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兵力全被分散到工地各处把守,阿房宫的面积实在太大了,纵横几百里,又是深夜,短时间难以部署抵抗。

当这边境的工地突破,然后就是中心的工地,接着……寨子……

夏傑……

虞将军翻身上马向工地疾驰。

要赶紧派人通知那边……

“将军。”梁师爷策马与虞将军并行,“你过去吧。”

“……”虞将军抿抿嘴。

“这里有我布置就行了。”梁师爷转过头望着这个跟随了许多年的男人,“你去保护他。”

虞将军深深望了梁师爷一眼。

梁师爷朝他笑了:“将军,我确实跟踪过你。”

“梁……”

“你去吧,快,要不来不及了。”这里有我,所以,你赶紧过去吧。

去找你牵挂的人吧。

虞将军也点点头:“你小心。”调转了马头朝寨子方向奔去。

梁师爷垂下眼,隐藏的落寞终于不用再伪装了。

夏傑还在噩梦里挣扎的时候,被人拖了起来。

子浩一脸紧张地扯着他:“快走!”

“嗯?嗯?”夏傑迷迷糊糊还没回过神,“呃……子浩?”

夏霖跟了进来:“子浩?怎么回事?”刚刚一语不发,一阵风地撞了进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走!快跟我走!”子浩不分由说,拉着夏傑就往外赶。

远处的大地传来异动,身为妖怪的子浩明显觉察到即将来临的危机。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夏傑被他一拽彻底清醒了,抬手狠狠甩开子浩。

“快离开这里!”子浩一伸手又稳稳抓住了夏傑。

夏傑也火了:“你在胡闹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才不要离开!”可这次却怎么甩都甩不开子浩的手。

“子浩!放开哥哥!”夏霖伸手要去掰子浩。

子浩反肘一荡,夏霖捂着胸跌倒在地毯上。

“子浩,你发什么疯!”夏傑怒了。从小,兄弟俩就只有子浩这么一个亲密伙伴,同甘共苦地度过风风雨雨,一直以来温柔的人居然出手打弟弟,这简直不可想象。

“放开我!放开我!”在夏傑眼里,这个暴躁的子浩似乎被妖怪附了身,完全变了个人。

子浩不顾夏傑反抗,稳稳地拖着夏傑出了帐篷要朝远处走。

夏傑从来不知道子浩是如此大力,那手像个坚硬的钳子,任凭怎么扯怎么甩就是纹丝不动。

“哥!”夏霖追了出来,“子浩!放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轰隆隆的摇撼大地,夏傑和夏霖还没感觉到的时候,子浩的心已经悬在了嗓子眼。

快走!

快走啊!

快离开这啊!

夏霖绕到子浩跟前,拦着路:“放开哥哥!”

“子浩!放开我!放开我!”

一些士兵被响动吸引过来。

“你是谁?放开夏大人!”士兵们抽出剑指向子浩,由于夏傑在旁边,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快逃!有十几万的人马就要到了!”子浩环顾四周,士兵越聚越多,夏傑还在不停挣扎,想突围恐怕有点困难。

“十几万?敌军吗?”士兵冷笑一声,“哪门子的敌军啊?”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有十几万?”

“难道你特地从敌军那跑来,好心通知我们?”

“哈哈哈……”士兵们嘲笑起来。

“什么事情那么热闹?”

“啊,赵大人。”士兵们让出个道,却依旧用武器戒备着。

“赵高,快通知大家赶紧逃吧。”子浩毫无畏惧地迎向赵高的视线,“有十几万的兵力正在接近。”

“无礼!”士兵拿着剑要上前。

“慢。”赵高抬手制止,“十几万?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子浩怎么可能跟他们坦白自己是妖怪的事?

“你怎么知道?”赵高继续追问。

子浩抿着唇依旧答不出。

“我听说妖怪对大地的变动很敏感,对吧?”赵高有意无意地提点,“能预测的,只有妖怪,或者神仙,你是哪一类?”

子浩心里一惊,难道赵高他发现了?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难道是那次在小溪边?不可能啊……他怎么可能一眼就看穿了呢……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马蹄声更近了。

不能等了!

子浩开始冒汗,环视四周寻找突破口。

“寨门的士兵有反应不?”赵高突然问。

“报,没有任何通知。”士兵答。

守寨门的士兵现在成了尸体丢在角落,一些陌生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了他们,寨门大开,瞭望台上血还在滴答滴答地落,寨子中心的他们又如何能知?

赵高瞄瞄子浩,又瞄瞄夏傑,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武器收了,让他们走。”赵高摆摆手,决定送这妖怪一个人情。

人情买卖,投入少,回报大,永远划算啊。

也许以后,你还能帮我点什么呢。

“……”士兵不解,看着夏傑欲哭无泪的样子,却还是爱莫能助地收了武器。

“赵大人……呜呜……子浩你放开我啊!”

子浩扯着夏傑,经过赵高的时候,朝他微微点头:“谢谢你。”

赵高微笑着颔首,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

“赵大人!”夏霖也不解,望着子浩越走越远,又望望散步一样慢慢远去的赵高,一咬牙,转身朝子浩的方向追去。

大军如奔涌的海浪,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

奔马如雷,过境之处一片狼藉,大帐被冲塌,木栏杆被冲塌,旗杆也折倒进洪流里。来不及逃跑的士兵仆人被卷进马蹄下丢了性命。

大地再一次染血。

历史又要被翻开一页了。

赵高想,为什么每一个朝代,都会以如此不雅的方式结束?

每一次都是血流成河,每一次都是哀鸿遍野。

啧啧,那些血,那么多,泥土都红透了,哎,又一个尸体,都堆积成山啰,哦,着火了,火势真大啊。

不过,有什么样的皇帝,就注定了有什么样的结局吧?

赵高笑了。

那些狗屁皇帝,穿着黄袍坐龙椅,就还真以为自己是天子,天龙降生?做梦去吧!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光顾着自己吃喝玩乐,活该了吧?

赵高悠闲地漫步在废墟里。

“还有一个!这边还有一个!”骑兵挥舞着马刀,朝赵高砍来的时候,赵高没有躲。

一颗头颅高高地飞起,赵高的身体倒在燃烧的帐篷边,火焰很快蔓延过来。

“噢!这家伙的衣服品级不错,看来是高官啊!”骑兵不认识赵高,以为是普通的宦官。

“火势还不大,快搜搜!看看有没好东西!”另一个骑兵眨眨眼,“咱们分了!”

“好!”

俩骑兵下马,突然,一阵风夹杂着沙尘过后,地面居然什么都没有了。

“咦,人呢?”骑兵不解,四处望望,“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赵高的身体确实不见了,只是在眨眼的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奇怪了!”骑兵觉得背上腾升起一股寒气,“真的不见了。”

“喂,那边的,过来集合!”不远处另一骑兵朝他们喊。

“走,走。”骑兵心里发毛,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马。

“呜呜……该不会碰上妖怪了吧?”

俩骑兵逃似的疾驰而去。

燃烧的帐篷边上,赵高尸体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陶偶,陶偶浑身刻满了怪异的纹路,在烈火下渐渐干裂粉碎。

赵高是什么时候偷偷离去的?他是什么时候用了陶偶?

或者说,赵高从来就没有来过,一直以来都是这个陶偶在活动?

那,真正的赵高在哪?

这些事情在场的众人都不知道。

唯一见到“赵高”死去的俩骑兵却又不认识他。

而现在,真正的赵高在京城中忙碌地与子婴周旋,这个年轻的秦三世注定成为他生命中的一个劫难。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子浩带着夏傑躲进了一处宫殿里。宫殿已经装饰好,眼看就要完工了,子浩知道,这儿修了暗道,这是监工陈子替自己挖的逃生之路。至于陈子和监工头子去了哪,是不是还活着,已经没人关心了。

到处都混乱不堪,远处的奴隶们有的还云里雾里不知道情况,有的以为有人来救他们了欢腾一片,有的则哭喊成一片。直到骑兵冲过,那些沸腾的人群终于安静了下来,一个个倒下血溅泥土上。

宫殿在燃烧,走廊在燃烧,大地在燃烧。

都不重要了。

夏傑哭了。

他感觉到所有的许诺和期盼是如此的不堪一击,辛辛苦苦换来的一切,即将到手的一切,一瞬间统统成了梦幻。

为什么要过得那么辛苦?为什么不能活得快乐点?

子浩……我真羡慕你啊……

装饰华贵的柱子终于在火中坍塌了,噼里啪啦地冒着火星。

一个蓬头垢面的妇女望着手里砍弯了的剑。

是的,弯了。

趁着混乱,偷偷把几个士兵砍死了,不解恨,砍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当官的该死,该死,都该死!

她永远忘不了村子燃烧的情景。

我来帮你们报仇!爹,娘,相公,孩子们!你们好好看着!

妇女绕过火焰,发现前方躲藏了一个士兵,他似乎受了伤,断了腿,很好,很好……

她悄悄绕到他身后,轻车熟路地挥起剑,噗的一下,剑刺进了他的颈椎,他哼也没哼,歪着头断了气。

啪,剑终于断了。

怎么办,断了,没武器了。

妇女弯下身子摸索士兵的尸体,可士兵的佩剑似乎早就掉了。

“夏傑,别这样……振作点。”子浩拖着一坨泥似的夏傑。

“我不走……”夏傑满脸是泪,“我不走,要走你自己走。”我无法放弃这一切,要是一场梦,那就让我永远待在里面吧。

妇女眼前一亮。

苍天啊,感谢你!我又遇上他了!

可没武器啊。

妇女四下张望。

仿佛是苍天的恩赐一般,啪嚓啪嚓,火焰中,又一个柱子倒塌,烧得变形的木屑四散,有一根木刺剥落下来。

妇女轻轻过去,捡起木刺。

很好,没有碳化,很尖锐,不错的一把锥子。

妇女弓着身子,借用倒塌的柱子断墙掩饰,悄悄绕到了夏傑身后。

夏傑背靠着柱子,任凭子浩怎么劝说,就是无精打采地像一个破布娃娃,对于危机一无所知。

妇女猛地绕了出来,对着夏傑刺下木锥子。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子浩一惊,下意识地抬手格挡,木锥子偏离了轨道刺了个空打在柱子上。

柱子飞溅出的木屑四散开,夏傑愣住了。

按常理,木锥子应该会有些钝化或者剥落损坏,可事实上没有,这把天赐的木锥子就像一把铁打的匕首,无坚不摧。

一直沉默的夏霖及时反应过来,扑过去紧紧钳制着她:“子浩,快带哥走!”

“你该死!你该死!”妇女认准了夏傑,瞪着母狮般凶狠的眼睛。

她不认识子浩,也不认识夏霖。

唯独这个夏傑她见过。

衣着华贵,看起来是个官。

“你该死!你该死!”妇女嚎叫着挣扎。

这个女人好像被神灵附体了一般,夏霖觉得她挣扎得越来越起劲,自己的力气反而一点一点地被她抽走了。

当官的该死!都该死!别逃!都别想逃!

妇女卯足了力气,猛地一甩身。

夏霖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推动,跌落在燃烧的烈焰中。

火光中,视线开始渐渐模糊,浑身使不上劲。他看到哥哥被子浩紧紧拉着冲不过来,似乎大喊了什么,然后一个破空而出的木锥子插进了哥哥的胸口。

胸口,正好是心脏的位置,木锥子几乎连根没入,刺穿了夏傑的身体。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造成这样的结果?

到底是什么意志支撑着这个女人?

难道,冥冥中真有神助?

夏霖忽然想起与哥哥一起把八十一个汉子剖开的情景,那一定也是很疼的吧?

恍惚中,似乎有八十一个模糊的影子围着自己。

他们在笑。

父母远远地站在一边,眼里尽是说不清的哀伤。

神意?天意?

也许,这是报应吧?

史载,阿房宫始建于公元前212年。

秦末,项羽入关,付之一炬,化为灰烬。

阿房宫其实根本没有建完,而它成了一代传奇,关于它的描述被记录在史册中。

例如:南宋程大昌《雍录》记载:阿房宫“未为屋,先为城,城成而人为呼名阿城也……”

例如:贾山 《至言》里的描写:“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骛驰,旌旗不桡。为宫室之丽至於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

例如:司马迁在《史记·始皇本纪》中描述:阿房宫前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殿中可以坐一万人。

其中最出名的,是杜牧所写的《阿房宫赋》:“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当然,还有一句回响在天地间的呐喊。

这句呐喊根本没有记录在案。

因为说出这句话的并不是什么诗人词人,而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妇女。

那一天,她终于报了仇,同时,也彻底疯了。

她手舞足蹈的身影印在冲天的火光中:“烧得好!烧得好!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呀!”

苍天有眼呀!

是的,苍天终于开了眼。

火焰焚尽了一切虚幻的荣华富贵,充满了罪恶的阿房宫结束了它的命运,大秦也到了尽头。

天下又恢复统一前的混乱。

诸侯相争,军阀屠戮……

17.

深山,破庙。

今天依旧晴空万里,偶尔有鸟叫虫鸣。

虞将军推开门,把砍好的柴火放到一边,然后出去坐在石阶上。

旁边的一匹战马优哉游哉地吃着草,偶尔抬头看看发呆的主人。

已经来这三天了。

阳光灿烂,山风习习,这地方与世隔绝一般清幽安详,不受战火波及。

不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子呢?梁师爷,还有我的部下们……

感觉有人坐到旁边,虞将军抬起头。

一个小陶偶递了过来。

“他送你的。”子浩脸色憔悴。

“夏傑……他醒了?”

子浩摇摇头:“清醒了一会,又睡了。”又幽幽补充,“醒了,就只交代把东西给你,他……很重视你。”

虞将军接过陶偶,陶偶浑身血红,刻有一些奇怪的纹路。虞将军嗅嗅,隐隐约约有腥味。常年征战的直觉告诉他,这玩意是用血炼成的。

“这东西不简单。”虞将军把玩着陶偶,“人血做的。”

“嗯。”子浩承认。

“这是怎么回事?”虞将军盯着他。

子浩垂着头,望着地面,断断续续地把填湖工地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两场大规模的屠杀,两次祭祀,每次八十一个祭品,一次复活了夏霖,一次炼就了陶偶。夏傑和夏霖参与的杀戮,也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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