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出宫

转眼入冬,意兰的胎像也是安稳。如歆看着窗外细如盐粒的雪花笑道:“这是今冬第一场雪呢,等明日下得大了,请诸人去园子里赏雪也是好的。”

素云递过一个铜胎掐丝的手炉给如歆暖手,“园子里虽是好看,可也是冷得很,方才内务府的人将咱们的炭送了来,奴婢也都让人收好了。”

如歆点点头,让素云再取几枚梅花香放手炉里头,“待会儿去让小五子派人告诉内务府的,永和宫的炭要比嫔位的例再多増五担。欣嫔毕竟还有着身孕,可是不能冻着。”

素云点头应了,“奴婢让人去永和宫嘱咐了,一应的事务都要留心,皇后娘娘也是极为重视欣嫔娘娘这一胎的。”

如歆看着她笑道:“你也倒是学会扯大旗了,回头也去告诉内务府一声,今年冬天所有东西挑好的送去永和宫,只是要悄悄的,别太扎眼。如今满宫的人都拿眼睛盯着盯着她呢,太过了反而不好。”

素云称是,随即下去吩咐了。刚刚出去,丰儿便进了来,悄声对如歆道:“韩大人让人送了这个来。”说罢将手里的书信递给如歆,如歆接过打开看了,眼底也是压不住的喜色。她随即让丰儿将信放进炭盆里烧了,“韩则守果真是个能干的,这才三个月,竟就把本宫吩咐的事情办好了。”

丰儿见如歆面有喜色也是觉得高兴,又见如歆盯着自己,也有些不大自在起来,小声问道:“娘娘盯着奴婢是做什么?”

如歆上下打量了丰儿一番,“你现在就去太医院,去请位太医过来。”

丰儿一愣,眼瞧着沈如歆好好坐在榻上,并没有见什么头疼脑热的病症,面有疑色,“娘娘是去找太医吗,可是瞧着娘娘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如歆看着她一笑,从案几上的碟子里拿了块蜜饯吃着,“你就说本宫觉得身子有些不适就是了,其余的一应不用说什么。”

丰儿忙应了下去,如歆细细想了韩则守信上的话,又将小五子唤进来嘱咐好了所有事情,这才放下心。

等太医从长春宫出来,果真是说了沈如歆身上有些发热,倒是不好外出见风,也不宜有人拜见打扰如歆休息。长春宫的大门早早也就关上了,可到了黄昏时候,因着皇后娘娘是极想吃京都西鼓楼大街拐角荣益斋做的云片糕,赶着宫门下钥之前小五子和丰儿便拿了腰牌出了宫。出去之前小五子也同当值侍卫说好了,要等他们回来之后开门,这才驾着马车一道儿出了宫。

小五子扭头对车篷里的如歆笑道,“娘娘想得这法子倒好,李代桃僵,丰儿可是有福气去在娘娘的床上躺着了。”

如歆挑起车帘看着外头的景色,“丰儿和本宫身量相当,万一要是真是有些人要进去瞧本宫也好糊弄过去。韩则守办下来这件事也是不容易,本宫自然要好好看着。”

小五子点了头,加紧了马鞭朝如歆说的那地方赶去。知道走到城东,地方越来越偏僻,天色也是渐渐暗了下来,马车拐过一条巷子,到了里头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小五子下了马,轻轻敲了几下门,很快就有人在里头问道:“是谁?”

小五子低声道:“不知东南北,只道春秋冬。”

门一下开了,那男子瞧着小五子一身常服,谨慎道:“可是宫里的?”

小五子点头:“韩大人可在里头?”

男子神色一下子松了下来,“可是等到了,韩大人就在里头等着呢。”

小五子回身请如歆从马车上下来,男子一瞧见如歆就要行礼。如歆忙出声止住,“这个地方就罢了,让人瞧见倒是不好。”

那人忙应了,回身进了院里喊了另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将马车停好,请如歆进了去。“韩大人在正堂等着,小人是随身伺候韩大人的,娘娘放心跟着小人便是。”

小院院门虽是不起眼,可到了里头如歆也觉出这院子的大来,绕过影壁便是一个三进三出的院落,那人复又带如歆绕过正堂,穿过垂花门便到了后院,引如歆进了正厅,男子随即回身在一旁立侍。

小五子推开门,里头韩则守正在等着如歆,看见后忙行礼。如歆笑着让他免了,眼里都是赞许,“韩大人果真是个厉害的,这件事办得这么好。”

韩则守忙垂首道:“娘娘谬赞了,也是这些日子在那边盯得紧,瞅准了时机才能做成的。这是下官前些年置办的一个外院,平日里无人打扰也是安静得很,娘娘不必挂心。”

韩则守说罢,就引着如歆去了东厢房,“人就在里头,娘娘进去就是了。下官在外头守着,若是有什么事情,直接喊下官就是。”

如歆推门进了去,随手将身后的门关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正厅,里头卧房里正中摆着一张红木圈椅,那椅子上紧紧绑着的人正是李瑾萱。

她依旧是一身华服,只是长途的颠簸弄得她衣服褶皱颇多,鬓发也有些散乱,更兼嘴里塞着的棉布让她此刻看起来狼狈不堪。可就算是这样,她一双凤目里也都是高傲,紧紧盯着进来的如歆,并没有任何恐惧或者哀求。

如歆轻轻拿下她嘴里的布,冷声道:“先皇后。”

李瑾萱看向沈如歆的目光里多有不屑,“皇后娘娘就是靠这种手段将我绑到大周,也未免太为人所不齿了些。”

如歆轻轻笑了下,坐在一旁的黄花梨木椅上,“先皇后假死回西夏,这未免是更让人不齿的。先皇后自然不必生气,本宫问你几个问题,自然会好好给你一个归宿的。”

李瑾萱听了这话,嘴角都是冷笑,“你心里只怕是恨毒了我,又会给我什么归宿。若不是我大意,岂会让那些人得手?既然我是到了大周,你以为我会觉得自己平安回去吗?”

屋里点了一支蜡烛,跳动的火苗映的人影绰绰。益发显得屋里昏暗不已,更兼李瑾萱的琢磨不定。如歆知道她素来狠辣,也不想再同她绕些什么,“元昊是怎么死的,元晟为什么要送你回西夏。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些什么约定。”

李瑾萱死死盯着如歆,缓缓道:“一入宫时就听说这个齐王妃是怎样的得圣意,太后那个老太婆病重你入宫时,第一次见,我也觉得你好看。两年之后再见你,也是一样的好看,只是脑子为何会这样愚蠢,你以为我会把你想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你吗?”她说话时,身上深紫色五彩织金花卉纹对衫隐隐闪着光泽,发髻上累丝嵌宝衔珠金凤步摇簪越发衬得她眼眸中精光毕现。

如歆知道她现在正是得意,决计不会将她想要知道的答案说出来。如歆垂下眼帘,掩饰着自己的情绪,轻声笑道:“本宫素来也听说,这丧夫的女人果真是心性有变化的。虽说你是回了西夏,可毕竟是一个寡妇,自己又带着一个孩子。您是西夏王最最珍视的姐姐,想来他也会给您安排一个极好的归宿。”

李瑾萱听完这番话,眉头止不住一跳。她本是悄悄回到西夏的,也是得了一个假身份。可西夏权贵圈子里谁都是对这件事情心知肚明,因此对李瑾萱也不过是表面上敷衍罢了。可毕竟没有什么亲贵男子愿意亲近她,李瑾萱也难免觉得气闷。更兼自己虽说是西夏王唯一的姐姐,到底是同父异母。先头告知自己做好事情就接回西夏,可真当她回到了西夏,所有事情都变了味。

李瑾萱看着沈如歆,“归宿自然是好的,西夏也比大周要好很多。”

沈如歆抚了抚衣角的褶皱,“本宫如今过得也算是可以了,夫君恩爱,儿女双全,身居中宫,平日里也是荣光无限。有时候也是感慨,这些日子可都是你曾经过的,当时还以为你死了。现在既然是活着,到底过得也应该不如大周。”

李瑾萱瞧着她,面上越发有了怒意,冷声道:“那又如何,你的日子我自然可以想象的到。皇后虽是荣光,自己的日子好不好过也只有你自己知道。”她说罢,咬牙看着如歆,“你以为元晟是真的喜欢你?”

如歆心里一喜,知道自己说的话火候差不太多了,面上依旧是洋洋得意之色,“那是自然,本宫当然知道皇上是真心喜欢本宫,就是我们这几年的夫妻情分怎么会是别人比得上的。”

李瑾萱看着沈如歆,“若是喜欢你,又怎么会算计你。他算计到了你所有的东西,你还以为他是真心待你。”

如歆屏着呼吸,静静听着李瑾萱说的每一个字。她深知李瑾萱的为人,半点瞧不得别人好过。李瑾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根根冰刃插在如歆心头,痛意尽头便是寒凉。如歆也从未想过,元晟竟然算计到了这么多,这么狠。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因为断网,一直都是用手机发文,好麻烦的说.....

☆、真相

窗外尤为安静,听不见丝毫杂音。李瑾萱盯着一旁垂下的帐幔,缓缓道,“那一年见到元昊,他站在宫殿门口,冲我微微笑着。他的眼睛是那么有神清澈,他是我见过的最俊朗的男人。我心里就想了,这一辈子都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可他不过是出使西夏的大周皇子,他终究还是会回到大周。可我真的没有想到,上苍竟然这样照顾我,狄夷同大周打仗,大周求助于西夏。”

她扭过头,笑着看向如歆,满满都是讽刺,“你知道吗,在西夏和大周之间穿线的人,就是元晟。这也没什么,好歹他也是一个亲王,帮助自己的哥哥,自己的国家无可厚非。他知道我喜欢元晟,是他把你的名字告诉了我的父皇,告诉我的父皇我要嫁的人另有他真心喜欢的人。父皇向来宠我,他自然会为我除去一切障碍。到大周之后,我发现宫里并没有叫沈如歆的人,我才知道,原来元昊把你嫁给了他的弟弟。”

李瑾萱的话音渐渐低沉,“后来我偶然之间听太后说,当初,是元晟同意了元昊的要求,娶你作为齐王妃,保你一世安康。条件是,元昊给了他三十万的兵权。元昊给你安排好所有的事情,他也不会想到,是他的弟弟算计他,让他失去心爱的人,还给了这个弟弟三十万的兵力。”

如歆屏着呼吸,往事又像潮水一样涌来。她永远记得那日夜里,昏暗的灯光下元昊亲口让她嫁给元晟,她恨到痛彻心扉的人,却是从一开始就真心护她周全的人。西夏既然已经开出让她离开的条件,元昊自然会把她交给一个能保护她的人。可他也没有想到,表面上一心为国弟弟,不过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在阴暗的角落里,他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李瑾萱接着道:“三十万的兵力,对于一个亲王而言不算少了。我本以为事情也结束了,元昊会一心一意对我。可他还是喜欢你,即使你已经嫁给了他的弟弟,对他也只有恨。可他每天下朝之后都要去你住过的院子里呆一会儿,我要把那个院子给人住他竟然斥责我,里头的一点儿东西都不让人碰。”她盯着沈如歆,眼里都是忿恨同厌恶,“你已经走了,为什么不让我好过?”

如歆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怎么样也不过是我的事情,我的父母怎么了,林钰儿又怎么了,你何苦要迁怒到他们身上?”

李瑾萱嘴边都是冷笑,“我找不到你,伤不到你,我为什么不能伤害他们。谁让我是皇后,自然有权处置任何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沈如歆死死盯着她,“你就不害怕吗,害了那么多的人,午夜梦回的时候,你就没有一点害怕的时候,你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

“那又怎么样,”李瑾萱想挣脱开绑着自己的绳子,可也是动弹不得,“我是害你,不过都是明面儿上,元晟呢,他是实打实地害你。我早就派人查过,你难产是因为你知道沈家灭门的信儿,你父母早在一个月之前就死了,可当时你并不知道。你想过没有,为什么等你快生产的时候才有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因为他压着,他面上对你无微不至,背地里对你使阴招,让你难产。你以为当初太后病重时你回齐国,我为什么会知道你从哪里走,才去派的刺客伏击,是因为元晟就将你回去的路线告诉了我。”

如歆的面上一点一点失了血色,手指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她不知道,当初自己认为是意外的事情,不过都是元晟的设计。自己当初被迫离宫,难产,芸烟的惨死,都是因为他。

如歆声音里都是无力,“怎么会这样。”李瑾萱面上都是快意,“你以为他有多爱你宠你,他不过是在利用你害你。元昊待我不过是看着西夏,我是爱他,可我真的忍受不了他爱你。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个政治联姻的工具,可以维系大周和西夏的同盟,可以护大周安全。后来,是元晟派人找到我,他愿意同我做一个交易。”

如歆身上都是冷意,可她脑子却最是清醒,她隐隐想到了这是一个怎样的交易,才会发生后头一系列的事情。

“他早就同我弟弟商量好了一切,不过是算准了我对元昊的灰心。说到底,我也是被这个弟弟算计。在这大周,你们每一个人看我都是异族,即使我是你们的皇后,你们看我依旧是一个异族。元昊不爱我,我更愿意去回到西夏。我弟弟让我同意元晟的要求,他会把我接回西夏,给我一个荣华富贵的生活。可我真的按照他的要求做了,可西夏再不是我离开之前的西夏。”

李瑾萱面上现出几丝迷惘,“他们表面上对我尊敬,实际上都知道我是一个死了丈夫的人,背地里对我都是嘲笑。我是父王最疼爱的人,是西夏最尊贵的公主,可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