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玄色不说话。

“那一世我杀了她,若说要还债,该是我还罢。”

玄色一愣。

“……你想起了?”

清泱点头。

“他爱的是桃兮,不是我。”

“我杀了他爱的人,这后十余世的孽和债,算是我欠他的罢。”

玄色默了半晌说道:“一直是他欠你的。”

“若不爱也算一种欠债,这世上大半的人都得欠。”

林子那边缓缓有人出现,是颀华回来了。

玄色说:“有时候你所知道的爱恨并不是本来的样子。你既然又爱上了他,就好好珍惜这一世,管什么前世来生。”

清泱垂眉:“我知道。”

八月两人决定爬雪山。终年严寒的北部,终年积雪的大山,两人走走停停半月余才终于到了山脚。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犹如刀割,一吸气通体上下好像都结了霜花,冷得人渐渐就没了痛感,大风还是无情地刮着,耳边呼啸着风声,脸上却没了半刻前的痛楚,陷在雪地里的脚已经完全没有知觉。清泱仰头朝远处望去,连绵起伏的雪山,茫茫一片纯白,这个世界寒冷又纯净,毫无声音,两个人的呼吸显得额外生动。

她喜欢和水有关的一切东西,连眼泪也是欢喜的,就是太咸了点儿。不过此刻痛觉已经冻没了,还好,没什么液体能流出来。

两个人迎着风雪爬,断断续续的话飘在风中——

“顾横波不爱你。”她说。

声音被大风吹得破碎,也不知道前面的人听没听到,等了很久没听见回复。

清泱想了想,又说道:“那一世不是我。”

这一次前面的人回了:“我不会认错你第二次。”

清泱几月来的心绞痛又回来了,有那么片刻冷得呼吸不畅。

“你怎知道不会认错第二次?”想着前十余世的事实,她的声音涩得很。

“相信我,清泱。”大风吹走了男子的话,她只听见他叫她,回道:“什么?”

“相信我。”

抓紧他?清泱瞧了瞧两人拉在一起的手:“嗯。”

风雪在山间呼啸,茫茫白雪中,两个白衣的人已经与风雪融在了一起,天地间无一丝浊色,纯净如同万物初始。

两人爬了半日,在太阳落山之前搭了帐篷,他们所在的地方虽然在整片连绵不绝的雪山中很低矮,不过离有人烟的地方已经很远了,往下望只看得见白茫茫一片,周围静悄悄的,除了风声。

两个人裹在一件狐裘中,从远处望去好像只有一个人。清泱靠在他怀中,手脚冰冷,鼻子红通通的。颀华握着她的手,不一会儿一股暖流就从指尖绵延到全身,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睛,俨然一只在在主人怀里取暖的小狐狸。

前方天际姹紫嫣红,太阳正慢慢落下,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山脉,那些在夕阳下金光闪闪白雪像金粉,也像沙滩,很美。

“你跟我说说第一世罢。”怀里的人突然道。

被靠着的人好像有一瞬间呼吸一顿,也可能是错觉,因为下一秒她就听见他低沉清冽的声音平静着问:“孟君归那一世?”

“嗯。”

“那一世你在都城街头走,有人的马儿正好朝你踏去,我救了你。那一世我是一个帝王,后来你就成了我的妃子,再后来就成了皇后。”

“你的后宫就我一个人?”她问。

他沉默半晌:“不是。”

“你为什么救我?”

“难道应该眼睁睁的看着你被踏死?”

清泱不满意了:“你应该回答‘是命运让我觉得不得不救你’。”

颀华笑:“是的,命运让我遇见你。”

“后来我是怎么死的?”

这一次,身后的人沉默了很久很久都没回答。

清泱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梦里有一把刀反反复复在她心口搅,她不安的捂住胸口,后来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覆在她手上,温暖熟悉的感觉一直通到心底,蹙着的眉头渐渐松开了。

颀华就这样抱着她坐到天亮。

那一世他亲手将剑戳进她心口,又冷漠缓慢地抽出来,剑上的血顺着剑身流到剑尖,先是小小的一股血流,接着便是一颗一颗滴在地上,血溅在血上,粘稠鲜艳得很。原本以为再怎么样也会溅到血,结果没一点儿红色染上他金黄的龙袍。她僵着手来拉他,他后退了一步:“脏。”凌厉淡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一丝温度。她全身疼得不敢动,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却还是颤着声音叫了他:“……步辛。”

那冷漠的目光好像比胸口的窟窿还要令人窒息,她想哭一哭却哭不出来,咬着牙颤巍巍张了张嘴,目光中扭着一股固执,又亮又黑:“……若你此刻眼中的痛意有一分,哪怕半分是为我,我孟君归这一生,也不算爱错了人……”

然后她睁眼倒下,直到最后一刻也没等到那半分。

“……清泱。”她睡得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一声一声低沉呢喃,好不苍凉深重。可她一介凡人,怎担得起。

梦里好像有一个白衣女子,笑得天真烂漫,她张扬着眉角,端的是仙气飘飘。

梦里好像有一个男子,素色如尘,冷傲清绝,似他又不是他。

他唤什么?

反正不是清泱。

孙大娘老说她执迷不悟,倔性子,非要等。到头来等不到可怎么办?倒不如早早物色一个踏实人家,安安静静过日子。

她不知道她这一生在等什么,云望是借口罢,不然如何心甘情愿不怨不恨的等了十年。

若是早知道如今的结果,她还等不等?若是早知道会有今日这般大痛大恨,她会不会早早地就听了孙大娘的话,找一个村里人家嫁了,不悲不喜安安稳稳地过一生再也没什么机会和梦里的人有所纠葛?

“……云望。”

抱着她的人身体一颤,目光落在怀中人那紧闭的双眼上。

第二日早上,两人草草吃了东西又开始爬山,风声依旧在耳边咆哮,正午时开始下起了大雪,扬扬洒洒好像春日河边的柳絮。清泱伸出手去接住一些,绒白的雪片挨着人的肌肤,立刻就化作雪水,之前在空中的飘扬柔软好像幻觉。清泱握着那雪水,冲身后人盈盈一笑:“看见的也未必就是你握住的。”

“万物皆为气,化形而生,不过皮相而已,终归有其本原。”

清泱点头,复又笑道:“我的本原是什么?”

“水。”

“和这雪一样?”

“嗯。”

两人一前一后立在风雪中,大风呼啸,久久不闻人声。

为何不是桃花。

爬了半月有余终于爬到主峰顶,火光下清泱的脸色似有些苍白,颀华瞧见了也并不出声,只是握住她的手,缓缓注入了灵气,清泱感觉到身体里气体的流动,抽出了手,道:“无妨。”

“胡闹。”白衣男子神色一敛,复又捉住了她的手,一股清冽纯净之气流遍全身。

清泱鼻子莫名有些酸,她偎过去,细手圈住男子脖子:“你可许我胡闹?”

“只要不伤害到自己,任你胡闹。”

清泱蹭了蹭,唤道:“颀华。”

“嗯。”

“我忆起孟君归那一世了。”

气氛不由一凝。

“……清泱。”男子缓缓开口,却被女子的声音阻止了:“颀华,你要找的人不是我,是也不是?”颀华心中一紧,伸手欲拉出怀中的人,环着他脖子的一双手却攀得更紧,脸埋在他脖颈处,出口的气息寸寸烫着他胸口。

“你待我把话说完。”

颀华将拉人的姿势换成箍着身上的人,清泱自然感觉到了,眼中的复杂之色愈加复杂,半晌她开口道:“我只问一个问题……”

颀华似知道她要问什么,一张速来镇定自持的脸上现出了微些迷茫:“……我不知道。”

清泱眼底最后一点儿光渐渐灭了。

不知道。这一千年的追寻到底有何意义?

到头来,他竟是不知道。

既是不知道爱的到底是谁,这一千年你又为何寻我?

你的执念,到底是她,还是我?

或者,从未是我?

混乱的记忆活跃在脑海中似要爆炸开来,左胸口的痛意也流窜至四肢百骸,在这当口,她竟是笑着,不悲不喜的弧度,惨淡得很。

感觉到怀中人的情绪波动,颀华将人抱紧了,目光坚凝:“那一世我确不知道何处出了差错,但往后十余世的寻找,没有错。”

我找的一直是你,清泱。

“……怎么可能是我。”清泱的脸色掩在夜色中神色不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是桃兮呀,不是清泱……”

颀华心中钝痛,吻着怀中人的发顶,声音嘶哑:“……是你,清泱。”却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他想告诉她,就是她,只有她,一直都只关于她,千万年的情深似海思子如狂,没有别人,只有清泱。

可是,说不出口。

千年前的事情困住了她,也困住了他。

十三生的开始,他到底为何爱上了别人?可那种感觉又不是别人,他笃定那人就该是她,可偏偏又不是她。千余年来他试曾骗过自己那一世是误会,是意外,可他却比任何人都明白,那感觉是真的,同往后千余年来的感情一样是真的。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这无力苍白的强调有什么用?她闭上了眼,手上微微用力,从他怀里挣扎出来,白色的背影掩在浓郁黑暗的夜里,说不出的萧瑟孤寂,她抬眼望了望天上,白色的月亮犹如玉盘,她抬起手来,看着自己的手出了神。

“……我试着将我们的名字刻在三生石上……可是不行呀。孟婆说,只有真心相爱的两个人才能刻上他们的名字……在那之前,我相信你这一世是爱我的……”

“……你爱的到底是我清泱,还是那人的影子?”

“……颀华,我累了……”

清泱背着他,眼神一直落在自己张开的手上,半天没动作。

颀华看着天上的月亮,也看着她背对着的身影,半晌缓缓开口道:“为了他,你连命也不要?”

那背影一僵。

“从他死的那刻起,你便一直悄悄计划着救活他,是也不是?”

“金莲上仙给了你他的心头血以及收魂法,大织女除了给你驻颜丹还给了你两魄,你以唤回四大海王为条件让玉帝给了你他的天魂。你没有地方养它们就将它们放在自己身上,这既是最好的方法也是最适合的,收魂法得让魂魄寄托在前世挚爱之人的心上,如此七魄的凝聚之力会增加……你去地府,收回了他的地魂……我们来雪山,远离人间喧哗之地,十五月圆,命魂之力更容易被发觉……”

“三魂七魄……可曾集齐了?”

清泱看着从被咬破的手指处流出的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着,面色更加苍白,她眼中黑沉沉一片,平静如同冬日雪地。

“……睡着了也念着他……在那之前,我不信这些事实半分……”男子眼中潋滟的温柔渐渐褪去了,妖娆的眼尾一分一分渐渐张扬开来,红色的眼睛,带笑的唇角,微翘的眉尾,无一不是血色风华,妩媚无双。

清泱背对着他,静静睇着对着月光的手,五指纤纤,瓷白细嫩,却毫无血色。

“你既然知道,为何此刻才讲?”

“我不信呀……”听他的声音,似在笑,“我不信那之后的相处全是假的,我不信这一世你竟也不爱我。”

无数细小的瓷片渣子揉进温暖柔软的心里,又冰又凉,又痛又冷,清泱撑着笑,明明他看不到她还是笑着,轻快道:“你可以千余年的麻痹自己爱一个不爱的人,我又如何不能?”

所以都是假的。

这一世,她爱的是沈云望。

“……在将来某一天,我定也要让你知道,你爱的人爱着别人的感觉……”

“……那时你再想想,如何能原谅……”

如你所愿,雒嫔。

“再见啦,颀华。”她回过头来盈盈一笑,苍白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好像有了暖光,眸子里迸发出的光彩熠熠生辉,好像获得了解脱,也好像一种诀别,目光温柔似水,情深绵长,又似乎是陌生如同初见,之后的爱恨纠葛幻灭如同云烟。她说:再见啦,颀华。

语气轻松如同叹息。

她纵身一跃,飞扬如同天地间最美那片雪。

我既不愿恨你,也做不到继续爱你,唯有死。

就在她飞向茫茫天地间的同时,身后的颀华也如一道光向她而去。

这一生,怎么能让你第二次在我面前死去。

我能囚你第一个八年,又如何不能囚第二个八年。

他衣袖翻飞,直直向那抹白色捞去。前一刻还是飞扬的衣袂那人清浅的回眸一笑,下一刻,那人在天地一色中化为无数雪花,纷纷扬扬如尘埃去。

再见啦,颀华。

作者有话要说: 道家所言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为天魂,地魂,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天魂收归天牢,地魂归于地府,命魂则徘徊在墓地之间。百度百科的,咱自个儿也不是很懂,所以修仙什么的不要考究,情节需要而已。后天更新第二卷,隔日更,晚上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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