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有个人,参与过填湖,撤离时候漏了点东西。监工同意后,他返回填湖工地,却目睹了一件极其残酷的事情。

八十一个人,挖了眼,半死不活,赤裸着身体封了蜡。当时他大气不敢出,返回这边与好友讲起,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工地里蔓延开一种恐慌,压也压不住,终于爆发了一场骚乱……

监工滔滔不绝讲完了,廖公公沉默了。

虞将军的心里狂跳个不停,西边填湖工地几个字眼仿佛是个巨大的桩卡在心上。

夏傑……

“那个人呢?杀了吗?”廖公公尖声尖气。

“没,奴才哪敢。”监工识趣地把帽子扣在廖公公头上,意思是只有廖大人你才有杀生大权。

廖公公满意地笑了:“把人带来。”

监工出去了,没一会,领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进了来。

“大人,俺没骗人,真的!大人要替俺做主啊!”那汉子一进来就大声嚷嚷,噗通跪在地上直磕头。

监工瞄瞄这个不懂礼貌的奴隶,又瞄瞄淡定的廖公公,有点不知所措。

“拖出去杀了。”廖公公朝骑兵队长吩咐,也不废话,直接扣了个罪名,“妖言惑众,把头挂在枪杆上,告诉他们,这就是散播谣言的下场。”

“是。”骑兵队长朝士兵使眼色,几人夹着挣扎的奴隶往外拖。

“俺……真的……俺冤啊……大人……俺真的看到了啊……”声音渐渐远去。

廖公公疲惫地挥挥手。

众人识趣地行礼,监工却不失时机地下跪匍匐在地上:“大人明察!奴才佩服得紧啊!”

廖公公心情很好,似乎腰也没那么疼了。

大帐里空了,只剩下几个贴身侍卫。没一会,骑兵队长进来了。

廖公公:“杀了?”

“杀了。”

“东西割了?”

“割了。”

“快点送回去泡酒哦。”

“是。”骑兵队长退下了。

那酒喝了几年,泡酒材料都是选的强壮男人的阴茎,似乎还真的有点效用呢。本来小夏弟弟死掉的时候,想着割,结果发现尸体的大腿都烂成这样,怪恶心的,也就打消了心思没有动手。

廖公公摸摸自己的胯下,幻想着长出完整的一根性器后,小夏在身下浪叫的模样,心中不由澎湃荡漾起来。

今夜,天上无云,能看见一些星星。

虞将军守着廖公公的帐篷,抬头看天,心里牵挂的是填湖工地那边的夏傑。

有一种不安让他心神不宁,在监工的话里,他敏锐地嗅出了凶险的味道。

夏傑,你要平安啊。

夏傑其实很平安。

从城墙一般的帷幔中走出来的时候,他只感到浑身都冷。身子在热水里泡了又泡,洗了又洗,再浓的花香也驱散不去心中的阴霾。

填湖工地边沿,立了不少帐篷,最豪华的是赵高的,另外两个大帐则是属于夏傑和弟弟的。

一只巨大的黑狼潜伏在不远处的岩山上,看着夏傑进了帐篷,夏霖在帐外徘徊了一会,看起来想进去找哥哥,可最后却折了个方向也进了自己的帐篷。

夜深了,剩下巡逻的士兵来来往往。

夏傑独自躺在大床上,浑身都冷,紧紧捂着被子,觉得帐篷里安静得可怕。

就在不久前,赵高淡淡的声音如炸雷般轰在脑中,八十一个人,开膛破肚掏空内脏,用沙泥填充,然后缝好裂口,以蜡封五官,封下体,这一回破肚的人将作为祭品炼就陶俑,执行永生仪式……

“都是穷凶极恶的罪犯,我们是在替天行道,为皇上办事,你不必感到害怕。”赵高说完,唇边却不自然地勾起一抹笑,仿佛是嘲笑这个大义凛然的谎言。

夏傑和夏霖当时就蒙了,根本没注意赵高瞬间闪过的笑意。

是的,为皇上办事,没什么可怕的……

应该感到光荣才对,这可是福气。

反正八十一人都是罪犯,早晚要死,现在只是提前执行而已……

对,我们在替天行道!

仪式完成了,赵大人还会帮我获得永生。

永生,永享富贵,共同伺候皇上。

真好,嗯,应该真好…

夏傑在被子里抖个不停,质朴的他从来不知道当中的利害。自从赵高救了弟弟以来,他就一直诚心诚意地对这个赵大人深信不疑,视若神明。

刀划开肉体的触感是那么清晰。八十一人中,有皮肤粗糙的汉子,有结实壮硕的汉子,还有一些白嫩的男人,那些人全都毒哑了,嗯嗯啊啊什么都说不出,有几个男人偷偷在地上写字,说自己是方士,骂赵高过河拆桥。

“哥,他们骗人,别相信。”夏霖发现了字,赶紧用脚抹平了泥地。

那群人又嗯嗯啊啊,被几个士兵灌了些酒水后就彻底瘫在了地上。

高墙般的帷幔中,上演了一幕无声的屠杀。

赵高在一边微笑地巡视。

“别怕,我们都为皇上办事,替天行道,为民除害。”赵高见夏傑手抖,还亲自试办了几次,“没什么好怕的,熟练了就好。”

夏傑一闭眼,那些血和内脏全都蜂拥到眼前。

原谅我…原谅我…

不,不……我根本就没做错,我是为皇上办事…

是的,罪犯不值得可怜……

我根本就没有错……

又是一个无星的夜,清冷的月色幽幽洒落一片银光。

小溪依旧清澈,哗啦哗啦欢腾地奔向注定的未来。

夏傑踢起小石头,噗通,溪流上多了一团浪花。可这无法改变什么,石头沉底,小溪依旧如初。

夏傑坐到一边,望着溪流发呆,身边总是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液腥气,无论洗多少次澡,无论洗多少次手,无论用什么香花熏,那些缭绕的气味冤魂一般久久不散。

夏傑抱着膝,把脸埋了进去。

身后的树从里,一个蓬头垢面的妇女拿着匕首盯着夏傑。

是的,是他!是他!

她认出了他,潜伏了那么久,机会终于来了!

呸,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该死!全都该死!

妇女安静地挪动,一步一步慢慢接近,溪流的喧哗声很好地掩饰了细微的脚步,苍天仿佛开了眼,保佑着她顺顺利利。

夏傑一动不动地埋着头,看起来好像睡着了。

匕首在月下反射出一道幽光。

毫无预兆地,黑暗的树丛中冲出一团漆黑的东西。

“啊——!”匕首被撞飞,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天际。

夏傑吓了一跳,转过头的时候,只看到妇女大叫着逃离的背影。

巨狼没有追过去,背对着夏傑,仰着头目送妇女消失在黑暗中。

夏傑惊魂未定,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他不知道刚刚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看样子,似乎有个女人路过,被这只巨狼吓坏了。

巨狼真的很大,要是人立起来,起码也有一个男人那么高吧?可夏傑觉得自己并不怕它,反而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巨狼转过头,任由夏傑摸上自己的耳朵。

全身漆黑的狼,唯独右耳上有一小撮白毛,白毛下有一道小小的疤痕。

夏傑笑了。

“好久不见。”夏傑亲昵地摸摸巨狼毛茸茸的长脸。

巨狼温顺地舔舔他的手掌。

一些凌乱的脚步声接近,巨狼竖起耳朵,夏傑站了起来。

“发生什么……呃?!”虞将军一愣。

跟随的士兵们见到巨狼,齐刷刷地抽出佩剑戒备。

巨狼体型实在太大了,万一发起疯来,这些刀剑能制止吗?

“你们别怕,它不咬人……”夏傑紧张地搂着狼脖子,“它很温顺的,你们别怕。”

巨狼幽幽扫视了一圈,目光停留在虞将军脸上。

挑衅,自豪,坚定,复杂的各种情绪。

虞将军抿抿嘴:“这狼是?”

“我……我认识。”夏傑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句,摸摸狼耳朵,“从小就认识。”

巨狼居然仰着头,蔑了虞将军一眼。

士兵们拿着武器眼巴巴地等着虞将军下令。

虞将军换了个话题:“刚刚听到女人的叫喊?她人呢?”

“跑了。”夏傑回答。

“跑了?”

“嗯,它吓到人了。”夏傑揉揉巨狼的脑袋,笑了。

“跑去哪了?”草丛边上有个东西泛着一丝寒光,虞将军收回视线,望向夏傑。

“往那边去了。”夏傑伸手一指。

虞将军朝士兵们低声说着什么,很快,士兵们往女人逃跑的方向奔去。

还剩下一个人陪着虞将军,身材高高瘦瘦,可惜黑暗中看不清样子。

“你也跟过去看看吧。”虞将军朝梁师爷轻声道。

“将军……”梁师爷盯着巨狼,忧心忡忡。

“没事的。”虞将军拍拍他,压低了声音,“那匕首你看到了吧?”

“嗯。”

“可能是那女人落下的。”

“……”梁师爷瞄了虞将军一眼。

虞将军挑挑眉,示意: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梁师爷撇撇嘴,走开几步,又回头看看。

“去,去。”虞将军挥手赶人。

梁师爷幽幽叹了一声,也潜入了黑暗中。

小溪边,两人一狼开始沉默。

虞将军正想问点什么,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虞将军以为梁师爷折返。

赵高一愣,随即干笑两声,走出阴影站在月光下:“来看看不行吗?”

“啊!”虞将军和夏傑雷劈一般赶紧下跪行礼,“赵大人!”

“我听到这边有叫声,发生什么事了?”赵高摆摆手示意免礼,视线却直直地盯着巨狼。

“它……它吓到人了。”夏傑拍拍巨狼,生怕赵高误会了什么,“它不咬人,很温顺的。”把之前的解释又重复了一遍,还特地扯扯巨狼的脸。

巨狼也懂事,仿佛做错事的小孩,垂着耳朵耷拉下脑袋。

赵高望向虞将军。

虞将军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表示已经派人去处理了。

赵高点点头,朝夏傑走去,准确来说,是朝巨狼走去。

夏傑紧张起来:“赵大人……”

“我能摸摸它吗?”赵高眯起眼打量巨狼。

“呃……呃……”夏傑开始冒汗。

赵高没等夏傑回复,伸出手朝巨狼头上摸去。

虞将军和夏傑的心瞬间都跳上了嗓子眼,生怕巨狼心血来潮咬上一口那么大家的脑袋全都得落地了。

还好,巨狼乖巧着一动不动。

“你养的?”赵高瞄瞄夏傑。

“呃?”夏傑回过神,“嗯对,我养的。”

“不错的家伙。”赵高笑了,拍拍狼,又拍拍夏傑,“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明天还有庆功宴。”

这个赵高似乎对开宴席情有独钟,每逢有工程完成,总会借此为由把高层聚在一起开一轮酒席庆祝。

自从赵高来后,监工们一刻都不敢放松,每天每夜几乎不停歇地劳作,完成了几段走廊,新开辟的几个宫殿也有了富丽堂皇的形状,山水花园也已增添了不少奇石怪松……

不少人被活活累死,不过,这个时代,人命如草芥,死了一个补充一个。不少人被强行带入工地补充劳力。监工头子读懂了赵高的暗示,很聪明地就地取材。短短的时间内,湖下游的镇子几乎成了寡妇镇。强壮的劳力被捆走,妇女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放下刺绣活,扛着粗重的器具代替丈夫下田劳作,一时间民生哀怨。可造宫殿是皇帝的意思,在天子脚下为天子干活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们不敢骂皇帝,只好把怨恨埋进心里,无时无刻咀咒这该死的大宫殿。

夏傑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似乎活在了另一个时空中,这儿有着辉煌的前景,荣华富贵和金银财宝,更重要的是,永生,一同伺候皇上,开创未来……

夏傑望着远去的赵高,松了口气。

“你养的?”虞将军疑惑着,跟夏傑相处那么久,这只狼还是第一次见到。

夏傑抿抿嘴,朝巨狼道:“我们回去吧?”

可巨狼不理他,自顾地到溪边饮水。

“它不跟你走哦。”虞将军倚着树干,双手环抱在胸前,“它不听主人的话呢。”

夏傑红了脸,拍拍狼屁股:“我们回去啦!”

巨狼扭开屁股,挪了个位置继续喝水。

“哈。”虞将军忍不住笑起来,“真不听话噢。”

“……”夏傑尴尬着,见狼没有离去的意思,非常无奈,可又不放心就这么离去。狼可不是受欢迎的动物,更何况这么巨大的体型。天知道那些巡逻兵见到它会不会吓得直接一刀子砍上去。若是跟在自己身边的话,还能保它安全无忧。

“我会跟他们说一声,不要伤了它。”虞将军承诺,“前提是它不伤人。”

“嗯。”夏傑拍拍狼,“听见没,不要乱咬人哦。”

巨狼抬起头,舔舔夏傑的手,继续埋头饮水。

夏傑笑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虞将军瞄了眼夏傑,等他走远了,才慢慢踱向巨狼,顺手把草丛中的匕首捡了起来收进怀里。

巨狼背对着他,维持着饮水的动作。

虞将军摸摸巨狼的脊背,轻声问:“子浩?”

巨狼一愣,转头望向虞将军。

16.

庆功宴上,夏傑再次成功地令廖公公醉成一坨泥,护送廖公公出去的时候顺手摸了几块烤肉揣怀里。

虞将军没一会也扶着一坨泥的梁师爷出了帐篷。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梁师爷朝虞将军眨眨眼。

“大家都知道你酒量不好嘛。”虞将军也眨眨眼,“再说,你现在也没醉呀。”

“哈,被你发现了。”

“酒气不浓,你那几杯该不会是水吧?”

“是水。”梁师爷见远离了大帐,立马挺直了腰杆,扯着虞将军,“你要去哪?”

“去……小解……”

“灌醉我,好不容易出帐篷就是为了小解?”梁师爷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将军,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本将军的事情需要跟你汇报吗?”虞将军也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两个男人互相瞪着。

梁师爷叹了一声:“好,你自己小心,我去睡了。”爽快地转身就走。

“祝好梦。”虞将军目送他拐了个弯后,快步朝小溪走去。

梁师爷偷偷探出个脑袋,确认距离拉开后,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小溪边,巨狼不在。

夏傑四处眺望一番,把烤肉放在地上。

“等它来吃?”虞将军走出阴影。

“嗯。”夏傑单独面对虞将军,觉得有些尴尬。回来这几天,虞将军一直尽忠职守地站在帐篷外,话也不多,似乎恢复成初次见面的感觉。他明白虞将军在故意疏远自己,也对,他是将军,他应该活在苍天下而不是富丽堂皇的宫殿里。

他早晚要离开这个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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