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夏傑终于在虞将军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恼怒,波澜不惊的湖终于起了一层浪。

这才是应该有的表情。

夏傑笑了。

“放手。”虞将军移开视线。

夏傑放开他,老老实实坐回去,继续盯着小溪。

虞将军抬手擦去嘴角的粘液,努力平息堵在心中的怒气。

“你应该生气。”夏傑轻声道,“或者哭一下。”

“有必要吗?”虞将军冷笑一声,盯着夏傑。

夏傑努力把视线固定在小溪上:“没必要吗?”

“我没你那么矫情。”虞将军收回视线盯着地面。

夏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话题。

“夏傑,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如愿,要是改变不了,那就只能去接受。”虞将军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没什么好患得患失的。”

“真消极。”

“难道不对吗?”

“哈。”夏傑偷偷摸上乳环。

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如愿?我曾经一度以为就这样平庸地过一辈子,期盼过温暖的大床,山珍海味,荣华富贵,原来并不是只能梦中出现,你看,现在不全都实现了吗?

你不坚持下去,又如何知道无法改变?

“你不过去看看吗?”夏傑转头看他,“你不是个将军吗?”

虞将军垂着眼,哑着嗓子:“夏傑,你想得太简单了。”

夏傑冷笑一声:“原来你不过是个懦夫啊。”

拳头破空打来,夏傑一抬手稳稳接住了。

力道震得虎口发麻,要是这一拳吃准了,半边脸肯定得肿了。夏傑不敢松手,觉得手里裹着的怒气如千斤般沉重。

两个男人腾地站起来怒视对方,气势蔓延,两股相抗衡的力道下,最终是夏傑先移开了视线。

“回去吧。”夏傑松开他,转身往回走。

虞将军在原地默了一会,深深吸了口气,才慢慢跟上夏傑。

东南方的村子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去那边的一行人居然待了足足一周才返回。

夏傑和虞将军之间还是经常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话题全是不相干的东西,再也没提铲地的事情。

期间,夏傑去探望过几次弟弟夏霖,可弟弟看起来脸色一直不太好,下肢包裹在毯子里,老大夫也不允许他揭开看。

“都已经包扎好了,难道你非要拆?”老大夫接过侍从的汤放到桌子上。

夏傑闻到了浓郁的人参味。

这是老大夫偷偷让人熬制的参汤,他拿不准廖公公到底是什么意思,似乎这个少年放到这里完全就是个摆设,生死随意。可他是医生,天生的责任感让他选择用药材吊着少年的命。可断腿的腐肉割了一遍又一遍,整个腿几乎剩下白骨,最近连骨头也开始烂了。老大夫心里暗暗觉得不能等下去了,也许该找个时间催催廖公公派人去买药材。

夏傑完全不知道状况,看到弟弟的待遇不错,也就安慰几句没多问什么。

老大夫很可靠,人参很滋补,也许,很快好的吧?

夏傑离开的时候心情好起来。

夜深了,清冷的月洒落一片银灰。

大帐里,赵高举着酒杯朝大伙道:“各位辛苦了,今夜不醉不归。”

“赵大人也辛苦了!”廖公公及时拍了个马屁。

赵高大笑着,心情很好。

众人站起来举着杯,齐声道:“不醉不归!”仰头饮了酒,便各自落座。

梁师爷什么也不吃,一个劲地灌酒。

虞将军放下空杯,没续酒,一个劲地吃菜。

夏傑坐在廖公公身边,觉得没什么胃口。

在热烈的气氛下,似乎隐藏了一种巨大的悲伤。

很快,几杯酒下肚,梁师爷彻底醉成了一滩泥,虞将军扶着他,打了个招呼,就离开帐篷。

夏傑也想走,可他现在没有任何离去的理由,只能一个劲地给廖公公倒酒。

“廖大人多喝点。”夏傑媚笑着,亲昵地凑近了些。

赵高看出这个男人是廖公公的男宠,也没多说什么,随他们闹。

“小夏,你也喝。”廖公公几杯下肚开始晕乎乎了。

夏傑也喝,他喝一杯,廖公公喝两杯,两人以这个速度消耗了几瓶酒后,廖公公终于也醉成了一坨泥。

“廖大人?”夏傑装模作样地摇摇他。

“别摇……呜呜,喝酒……喝酒……”廖公公神志不清。

于是夏傑也打了个招呼,扶着廖公公,连同几个侍从,出了大帐。

被外面的冷风一吹,酒劲上涌,夏傑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坚持着把廖公公撑到帐篷就开溜了,反正剩下的事情交给侍从照顾就好。

回到帐篷,虞将军果然不在,只有几个士兵巡逻。夏傑觉得心里空空的,眼前晕成一片,他很想进去就这样躺在床上大睡一觉,可有种直觉告诉他,应该去周围走走。

“夏大人?”士兵见他脚步不稳,想上去扶。

“没事。”夏傑喷着酒气,“不用管我,喝多了几杯而已,吹吹风,走走就好。”

这里那么多帐篷,他去了哪呢?

脚下似乎踩着棉花,夏傑喘着气,漫无目的地四处走,前方一个帐篷的帘子掀开,虞将军和几个士兵走了出来。

那几个士兵出来后守着帐篷站岗,虞将军见到夏傑,明显一愣。

“你怎么过来了?”虞将军上前扶着他。

夏傑借着酒劲装傻:“咦,我不是住这边吗?”

“你醉了。”虞将军撑起他,“回去休息。”

夏傑偷偷观察虞将军的脸色,那坚毅的脸蛋依旧是波澜不惊。

帐篷里,虞将军把他放躺,正想给他盖被子。

夏傑猛地伸手拽着虞将军。

“夏傑,你醉了,好好休息。” 虞将军掰他的手。

“我没醉!”

“你松手,好好睡一觉。”

“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夏傑盯着虞将军,终于把这个疑问递了过去。

虞将军移开视线:“什么什么事?”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夏傑支起身子,“那村子怎么了?”

虞将军唇瓣的线条硬着,有些词句到了口边就是说不出去。

“过去看看吧。”夏傑捏捏他的手,“正好趁着那些太监喝得烂醉。”

虞将军眼里湿湿的,深深望向夏傑。

夏傑抓着他的手用力紧了紧。

……



夏傑在下马的时候吐了。

虞将军撑着他,抬眼朝四周看看。

很好,这儿果然很偏僻。

“这……这不是村子呀……呜恶咳咳咳……”

“你专心吐,别说话。”

夏傑差点把内脏给吐了出来,翻江倒海好一会,终于干呕几声,吐干净了。

周围散发浓浓的酒味。

虞将军苦着脸,递过水袋,不敢看地面,光闻着味就觉得自己也快吐了。

夏傑喝了水,被风一吹,精神多了。

“这不是村子。”夏傑挣脱开,示意自己可以走。

“嗯,不是。”虞将军也不理他,走在前面。

“你来这干啥?”

虞将军轻轻的声音:“他们都在这。”

他们?

夏傑朝四周看去,都是碎石和枯树,哪有什么人呀?

虞将军领着他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一个小小的土包前。

小小的土包上插了几支洁白的野花。

“梁师爷告诉你的?”

“嗯。”

“村民的?”

“是的。”

“这……几个人的墓?”

“全部。”

“呃……全部?”怎么这个墓那么小。

虞将军深深叹了口气:“他们已经没有身体了。”

周围忽然传来一些响动,两人一惊,凝神戒备。

一些士兵从远处跑来,虞将军认出这是他的部下。

“将军,你果然来了。”一个士兵吸吸鼻子。

“将军,我就知道你会来!”

“将军……呜呜呜……”

“嗯,辛苦了。”虞将军的眼圈也红了。

这句话仿佛是个信号,一队汗血男儿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

“将军,我们这颗心一直是忠的。”领头士兵揩着眼。

“我知道。”虞将军朝着土包跪下,深深地把头磕了下去。

一队士兵也朝着土包齐刷刷地磕头。

就像当时朝他们磕头的那些村民,一模一样的神情。

夏傑沉默地站在一边,仿佛是个局外人。

不远处的树干后,一个蓬头垢面的妇女冷冷看着这些军人,把他们的模样全都记在心里。

是的,就是这些人烧了自己的村子。

她永远忘不了火光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化为黑炭。

苍天,你眼睛瞎了吗?为什么不管管这些人啊!

他们该糟天打雷劈啊!

他们该死!他们该死啊!

妇女的手指深深抠着树干,指甲崩了也丝毫未觉察。

10.

夏傑见过许多次下跪。

很久以前,爹为了讨回一吊钱,朝富家少爷下跪。其实那一吊钱能买什么呢?一个包子也要三吊钱,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爹要做到如此卑躬屈膝。弟弟曾经打碎了雇主的一个杯盖,愣在原地的时候娘却主动跪下给他们磕头赔罪,其实那个杯盖不过是很普通的东西,市场上多得是,没必要下跪啊。还有为了讨一片肉,讨一个热包子,讨一些卖剩的白菜,或者是在闹市上跪下哀求官人们手下留情不要顺手捞走几根药草……

等级划分,下级跪拜上级,例如臣跪拜君王,是礼节,是荣耀。

可夏傑所见的跪拜,却是伴随着各种羞辱和唾沫。他永远忘不了那些人厌恶的视线,和嘲讽的话语。

为什么要这样跪呢?

他们值得你这样跪吗?

“虞将军,你别跪。”

帐篷里,虞将军站得笔直,闻言却是一愣。

夏傑裹着被子,眼睛却是固定在旁边的鸡汤:“你现在的表情跟上次跪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虞将军尴尬地干笑两声,他确实是想跪,可膝盖还没屈,就被夏傑拒绝了。

“夏傑……”

夏傑不理他。

虞将军走到床沿,一屁股坐下,盯着地毯。

夏傑冷冷开口了:“你想说,填湖的事吧?”

虞将军背对着他,点点头。

夏傑:“那边没居民。”

虞将军摇摇头:“下游有城镇,这个湖是起了个蓄水池的作用,填了,几千民众就……可能连灌溉的水也……”

“我没法阻止,填湖已经是明文下令了。”

“要是在周边挖引水渠的话……”

夏傑冷笑:“虞将军,你想得太简单了。”

虞将军沉默。

“赵公公的骑兵过去了,你的部队却安排在东南的村子里,你要我怎么做?在赵公公眼皮底下挖渠?这么大的折腾你觉得他肯吗?你觉得那些骑兵会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虞将军捏着拳头。

“你今年多大了?”夏傑忽然问。

“三十四。”

“早过了成家的年纪啊。”

“嗯。”

“为什么不找女人?”

“上哪找?”

“哈,也对,你常年征战。”夏傑垂着眼,“我十九。”

虞将军转过头看着夏傑。

夏傑避开他的目光:“你应该上战场很多年了吧?”

“十七岁从军。”

“你用自己的青春换了一身伤。”

“……”

夏傑冷冷道:“你吃的是皇粮,接的是圣旨,你守护的是皇帝还是民众?”

“大秦江山。”虞将军盯着夏傑,“天下。”

“天下民众?哈,虞将军,你可真伟大。”夏傑嘲讽。

虞将军抿着唇,冷冷盯着夏傑。

“我不像你。”夏傑瞄向热腾腾的鸡汤,“我还年轻,我的人生才刚开始。”

“嗯,也对。”虞将军垂着头,空气里浓郁的鸡汤香味满满地飘荡。

两人沉默。

虞将军喃喃道:“你的幸福才刚开始,有山珍海味,有侍从,只要好好服侍那些人,未来还会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

“是的。”夏傑握紧了拳头,“我不是你。”

虞将军自嘲:“你不是我,你没我那么伟大,所以你步步为营,不敢得罪那些太监。”

“很好笑吧?”夏傑躺回床里,用被子把自己卷了个严严实实,从头到脚不留一丝缝隙。

就在很多天前,他卷成了同样的姿势,赶走了子浩,并且错过了他的一句话。

虞将军没说话,只是呆坐在床边。

夏傑不理他,帐篷里两个男人安静地呼吸。

“你还没喝汤。”虞将军见证了一碗鸡汤从热到冷的变化,一开始蒸腾的香气渐渐淡去,慢慢汤上漂浮了一层油膜,平静成一碗死水。

“喝不完就倒掉,反正明天还有。”夏傑闷闷的声音,“没什么可惜的,你要的话就拿去喝吧。”

虞将军固定着姿势没动。

“你出去吧。”

虞将军依旧没动。

夏傑支起身子,盯着他:“你出去。”

虞将军转头接过夏傑的视线时候,夏傑及时别过脸。

“别被富贵迷了眼。”虞将军淡淡笑了,“你只是没找到值得珍惜的东西而已。”

又是这种笑,为什么这种笑容那么简单就出现在你脸上?

夏傑烦躁地扯着虞将军把他按翻在床上,埋下身子吻上去。

虞将军下意识要反抗,可手刚抬起,却又放下了。

夏傑粗暴地吮吸,那种云淡风轻的笑他永远学不会,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将军能和子浩一样,似乎看透了一切,超脱了尘世所有烦恼,眼角和唇边勾起的弧度能如此坦然轻松。

虞将军的薄唇被夏傑磕破了,腥咸的血弥漫在两人唇齿间。

夏傑松了口,冷冷看着他。虞将军的血把唇镀了层湿润的红,娇嫩的玫瑰花瓣微微开启,隐约看到里面的贝齿。

夏傑摸摸虞将军滚烫的脸:“你又想用身体做交易?”

虞将军浓密的睫毛盖下来,嗫嚅着唇却一个字都没说。

“你很有信心嘛。”夏傑摸上虞将军的胸,隔着布料细细感受他身体的轮廓,“你这支离破碎的身体,就算卖到窑子也没人要,你认为你有这本钱吗?”

虞将军皱起眉,望进夏傑的眼里满是怒火。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大大小小的征战中,守住了一片一片领土,杀退了无数的入侵者,这一身伤就是最忠实的证明。

他可以忍受太监的奚落,忍受传令士兵的顶撞,忍受村民的误解……可被一个年轻的男宠嘲笑自己的伤疤时,各种沉淀的委屈,不甘,无处宣泄的悲伤,却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可虞将军没有打这个新上任的工程监管,甚至没有给自己辩解。他浑身颤抖,却及时按捺下怒气,憋在心里的气渐渐转化成水分,蔓延在眼眶里。

夏傑看着大滴大滴的泪水滑落下虞将军的眼,开始后悔说出那一句嘲笑的话。

虞将军闭着眼,安静地哭,源源不绝的泪水与平静的脸形成惨烈的对比,似乎这张脸只是个面具,坚毅,冷酷,沧桑,波澜不惊如同一汪幽深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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