时压根没有准备活着……”

噗——

惊尘一口血喷出,他强装出来的安好已经到了极限,他身子一软,人虽还搂着夜琼的腰,但手上、脚上已经无力,往地上滑去。

“惊尘!”

惊尘倒在夜琼怀中,咳嗽着,嘴里不停吐血,吓得夜琼慌忙握住他的手,生怕他也不留情地飞走。

“惊尘,你怎么伤的这样重?我带你去空桑山,伊犁一定能救你!”

惊尘摇头。

夜琼又道:“你答应陪我看日出的,就算我死皮赖脸回来找你,你也不会丢下我的!不许食言!不许食言!”

惊尘看她这样聒噪,抬手遮住她那张叽叽喳喳的嘴,道:“吵。”夜琼闻言,瞪着眼睛,含着一汪泪水,不再说话。

“两地书……”

“我看了,还有吗?我会全部看完。”

惊尘摇头,显然想说的话不是这个,“凡间有一对相隔万里的夫妻,丈夫……和妻子不能相见,他们为解相思,将寻常生活中的点滴记录在书册上,故名两地书。”惊尘自嘲似的笑了,“事情虽无聊,可你我也不能相见,倒是与他们有几分相像。”

“惊尘,别说了。”

“其实我想说……”惊尘的气息断了。

“惊尘!”

他不再动。

夜琼不敢相信,他……

他不能死!

“惊尘,这世上我从未曾亏欠过谁,若有,只能是你。”夜琼轻轻放下惊尘,拿起方才惊尘刚刚写完的两地书,看完后笑了笑,“好诗。我也送你一首。”

待夜琼在他的话后面写完,她朝狻猊喊:“去空桑山,惊尘醒来后一定还需要伊犁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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