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管家领着人直接就往后院去了,进了房间,便见太医们都呆在隔间,絮絮叨叨在讨论,面色严肃,一点儿头绪也无,额上冷汗淋淋,口上却一直不敢停下来。白衣女子躺在床上,面容安详,真的就好像睡着了一样。沈云望守在一边,面色冷峻而疲惫,眼中血丝密布。她一跨进房间,他就侧过头来盯着,老管家说道:“这是玄色姑娘,她说她能救夫人。”

“救。”沈云望起身,给她让开了道。隔间里的老太医们听见了,纷纷出来,好奇是肯定的。榻上的人脉象平和稳定,根本就不像患病的人。太医们起初以为只是睡着了,用了针,刺激几个痛感极强的穴位,榻上的人居然毫无反应。这是怪病,料是他们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病。

玄色也不想多说,抚上女子手腕,片刻后眉头皱起来,脸一凝,气道:“说往后再也不和他牵扯的人是你,世世却又爱上他的人还是你,清泱,你怎的这般没出息?!”榻上的人双眼阖着,面容一如既往的安和。

她收回手,头一仰,朝沈云望道:“人我只能让她醒来,却也保不了多久。”男子心中一紧。

“若想救她,只能你救。”女子又说道。

“如何救?”

“你叫这些人出去,这救法只告诉你一人。”

老管家领着人出去,门合上,外面的人竖起耳朵听,只听见风的呼啸。

一盏茶功夫,门打开来,两个人一起走出来,沈云望对老管家道:“给玄色姑娘准备一间房间,离这里近的。”

“不用,我就在这里。”

沈云望看了看她:“也好。”

“进宫。”

老管家一愣。

“我说进宫。”男子皱眉。

老管家“哎”了一声便下去准备了。

听说,沈府来了神医,一刻钟功夫便让沈府那人醒来了,神医现在住在沈府里。

听说,那个神医竟是个女的,长得很美,不过脾气古怪。

听说,沈府的人都叫醒来的人“夫人”,半点儿怠慢也不许,每日燕窝人参,倒掉的比吃下去的多。

听说,沈相进宫觐见,在御书房外已经跪了一天了。

…………

…………

这京城里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听说”。每日都有成全上万的“听说”流传在大街小巷里,礼部尚书家那个貌美如花的小女儿的,工部侍郎家那个风流才子的,甚至宫里娘娘的……你若想听,往说书先生那儿一坐,听个一年半载,绝对不带重样儿的。

此刻清泱坐在说书楼里,嗑着瓜子儿,向旁边打呵欠的人道:“我真的睡了三天?”玄色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京城里艳闻趣事可真多……若每天都来听一听,日子倒不无聊。”女子嗑着瓜子儿,“云望还没回?”

“嗯。”

“三日没上朝,皇上是该恼他。”女子想了想,“……话说回来,你怎知我怀里有药?”

玄色不语。

“你也是妖?”

身旁的女子挑眉,妖?谁是妖?谁也是?

“唔,你可是他派来的?”

“谁?”

“颀华。”

玄色一愣。

“颀华?”

“一只鲔鱼妖,剧毒。”她说,带着嫌弃。

玄色默。

半晌道:“……姑且是吧。”

说书先生喝了茶,歇了一会儿,扇子一合,抑扬顿挫又开始讲起来。清泱被故事八卦引去,不再讲话,津津有味儿地听起来。

这一听,便听到日落,沈府一小厮进了说书楼,向清泱福了福:“沈相回了。”她点点头,起身道:“那就回吧。”玄色跟在她后头。说书楼里啧啧声不断,说书先生的声音时大时小,时快时慢,十分引人入胜。

“你爱上他了?”

清泱跨出大门的脚一顿,她回过身,侧头道:“云望?”

玄色嘴角紧抿——“颀华。”

“是呀。”清泱轻轻笑起来。,面色有了红,那双眼睛却是坦坦荡荡的。

“你不能爱他。”玄色说。

“唔,这是我的事情,与你何干?”清泱望着她,面上笑容淡了。

玄色一窒。

“……算了算了。是不干我事,你爱闹便闹。”玄色有些烦躁。

两个人朝沈府走去。

进了府,发现府里的人都集在大院里,低眉垂首,向着大厅。厅中正位上坐着沈云望,瞧见她来了,招了招手——“清泱,到这儿来。”女子走过去,男子起身,“圣上来了御旨,可要接?”

底下一片抽气声。可要接?这话问得!皇上下的圣旨还能不接吗?

“什么样的?”

“封你为义妹的,官拜三品。”

“为何封?”

“我求的。”

“你去宫里跪了一天便是为了这个?”

“来了京城,便不比在村里,多一个尊贵的身份,便让我多放一份心。”

“好。”

一群人呼啦啦跪下了,宫里来的人展开圣旨,正清了清嗓子准备念,眼光一斜,便瞧见丞相大人一双温润的眼幽深的眼神,心中一激灵,咳了咳道:“皇上听闻清泱姑娘心标婉淑,性秉惠和,实为天下女子学习典范,特封和仪公主,官拜三品。清泱姑娘,接旨吧。”说完就将人扶起来,笑眯眯道:“公主起吧,这旨杂家就不念了,太长,公主身娇肉贵,遭不起这罪……”

这便接了旨,沈云望叫人打了赏,满院子的人才起来又跪下了——“恭喜公主,贺喜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清泱皱眉,也不叫人起来,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跪下的人没一个人敢起来的。

“起吧。”沈云望道,“以后在府里叫她‘夫人’。”

“是。奴婢(奴才)明白。”

第二日,听说丞相大人穿着官袍又去御书房外跪着了。这一跪,竟然跪了三天皇上都没叫人起来。

清泱站在玄武门外,亮了亮手里的玉牌,是前几天随圣旨一起来的,刻着“和仪公主”四个字,那守门的将军摇了摇头,说:“公主,您不能进去。如果您想见皇上,末将可以现在进去通传,皇上若下了旨,末将才敢领您进去。”

清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问道:“若是这个呢?”那是相牌。

那将军的脸一下子变得很古怪,退到一边,朝她拱了拱手。

清泱将东西放回怀中,向他道:“你领我去御书房。”

“是。”

远远地就看见高阶上跪着的沈云望。清泱朝身边的人挥了挥手:“你下去罢。”那人便走了。

她站在云阶之下,立了好久才慢慢提起裙子朝那人走去。她在旁边跪下来。

“我不嫁,云望。”女子说。

沈云望抬起头来,手抚上女子面颊,女子依赖般蹭了蹭,他说:“胡闹。”

“我有爱的人了,云望。”

“我知道。”

“我们不成亲,好吗?”

“不行。”沈云望温柔笑着,“清泱,我不会让你死。”

“他就要来了。”还有八天。

“你身上的药呢?”

“三颗。”

两个人不再说话。玄色说,你爱得越深,便死得越快,这药,你必须两日服一次。

“清泱,你若能忘了他八日,我便不娶。”

如何忘?这爱,也是能忘的吗?这爱,说能忘便能忘得了的吗?

“云望,我不嫁。”女子抿了抿唇。

“你竟愿为他而死?”

“不愿。”她说,“我不想死,一点儿也不想。他才只吻过我一次,不够。我想和他在一起。”

这时候里面来了人,朝她福了福:“皇上请公主进去。”

清泱随人进去。

“他跪在外头三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为求朕赐婚。”

“我知道。”

“你可愿意?”

“皇上可会答应?”她反问。

龙座上的人久久不答话。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会。”

听说,皇上给沈相和刚封的义妹和仪公主赐婚啦!

听说,这圣旨是沈相跪了三天跪来的,回来的时候直不起腿,是被人抬回府的。

听说,那和仪公主就是沈相大人从祖乡带回来的那个女子。

听说,那个女子不愿嫁给沈相,正抗旨呢。

“你不出去,便逃得了?”

榻上的人不说话,眯着眼烤火。

“他本就是你命中注定的人。”

“颀华?”

“不是,是沈云望!”玄色看着榻上神色悠哉的人心中更烦躁,“你可知你和他是牵着月老红线的?!若这一生不遇着颀华,你们会生两男一女,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和和满满寿终正寝?!”

清泱瞧了她一眼——“你这妖可真怪,明明颀华才是你主子,怎的帮起云望来了。”又想起那日她在说书楼里说的“不能爱他”的话,似是明白了一些,“你可是爱上了你主子?” 玄色被她的话噎住,半天才道:“……怎么可能。”

“若不是这样,你为何三番五次阻止我们在一起?”

玄色好心得不到谅解却偏偏什么也说不得,心中憋气,扔下一句“我懒得管你们”便消失了。

这日府外又来了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说是清泱的故人。明明蒙着面纱看不清面目,但那些守门的人单单只看着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就有些酥骨站不住。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刚刚还站在门外的人,一眨眼就进了府门,飘过的桃花香余味悠长,迷醉了所有人。

她走进清泱的房间,摘下了面纱,清泱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的女子,手里的暖炉掉了,咕噜噜滚开好远。

真美啊,她想。

也不知道她对清泱说了什么,清泱隔了四日终于踏出了房门。她说——“嫁吧。”

整个相府彻底忙碌起来,沈云望说在后日太阳落山之前必须礼毕,若办不成,全府的人陪葬。这狠戾的命令让整个相府没一个敢偷懒。

清泱坐在铜镜面前,玄色正给她挽头发,凤冠霞帔那么红,也映不红她冷淡的脸。

今日若礼成,这几百年来的恩恩怨怨便都了了罢。从此尘归尘,土归土,千百年后,便成了后人嘴里一段唏嘘的传说,可叹可感。

“你说我和云望是牵了月老线的,为何我还会爱上另一个人?”一直不开口的人问了。

“……”玄色不知如何讲,想到今日之后两人再无可能,她轻轻叹了口气,“……清泱,你前三世的姻缘都被颀华破坏了……”

“他为何要破坏?”女子打断她的话。

因为他爱你。这样的话是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说出口的,待清泱百年之后去了阴曹地府,想起前世今生自然都会明白。

“你知道但你不会告诉我。”清泱从铜镜里瞧见玄色的样子,“但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玄色愣。

“一个男子去破坏一个女子与其他男子的姻缘只有这么一个原因。”她扬起了头,就像玄色记忆中某个人一样,高傲又得意,“他爱我,爱惨了我。”

玄色不语。

然后那脸有些难过的低了下去,轻轻叹道:“……我也爱他,但我不能和我心上人成亲了……”

玄色鼻子有点儿堵。多少世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决绝的喝下孟婆汤又决绝的跳下转生台,然后又命运般地遇见他,又毫无意外的爱上他,又不得好死……每一世,她都爱惨了他。

“快结束了。”玄色喃喃,手轻轻抚着她的发。

本来清泱就住在相府,所以便不存在娶亲,只需要在规定的时辰上轿,新郎带着新娘绕京城一圈儿然后回到相府成亲就可以了。

老百姓一直以为以沈相在朝中的威望和恩宠,皇帝是必然会出席这次婚礼的。哪知道皇帝并没有来,只叫人带了厚重的礼,百姓们原本还想挤在相府门前瞧瞧圣颜,哪知会是如此,心中不免失望。

玄色作为陪嫁丫鬟,走在轿子一边,不知怎的,总觉得心中不踏实。她不自觉地想起了那日雪夜里红色的眼以及那人在师爷椅上嘴角的血和变得妖娆的眼尾。算算日子,他定是不可能在今天到达,半个月已经是极限,只可能晚来绝不可能再早。想到这个,心中又安定了一些。也或许是折腾了这么久,看着一切都要尘埃落定了,心中难免怅然若失,有一些不明所以的空落。这是命,命中注定呀,你抗了这么久,还是没法儿掰过命运。

京城绕了一圈儿,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他们的车队浩浩荡荡,百姓接踵摩肩出来看热闹,沈云望已经可以看见相府门前的石狮子了,戴着大红花,和他一样。

就一眨眼的功夫,却发现石狮上好像站了一个人,白衣飘飘,黑发扬起,看不清面目。看热闹的人也注意到了,开始朝石狮上的人指指点点。玄色刚刚放下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只觉得呼吸都没了,心跳也没了,从神识最深处感觉到恐惧。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东海龙王护那颗珠子护得像命一样,怎么可能轻易给他。他俩若要打起来,没有个四五天不可能分出个结果,若是他出手将人杀了,不仅玉帝连南海那位也得出面,他若想全身而退简直是异想天开!更不要说这还是四王中的其中一位,他怎么可能在十三日里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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