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阿沐的手,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她闪躲地偏了偏脑袋,往石碑处走近几步,小声地嘟囔起来,“奇怪……如果锦岚是死在这儿,她的怨气怎么会郁结到柏梁台去呢?”

柏梁台?姜宣挑眉,望着明显在岔开话题的阿沐,忽然意识到自破魔山一路到长安,好像一直是他在跟阿沐编造渲染着一切事物,而阿沐除了提过她的师兄,便再没说过任何东西——她为何住在破魔山上,那本《长生术》为何只有她一人能看到字句,为什么她不用吃饭……

姜宣忽然烦躁起来,握在手中用来开路的长剑翻覆几下,重重地插|进了堆土的坟茔上,“想知道这儿躺的是不是锦岚,挖开来看看不就好了嘛!”说罢,他扬声一喊,守在林外的侍卫们便恭敬跑了进来。

可不等姜宣吩咐他们挖坟,那侍卫倒先开了口,“殿下,适才陛下派人到军中,急召沐国师回宫。”

天子之言不可违。

阿沐上了马车一路颠簸疾驰赶回了未央宫,却在宣室殿前被方翔拦下,直接带到了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屋中站着好几位衣衫单薄的美人,瞧见阿沐进来,一个个眼神怨毒地快要射出利箭来,瞪得阿沐一个激灵汗毛倒竖,慌忙躲到了方翔身后,“方公公,那个、大半夜的,陛下他难道特意找我来洗澡?”

方翔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位女子,望向阿沐时已然满脸堆笑,却是极其淡定地开了口,“陛下召见沐国师,是为了……侍寝。”

而后不等阿沐不耻下问,便有两个身强力壮的老嬷嬷来一边一个提着她的胳膊,极其蛮横地将她丢进了浴池中揉来搓去搓去揉来了不知道多久,就在阿沐快要睡着了的时候,胳膊一松,终于脱离了那两双魔爪。

殿中一盏烛火也无。

阿沐看了看手中被塞进来的灯笼,试探性地喊了两声,并没人理她。

空荡荡的寝殿中,只有一阵浅浅的呼吸声,微弱地起伏着。

沐浴后的头发还没有干透,屋子里的窗户像是开着,阿沐觉得脊背发寒生出一阵后怕,只好大着胆子攥紧了手中的灯笼,循着那浅浅的呼吸声,往内殿摸索着……

“皇后放肆!”

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阿沐两腿一软跌在了地上,她举起灯笼恍惚地朝那声音的来源望过去,只见着层层帷幄,看不到一点人影,可刚才那浅浅的呼吸声像是一下子粗重起来,又好像是在痛苦的挣扎着。

阿沐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掀开一层一层的帐帘,终于在一片漆黑中,看到了浑身僵硬发抖的姜询——鬓发散乱,满头冷汗,失了玄衣龙纹的加持,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满脸的无助和惶恐。

“陛下……?”阿沐试探地轻唤了一声,可床上的人猛地一颤,却并没有睁开眼睛,一只垂在床畔的手死死抠入床沿,像是梦到了极痛苦的事情。

阿沐将灯笼放到一旁,顺势坐到了床沿,琢磨起了方翔说的侍寝。

字面意思来看,应该是侍奉就寝的意思,可姜询这会儿都睡着了,应该不用侍奉,难道说这是侍奉安寝的意思?阿沐不由得看向了沉睡着的姜询,他眉头紧锁绷紧了下颚,显然是在做恶梦,刚才他似乎喊了一句“皇后”?

阿沐探身朝姜询靠近了两分,试探性地开口问道:“你是梦到你的妻子了么?”

腕上忽然一紧,姜询的手竟死死抓住了阿沐。

阿沐挣扎了许久不能挣脱,黑暗中,却瞧见腰间的死魂瓶泛出跳跃的荧绿色光芒,心念一动,忽然记起师父从前交待过的话来——梦魇之恶念,也可暂解死魂瓶之饥渴。

如果……用姜询的梦魇来填一填肚子,他应该不会知道吧?

这样想着,阿沐的手已然不受控制地伸向了腰间的死魂瓶,拨落了瓶塞,口中喃喃念出了引魂之咒……

不过一瞬颠倒,她便进到了姜询的梦魇之中,满目冰寒。

这是阿沐第一次用寄魂咒来探察梦魇之灵,师父也从未告诉过她,她是能够感受到梦中的冰寒刺骨的。

阿沐不知道自己落在了哪里,只是清楚自己眼前这个被厚厚白狐氅簇拥着的人并不是姜询,她这会儿在一处马车中,车帘高高掀起,白狐氅中的人抱着个暖手炉不住地哈着气,想要缓解这刺骨的冰寒。

阿沐只穿着单薄的秋衣,这些人看不到她,可她却能感受到这冰天雪地的寒冷。

上下牙床不住打架的阿沐颤巍巍的将身子挪到那人脸前想要借一借暖炉的光,这姑娘却忽然抬手将暖手炉丢到了一旁,霍然站起便跳下了马车。

“是询郎!他回来啦!”

守在车边的侍卫丫鬟们慌忙围了过来,一个个拿着各种取暖工具往这人身上招呼,可这丫头半点不在乎,抬手一径扫到了地上,姣好的眉目间浮起了一丝娇嗔:“我知道是他!我听到询郎的马蹄声了!都让开!”她说罢,推开身边之人,提起裙摆便踩着没脚的积雪,有些狼狈地往前跑起来。

她跑得很小心,却很迫切。

阿沐的目光不知为何一直粘在她身上,进而瞧见这姑娘因为激动渗了满头的细汗,心想她这么吹风定然要生病,也不怕她那心心念念的询郎会担心她,真是太不懂事儿了。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阿沐的目光居高,果然听到清脆的马铃声,紧接着,天地尽头便出现了一人一骑两道玄青色的影子。

那是姜询。

阿沐几乎下意识地断定了来人的身份,可等到能瞧清姜询的脸庞,阿沐还是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是年轻时候的姜询,眉眼间带着青涩,一身玄青色的深衣紧紧贴在身上,他并没有穿大氅,自冰天雪地中孑然而来,满脸喜悦的期待,不等马儿停住,便匆忙翻身下马,朝着同样很激动的这丫头奔了过来,一把将穿得毛团似的姑娘抱在怀中,欢欣地原地转了两个圈,才停下稳住了身子,可手还是搭在人家身上。

阿沐看得目瞪口呆的。

宣室殿里那个板正得有些阴鸷的姜询,居然也有过这样年少轻狂的时候。

可是转念一想,她脑海中不知为何又响起了孟婕妤那有些寥落的喃喃——这宫里的女人,不过都是陛下的妾室罢了。

妾室,妻子?

难道这个穿着雪白狐氅的姑娘,就是姜询已经故去的妻子,大齐的皇后?

“嘘……嘘……哎呀询郎你不能这么抱着我啦!”一道脆生生的娇嗔打断了阿沐的思绪,她顺着那姑娘的声音望过去,果然看到姜询老实地将她放了下来,像是热源离开的缘故,姜询松手的那一瞬,阿沐明显瞧见他打了个冷战。

“怎么了?”姜询的声音透着温和的关切,同阿沐见到的那种冷硬板正,绝对是迥然的两个极端。

“询郎不是说,想给衍儿添个妹妹嘛……”

姜询一愣,面上有一瞬僵硬,却忽然绽出了极致的笑容来,一把将那姑娘死死抱进了怀中,话音中是控制不住的欢喜,“我们又要当爹娘了!哈哈哈哈……”

通透的笑声顺着茫茫雪原不知传出去了多远,阿沐只觉得眼前的雪白一点点的吞噬掉那些欢喜雀跃的场景,直到一片雪白吞噬了她的所有感觉,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阿沐脑中闪过一个极短的念头——这明明是个美梦,可姜询脸上的表情为何会那么的纠结痛苦?难道是因为他的妻子已经故去,他太过绝望思念所致……

作者有话要说:

☆、背叛



08

这一觉睡得很是香甜。

阿沐睁开眼的时候,人躺在姜询的龙床上,层层纱帐掩映周身,却没能挡住空气中香甜的米粥味儿。

很熟悉的味道,却有着恍如隔世的亲切感。

阿沐恍惚地坐起身子撩开那一层层的纱帐,直觉认为这米粥必然是在桌上,而桌边必然会有一位俊逸的男子在等候她起身,可事实证明,她的直觉并不怎么准。

桌子上摆着香甜的清粥小菜,桌旁坐着的,却是个极其温婉恬静的美人。

听到动静,她朝阿沐望过来,浅浅一笑,“国师大人醒了。”这声音,这人,都像是春风一般让人心生和煦——有那么一瞬的恍惚,阿沐以为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定下神来,才看出是她身上那银红色的布料折射了晨光所成的错觉。

阿沐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觉察到殿中再无旁人,不由得局促起来,“你、你是什么人?”

“我姓温,是陛下后宫里的贵妃,你可以唤我温贵妃。”温贵妃的声音虽然娴静,可骨子里却透着高傲。

然而她的这些做派端庄在阿沐眼中没能勾起半点波澜,阿沐挠了挠头琢磨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啊!你也是皇帝陛下的妾室啊!”想通了的阿沐一径坐到桌子边,将目光贪婪的回转在桌上的膳食间,一边做起了自我介绍,“温贵妃娘娘,我叫阿沐,我是从破魔山来的。”

温贵妃精致的脸上划过一丝狰狞,旋即恢复了一派恬静端庄,将桌上的菜肴往阿沐面前推了推,“这是陛下吩咐,特意为国师您备下的早膳。”

可阿沐却摇了摇头,将那热气腾腾的清粥推到了一旁,“不用了,我闻闻就好。”她的生命靠死魂瓶在延续,死魂瓶需要的是人精神中的怨念灵力,这些五谷杂粮入腹多了,会加重死魂瓶的负担。阿沐想着,很是郁闷地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死魂瓶,无奈地叹了口气,便起身告辞。

温贵妃岿然不动地坐在桌边,看着阿沐的身影消失在寝殿中,桌子下攥得青白的一双手忽然失力,重重地跌在了桌子上,“她不是,呵,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正从外面进来的宫人刚好听到这话,瞧见温贵妃的脸色,慌忙往外看了看,见里外无人,慌忙走到了温贵妃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娘娘不可谬言,若是传到了陛下耳中可就不得了了!”

温贵妃淡淡地扫了那宫人一眼,看着桌上那一碗白粥十几碟精致的小菜,不由得火上心头,端起那碗重重的将一碗白粥都扣在了那些小菜上,“哼!都是你们这些人危言耸听,不过是山中请来的一个奇人罢了,跟梁慕华哪儿有半点干系!”

“娘娘慎言啊!”那宫女匆忙跪了下去,战战兢兢地等着主子发火,可隔了许久,温贵妃只是长长地叹出口气,并没有再说什么。

阿沐离开了宣室殿,便径直回寒明殿了。

昨日侍寝,方翔不许她贴身带着阿白,说要将阿白先送回寒明殿,阿沐无法,便也只能同意。一路急匆匆地赶回寒明殿,就想着找到阿白商量一下如何把锦岚骗到死魂瓶中来。

哪想到她才跨进寒明殿的天井下,一道凌厉的寒气扑面而来,直将她压倒在地,“你说!单烨他在哪里!?”

阿沐被卡着嗓子,狼狈不堪地望着眼前被黑风缠绕着的锦岚,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变成了这般神志不清的样子,直到一道白影窜过,阿白落在了阿沐怀中,她才终于脱离了锦岚的毒手。

狼狈的锦岚摔出去老远,周身黑风顷刻散尽,可望着阿沐的眼神仍旧怨毒:“你不是答应了我,要替我找到单烨么!”

阿沐抱着阿白退后几步,“我找到单烨了,他跟如今的你不一样,他还活着,可是你已经死了。”

锦岚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忽然讪笑起来,“呵,他还活着……他不仅还活着,他应该还娶了别的女人,有了家……平步青云陞官发财,大齐的皇帝是不是对他好生重用呢?”

阿沐慌忙摇头,“没有,姜宣说,他如今做的这个礼官大夫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单烨他虽然娶了太尉的女儿,可他并没有陞官发财,而且他的眼睛,好像受过什么伤,看不清楚东西。”阿沐生怕锦岚再次发狂,忙继续道:“对了,单烨还跟我说,十年前他亲手将你葬在了长安城外的十里坡柳林中。锦岚你的尸身不在柏梁台,为何你的怨气却栖身到了此处?”

“十里坡柳林……”锦岚喃喃,像是陷入了沉沉的回忆中,许久,阿沐看到她眼中已经没了半点厉色,空洞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消散般飘渺:“当年皇兄还在时,单烨出征,我每日都会到十里坡柳林边的折柳亭等他,那么多个日夜,可我等到他不过三次……城破的时候,是他最后一次说让我等他,可他……这是他最快回来的一次,可他回来,只是为了杀我!”

十年前,齐兵攻破长安城的时候,锦岚原是打定了主意同一众魏王室子孙自焚于未央宫中,贪生怕死的同宗们逃的逃散的散,小皇帝也不知被拐到了哪里,偌大的未央宫,外面是炮火阵阵的攻城声,内里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锦岚将地窖中的酒一坛一坛摆在了宗祠中,捏在手心的火折子颤颤巍巍怎么也打不着,就在那火光熹微终于燃起来的时候,单烨的剑光毫不犹豫地挑落了那点火星,连带着火折子都从她手中飞了出去。

“你不是说,你会一直等着我回来么。”金石铿鸣的声音,伴着漫天烽火的隆隆响动,单烨这话于锦岚,就像是溺水之人丧命前的稻草一般。

自皇兄故去,她担上摄政长公主的名号,单烨便一直在外征战,她有两年不曾见过单烨了。

久别重逢,碍着身后的累累战火,单烨只是这样质问了一句,并不需要锦岚的答案,便紧紧攥着她的手,避开烽火流弹,顺着未央宫西北最僻静的宫室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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