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番外1 118

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从有记忆起,她就是118号。

狩猎场里的孩子都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编号越小,意味着越早被丢进来,而年纪也相对越大,就越有机会活到最后。

比如,1号是大姐,而她,118号,是最小的。

从她有记忆起,她就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意思。公爵大人偶尔会来狩猎场,站在高高的看台上,俯瞰着他们,像在审视一群待价而沽的牲畜。孩子们叫他“大人”,语气里带着恐惧和讨好,118号也学他们,低下脑袋,喊“大人”,但是公爵大人从来没有看过她一眼,因为她太小了,太弱了,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她第一次见到99号的时候,那个男孩正蹲在溪边洗手。水很凉,溪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冰,他把手伸进去,洗得很用力,指缝里的血被冲进水里,淡成粉红色,然后消失不见。她躲在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99号头也没抬:“出来。”

她吓了一跳,犹豫了几秒,从树后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99号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又冷又安静,他的脸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缝了针,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

“你是新来的?”他问。

她点点头。

“几号?”

“118。”

99号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

他竟然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欺负她,但是也不接纳她,118看得出来,99号哥哥不是什么好心肠的。

他的背影很高很瘦,在光秃秃的树林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那是她第一次见到99,也是她最后一次和他说话。

狩猎场里没有“说话”的时间,每个人都在忙着活下来,白天找食物,晚上躲狼群,偶尔还要提防其他孩子的偷袭。

而118号很小也很弱,更跑不快,也没有力气和别人抢东西,她饿过很多天肚子,在雪地里缩成一团,冷得以为自己要死了。

是大姐把她捡回来的。

1号——那个所有人都害怕的大姐,手里总是沾着血的1号,118从来不敢靠近她。

大姐给她扔了一块面包,说:“吃。”

118号便捧着那块面包,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噎得直咳嗽。

大姐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又把水壶丢给她:“慢点。”

听到这句话时,118便知道自己怎么活下去了。

从那以后,118号就一直缠着大姐,虽然大姐嘴上嫌弃她,说她是拖油瓶,说她碍手碍脚,说她活不过这个冬天,但每次有别的孩子欺负她,大姐都会挡在她面前,把那些人打得满地找牙。

“只有我能欺负你。”大姐说,“听懂了吗?”

118号点头,眼泪汪汪的。

大姐别过脸:“别哭了,丑死了。”

118号擦掉眼泪,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狩猎场没有那么冷。

狩猎场里有几个令118印象深刻的孩子,分别是1号、48号和99号。

那个99号从来不加入任何人的团体,他独来独往,不和别人结盟,也不抢别人的东西。他的力气很大,能徒手掰开冻硬的木头,能扛着半只鹿走回营地,但他不会主动伤害任何人,除非那个人先惹他。

有一次,几个孩子想抢他的食物,被他打断了骨头,躺在雪地里嚎了一整夜,最后死了。

从那以后,没人敢惹99号了。

118号有时候会在树林里远远地看见他,他一个人坐在树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怔怔地发呆。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的手上,那枚身份石被照得发亮,里面的数字“99”像是一道小小的闪电。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狩猎场里的日子,没有人会去想“以后”,因为很多人没有以后。

冬天越来越冷了。

118号的咳嗽一直没好,夜里咳得睡不着,蜷缩在大姐身边,把脸埋进大姐的旧衣服里,试图挡住肺里传来的刺痛,大姐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握着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每一丝声响。

狩猎场的夜晚,狼群比人更可怕。

有一天,大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碗热汤,端到118号面前,汤里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肉。

“喝了。”大姐说。

118号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眼泪直流,她没有问汤是从哪里来的,大姐也没有说,但她知道,大姐的胳膊上多了一道新的伤口,很深,缝了好几针。

她把那碗汤喝得一滴不剩。

第二个让她印象深刻的孩子,是48号。

48号,一个聪明得可怕的女孩子,118不想和她说话。

48号把狩猎场里所有孩子分成了几个派系,让他们互相争斗、互相消耗,而她坐在幕后,操纵着一切。

48号主动来找118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刚刚杀了一个人。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因为那个孩子想要偷袭大姐,118看见了,捡起一块石头,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一下不够,又砸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血流了一地,那个孩子不动了。

118蹲在地上,边砸得稀巴烂边哭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48号走过来,蹲在她面前,递给她一块手帕。

“擦擦脸。”48号说,“你做得很好。”

118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48号。

48号的眼睛很好看,像两颗蓝色的珍珠,里面没有同情,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

“那个人想伤害你大姐,你保护了她。”48号再次重复,“你没错。”

118擦了擦脸,慢慢不哭了。

48号摸了摸她的头,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然后二姐站起来,走了,她的背影很优雅,像是在花园里散步,而不是在狩猎场的血腥泥地上行走。118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48号是一个很孤独的人。

后来118才发现,48号来找她的时候,已经悄悄把两人的身份石交换了。

118的石头变成了48号,48的石头变成了118号。

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大姐。

118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她的身体太弱了,冬天总是咳嗽,咳到出血。

大姐给她找药,冒着大雪跑了一整夜,回来的时候冻得嘴唇发紫,手里紧紧攥着几株干枯的草药,118喝着苦到发涩的药汤,忽然觉得,活着真的很难,但为了大姐,她想再活久一点。

后来,那些孩子绑架了她。

他们想用她当诱饵,引大姐上钩。

他们把她绑在那棵枯死的橡树下,用鞭子抽她,用火烧她,用刀子在她身上画画,他们逼她喊大姐的名字,逼她求救。

而118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他们切掉了她的一根小指,问她疼不疼。

她说疼,但不喊。

他们又切掉了一根无名指。

“叫大姐来救你。”

她摇头。

“你不叫,我们就一直切,切到你叫为止。”

118号看着自己被切掉的两根手指,疼得浑身发抖,但她还是没有喊。

因为她知道,大姐会来,大姐一定会来,如果她喊了,大姐会毫不犹豫地冲进来,然后死在这里。

她不想让大姐死,所以她宁死不喊。

他们割掉了她的左耳,疼得她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右耳还在,但右耳的耳垂被烧焦了,发出一股让人恶心的焦味。

“叫不叫?”

她不叫。

他们掰断了她的两根肋骨,118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冬天踩碎冰面的声音,她张开嘴,吐出一口血,牙齿上全是红的。

她不叫。

118没有喊过一个字。

那些孩子折磨了她几天几夜,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她昏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昏过去,反反复复,在地狱里来回滚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一天,118号睁开眼睛,看见了夕阳,血红色的,像一大片泼在天上的血,也看见了大姐。

大姐站在远处,手里握着刀,浑身是血——不是自己的血。

她的眼睛红得像那天的夕阳,里面有一种118号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死更冷的绝望。

118号想笑,但她的嘴唇被割烂了,笑不出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她知道大姐能看懂。

她说的是——姐姐,你别过来。

大姐的眼泪掉了下来。118号想,这是大姐第一次为她哭。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她闭上眼睛。

死的时候,118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姐给她扔面包的下午,大雪纷飞,大姐的眉毛上挂着冰碴子,嘴里呼出的白气散得很快,她说“慢点”的时候语气很不耐烦,但手一直放在118号的后背上,怕她呛到。

她想起大姐说“只有我能欺负你”。

想起那些从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对不起,谢谢你,我还想再活久一点。

但她没有遗憾了。

因为她知道,大姐会替她活下去。

而她也早就活回本了,因为她的每个黎明见证到的太阳都是大姐给她挣来的。

风从狩猎场的深处吹来,带着雪和血的味道,吹散了她的体温,树梢上,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向了血红色的夕阳。

大姐说,她会替她报仇,118号知道她会的。

118号还想着,或许这就是她的结局了——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但她曾经来过。在狩猎场最冷的那个冬天,她曾经活过。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天边的血红渐渐褪成了深蓝。

狩猎场里又少了一个人,没有人记得她来过,没有人记得她叫118号。

很多年后,狩猎场被警方查封,那片土地上只剩下一棵枯死的橡树,和树下一束已经风干的勿忘我。

没有人知道那束花是谁放的。

也没有人知道,那棵树下曾经躺过一个女孩。

她很瘦,很小,没有名字。但她有一个编号。118。

那是她从这个世界带走的东西,也是这个世界欠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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