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村里没什么坏人,祖祖辈辈都是认识的人。谁家粮食今年收成好了,一村的人都能沾着光,谁家的菜地被野猪拱了,隔天门前就是几篮子青菜苞米,都不带打招呼的。这个村庄,若是能让她有上生命危险,也挺难的。

若非要说有危险,就得进山里了。豺狼虎豹,算是没命了。但是她一介女流,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去山里做什么?想要的村东都有,柴米油盐,衣料胭脂,靠着她教书得来的月钱,绰绰有余。

“若这恩报不了,会怎样?”她问。

“来世报。”

“你饮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前尘往事忘得干干净净,如何报?”

椅子上的人不摇了,坐起来,俯身望着地上的人:“这便是你的选择?”眼中似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她看不懂。

“总归要忘的。”她说,“你也别记得太深,这世若没机会报,我也不拖着你投胎……看我……”女子像是想到了什么,“……竟忘了你是妖。妖是不死的,是吧?”

“……”

“你也别寻我下世了,别像小乌龟一样傻,我若落叶归根,你便忘了我吧。放你也不是有心,刚好捉了两条鱼,一个人吃不完,不是放你便是放它……何必记着……”

椅子上的人不说话,静悄悄的像是睡着了。

她也不讲了,拿出《诗经》来,轻轻吟诵——

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违斯?莫或遑处。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

“你喜欢?”椅子上的人说话了。

“嗯,喜欢。”

“为什么?”

“唱起来好听。”

“《采葛》也挺好的。”

“……唔,不知道。就是喜欢。”

椅子上的人嘴角的线条柔和了。

两个人呆在师爷椅上,一摇又是一日。

天黑的时候下起雨来,春雨润如油,轻飘飘的像水雾一样。清泱从小喜欢水,下雨的时候最爱呆在师爷椅上,在雨中摇啊摇,不管大雨小雨。

雨开始下的时候身边的人睁了眼,说道:“下雨了。”

她“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院子恢复寂静,两个人呆在水雾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

屋檐上的水顺着瓦片角落下来,滴在石板上,“嘀嗒”“嘀嗒”的响。樱桃叶尖上的水掉进水潭里溅起几不可闻的水声,远处鸟巢里的一窝鸟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讲什么,不知名的虫子也躲在温暖干燥的地方偶尔嚎一嗓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清泱说:“……我饿了。”

“想吃什么。”

“随便。”

持续落在脸上的湿意没有了,烤鱼的香气一股一股的窜进她鼻子。清泱睁开眼,明明还在下雨,借着月光和身边的火光还可以看见丝丝细雨在空中飘洒,但是奇了怪了,偏偏没一滴落在她身上,那火在雨中也燃得自然,烤得两条小白鱼“兹兹”地冒汁水。

她拿过一支,笑眯眯的烤,嘴边的笑意美得让月光都晃了神。

“这便是做妖的好处了。”

女子坐在泥泞的地上,黑色裙子染上黄褐色的泥点子,稍显狼狈,长长的头发沁在水里,她也不管,只一心一意的看着火上的鱼儿,时段均匀的翻。

“能撒盐了。”

有人递了过来。

“辣椒粉。”

“胡椒粉。”

“葱末。”

一只鱼烤得像是在灶房里上的作料。

她再烤了烤,才抬起头来,“给你……”

那边却是递过来一小碟子,里面码着细细的鱼肉,不管大骨还是小刺,都被悉数挑去,那肉鲜嫩油亮,红红的辣椒粉诱得人不由自主的吞口水。

“吃吧。你吃鱼总不小心。”

清泱接过,直接用手吃。外酥里嫩,鲜香麻辣,好吃得连舌头都想吞了。这一碟狼吞虎咽的吃完了,那一碟又递过来了,清泱不接:“你吃。”

“我是妖,早已不食五谷。”

“不饿吗?”

“不饿。”

清泱接过来,拈了一撮,凑到他嘴边:“尝味道。”男子的鼻息喷在她手上,没张口。

清泱望着他,也不收回。

半晌,他终于动了动口,沾了一点,连她手都没碰到。

两条鱼下肚,算是饱了。

两个人起来,各自回房。清泱烧了热水,沐浴梳洗。起来的时候,矮几上一黑一白,两套衣服,一样的款式。

她穿上黑色的,把白色的放进衣柜里。那人为什么总给她两种颜色的衣服,她不懂。

☆、第二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



第二日起来,清泱洗漱完毕便朝学堂走去。樱花开了落了,结了一路的樱桃,到学堂时,便看见讲桌上花花绿绿的袋子里全是红彤彤的樱桃。那个青色袋补白布的是李小二的,还是前年她给补的,不好看。那个洗得皱巴巴掉色的红色袋子,是赵家小姑娘的,她最喜欢红色了。那个黑色的是孙小胖子的,鼓鼓的一包,里面的樱桃最多最红,看来他家樱桃今年结得好。

底下十几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她。

她的脸苦恼的皱在一起,很是恼火。

“今年院子里樱桃被麻雀儿叼了,你们怕是吃不成了。”

“……哎!”

别怪这群光屁股腚子天天盯着先生家的两棵樱桃。甭管那年灾荒啊,旱灾啊,水患啊,别家的樱桃或多或少得受点儿影响,只有先生家的樱桃树,前年怎么长,今年还怎么长,到结樱桃的时候,一簇一簇,红得滴油,一口一串,甜啊!吃过一次的人,来年必定是要等上一等的,尝个鲜也好。以至于后来越来越多的人盯着先生家的樱桃,先生自己那一口儿都快没了。熊孩子们虽然熊,到底还是爱着这个女先生的。也不知哪一年就形成了一到樱桃成熟的季节各家各户便将自家的樱桃结下来给先生送去以此来换先生家的樱桃这么一个规矩。

底下的人抱怨了几句,这事儿就过了。

大家拿出《诗经》来,皱皱巴巴的书,有些还沾着泥巴或是酱油。

“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放学了,孙小胖子凑到她跟前来,问道:“先生,我听牛大哥说,当年他读书的时候你也教他们《殷其雷》,我嫂嫂也说,你也教了她。《殷其雷》是个什么意思呢?”

牛四娃离开学堂算是有六个年头了,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清泱丢了几颗樱桃在嘴里,砸吧砸吧酸得脸都青了。还是自家的好。

死麻雀儿,我家的樱桃也敢叼!

她想了想,说道:“没什么意思。《诗经》不是都得学么。”

孙小胖子不干了:“每年毕业考你都叫人默写《殷其雷》,也不叫我们背其他篇,来来回回都是这一篇……”

黑色的人笑了,眼一斜:“孙小胖,你有意见?”

立马不吱声了。

她收了樱桃,唔,有点儿重,看来今年得腌樱桃酱。慢悠悠的朝家晃去。

快到家的时候便看见露天坝里两把师爷椅,一把是她的,另一把上躺着个人,一身清水白衣,袖口和领口绣着水纹,很淡的青色,针脚密实细致。他睁眼向这边看来,一张脸好看得晃眼睛。

也可能是他身后侧那两棵挂满樱桃的樱桃树晃眼睛,樱桃一个个饱满圆润,红得似要滴出血来,三五个凑在一起,沾着昨夜的雨水,晶莹透亮,看起来好像比前几年还要长得好。

“你这般破坏四时生长,玉帝不罚你?”

嘴上这么说着,眼角却绽出了笑,忙不迭地回屋拿梯子和剪子,裙子一撩便扎在腰上,胸前挂了小簸箕,蹭蹭蹭地就上树了。白色的人还是躺在椅子上,只不过换了方向,师爷椅摇啊摇,摇出他眼角眉梢笑意。

剪进簸箕里的樱桃没见多少,吃进嘴里的倒是多。七分饱便不再吃了,再有看着额外好的,剪下来,朝这边一扔,也没刻意对着人,偏偏都进了他手里。一来二去,像是好玩儿,刻意的丢偏。树上的人铃儿叮咚的笑。

昨夜下了雨,院子里潮湿有水意,便引来一条青白小蛇,缠在树上,朝着那一身黑衣吐着红信子,蛇身上的青色闪着光,鲜艳得很。

他是一早就知道的。黑色的人爬上去的时候小青蛇还没醒,盘在不显眼的地方打盹。现在醒了,也饿了,“咝咝咝”地找东西吃。

蛇像是有感应,滑到一半向这边看来。白色的人依旧摇啊摇,眼角也还是带着笑,感觉却变了,眼底的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和原来一样,却总让人觉得冷,不,让小青蛇冷。万物有灵,他只觉得身子僵住了,明明没什么束缚,却动弹不得。

就这么一僵,便没勾住,从枝桠上掉下来,在地上翻着白肚皮。

“咦,蛇?”白得太显眼,树上的人看见了,只见惊,不见吓。小青蛇一扭身子,赶紧窜进草丛里,嗖嗖嗖地不见了。“有毒,不能吃。”语气里带着苦恼。

底下的人笑了。

摘了大半个中午,摘了几大篓子,两棵树算是完了。她累得腰酸背痛,躺在师爷椅上休息。

未时三刻,她起身去学堂,带了一袋樱桃。

椅子上的人消失了。

听说先生家的樱桃没被麻雀儿叼,熊孩子们高兴了,一下午上课都兴奋,屁股腚子在板凳上扭来扭去,坐不住。捱到放学,一群人推着先生往回走。

到了先生家的篱笆院子,看见门前廊外四大篓子红樱桃,一个一个兴奋得像什么似的。一群人窜进去,几个人一篓子围着吃,汁水飞溅。

露天坝子里两把师爷椅,她躺下,闭眼摇。

“吃饱了记得装一些回去,布袋子记得还回来。”

“……每年都缝布袋子……我还教不教书了……”后面的话像是睡着前的喃语,模模糊糊的,几不可闻。

身后叽叽喳喳,闹闹呼呼,有谁又踩着谁的脚了,有谁捡了个额外大的其他人在抢,有谁哈哈大笑可能是谁出丑了,闹得院子里的鸟儿们扑腾着翅膀向远处飞去了。

孙小胖子手脚飞快,自己吃饱了还装了不小的一袋,从人群中挤出来,挤到人面前来,叫道:“先生,为什么两把椅子?有人来吗?”她随意地“嗯”了一声。

“上次捉的大乌龟呢?怎么没见着?”

“吃了。”

“吃了?!”孙小胖皱了脸,“拿来当玩伴的……怎么吃了……”一转眼,就看见小清潭边上的墓碑——“玄色之墓……”

玄色?那只小黑龟?先生平常是“小玄、小玄”这般叫的,原来大名叫玄色。孙小胖虽然人憨了一些,但还是懂这些的。爷爷说,只有人死了活着的人才为了纪念他们立碑的,小黑龟死了,先生埋了它,还立了碑,先生是真的喜欢小玄,先生难过,不愿意再养乌龟了。

问题一想通,也没什么了。孙小胖站起来,说道:“先生,我回家了。”

“嗯,回吧。”

身后的人也装得差不多了,和人打一声招呼,三五成群,嘻嘻闹闹的离开了。院子里变得安静。

她躺了一会儿,起身将碑前的小酒杯拿起来,将里面的泥水倒了,进屋换了新酒,又摆回原来的地方。

“喝吧。”

师爷椅慢悠悠的又摇起来。

太阳下山了,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风吹着树叶,簌簌作响。椅子上的人,睡着了。

太阳从前方升起,耀眼的光刺醒了椅子上的人,感觉到头一片混沌,她轻轻叹了口气。撑着椅子起来,椅子剧烈摇着,带着她跌到地上。黑裙子把碑前的酒杯打翻了,一股子酒香飘出来。她站起来,脚步不怎么稳,回到房里,抱出两床被子,自己躺上去,裹得很紧。

出了汗就好。她想。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床上的人张开眼,窗外太阳落山了,药香在屋子里弥漫。房间门被人推开了,孙大娘放下碗,手脚利索将人扶起来,嘴里念叨:“……这么大姑娘了,许门人家不好吗……不知冷不知热的,生个病都没人料理,老了可怎么办……眼看就二十又四了,再拖,再拖就没人要了……”

“有人要。”稠黑的药苦到心尖尖上了,这么苦也没能止住她的话,没点灯的房间里,那双眼睛额外清亮,定定的望着人像是在宣誓。

孙大娘不说话,半晌才幽幽的叹了口气。将人扶了躺下,捻好被角,说道:“……随你随你。捂出汗明儿早就好了。”

脚步声远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还能听见叹息。昏昏沉沉人又睡过去。

窗外飞来一只鸟,扑腾着翅膀停在窗厩上,一只黑色的鸟,有水色的眼睛,尾尖和翅尖雪白,闪着淡淡的光。它嘴里衔着一颗淡蓝色珠子,它望了望床上睡着的人,将珠子丢下去,那珠子起先掉在被子上,不一会儿便消失了,像是钻进被子,钻进人身体里去了。鸟儿转过身去,对着篱笆院子大门。

那儿站着一个人,一身白衣,领口的淡蓝色水纹在月光下瞧得分明。

“原来在你这儿,我倒没想到。”

“放了她。”玄鸟说,“寻了她三世,世世不得好死,你可曾真的爱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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