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冰凉的小手就搭上了他的后颈。方涧流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拼命挣扎着想要摆脱那个爬到自己身上的鬼婴,一个猝不及防,那双几乎全是黑色瞳仁的眼睛盯住了他。

没有办法……移开视线……

方涧流的大脑拼命发出逃离的指令,身体却完全不听从指挥,意识似乎在一点一点被那黑洞般的眼神吸走。

完……完了……

顾城越正要下手结果那个怨魂,却看到方涧流和那婴儿对视,瞪大的双目渐渐失焦,他的魂魄正在渐渐从体内抽出,心中暗骂一声不好便要出手……

却不想从何处飘来幽幽的一声铃响,似远实近,似幻实真,纵是顾城越也听不出其来源于何处,每响一声,便觉心魂摇荡,不能自已。

方涧流如雷猛击般瞬时回过神来,三魂七魄登时归位,反倒是那婴儿的魂魄挣扎扭动哭号着从体内升出,被一只银钩轻轻巧巧地勾住,拉出躯壳。方涧流只能看见那银钩的末端,一缕魂魄如虫子般扭动不休。

“啊咧,迟到了一点,不过还来得及~”有些轻佻的声音来自银钩的主人,也不知他怎么出现在顾城越和方涧流之中,一身黑西装,黑色领带,最诡异的是在黑夜里也戴着一副太阳镜,遮住大半个脸。

从他身后走出一抹白影,同样也是极为年轻的人,白色西装和领带,容貌俊秀却一脸寒霜。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只玻璃容器,让黑衣人把银钩上的“虫子”丢进容器中封好,脸色才稍有缓和。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只白色iphone,说道:

“公元xx年xx时,xx分,地理坐标xx,任务执行人代码013,014,任务完成状态:成功。现在传送照片。”

白衣青年用手机咔嚓咔嚓拍摄照片,然后传来了发送音。

“你们……是谁?”方涧流这个晚上已经见到太多超出常识范围的事,现在哪怕阎罗王从地底下爬出来他也不会吃惊。

看着装扮,这造型,为什么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听到方涧流的声音,白衣青年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能看得见我们?”

方涧流被他的神情吓得愣住,后退了两步。这青年看上去阴气森森,如果说刚才的女鬼是恐怖,他却给人一种望而生畏的毛骨悚然之感。

今天到底是倒了什么血霉啊!才走了一个女鬼,又来一个煞星!上天注定亡我么……

白衣青年抬起左手,腕上一根红线在他白皙的手腕上特别明显,红线当中系着一枚金色的铃铛。

“哎,别动不动就生气。”黑衣人轻轻按下了白衣青年的手,上前凑近一步。方涧流看不到他黑色的镜片下面是什么样的眼神,被他的目光扫过的地方,就好像被蛇一样冰凉的动物爬过一样。“这个人,不在今天的任务范围内。”

还不等方涧流说什么,顾城越的身影就横在黑衣人和方涧流之间:

“黑白无常,生人勿近。”

黑衣人上前半步,将白衣青年挡在身后,脸上还是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容,但气氛中却丝毫没有轻松的意思。

二人就这么对峙着。数分钟之后,黑衣人先开了话茬:

“烟瘾上来了,想抽一根,这位先生不介意吧?”

顾城越没有答话。黑衣人便自顾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只烟盒,看样子和通常的香烟没什么区别,只是要稍长一些。

“借个火。”黑衣人勾起嘴角对着顾城越一笑。方涧流巴眨着眼睛,看着这莫名其妙的一幕,也不敢出声。只见顾城越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一簇火光便从指间燃起。

只不过,那火光竟是罕有的深紫色,只在焰心有一点淡金,看上去有种奇异的美感。

黑衣人不动声色地点着了烟,享受地抽了几口。这几口烟的烟雾,却将整个空间都填满。方涧流有点鼻炎,平时最讨厌烟味。但这烟雾的味道和他印象中的截然不同,非但不呛,还带着点淡淡的檀香味儿。

不知道是不是烟雾的作用,方涧流觉得自己被惊吓了一晚上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女尸,发现她的双眼竟已悄然合上。

这一支烟转眼就燃到了末尾,烟雾渐渐散去,窗外明月清风,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位先生,好俊的身手,不知怎么称呼。”就连烟屁股也舍不得浪费似的,黑衣人狠狠抽掉最后两口,拍了拍手里的灰烬。

“顾城越。”

黑衣人闻言,笑容又放大了几分,“原来是顾先生……久仰。顾先生在我们那儿,也算是个名人。想不到这次出来公干居然遇见。”说话间他便伸出手来,没得到许可便和顾城越握手晃了几晃。

“虽说是初次相见,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似曾相识。”他的笑容似乎没有之前的悠闲,倒有了点龇牙咧嘴的感觉。“我本以为哑巴张一身煞气已经是登峰造极,没想到顾先生还更胜一筹……”

“无辜冤魂,你们如何处置。”顾城越打断他的话,语气却没了之前的强硬,倒有了些商量的意味。

那黑衣人也毫不觉得冒犯,咧开了嘴角说道,“我二人原本不司勾魂之职,不过这次情况特殊,上级吩咐务必亲自走一趟,来收这妖物的魂。幸好来的及时。这妖物差一点就炼成魔,幸亏顾先生出手相助。只可惜了那姑娘,好好一个福寿双全的命数全都浪费了。”

这耸人听闻之说,方涧流自然从未听过,忍不住转头去看那尸体。女尸双目紧闭,全身□,肚子上还有一个狰狞的刀口。这样一具尸体本该令人避之不及,此刻在月光下却呈现出苍白的忧伤。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出她生前本应是眉目清秀的女子。

“她会如何?”方涧流忍不住出声询问。

黑色的镜片向方涧流这里望了一望,像是饶有兴味地笑了两声,说道,“她孕育妖胎,已是犯禁。妄图吞噬生人夺取阳气,妖月险些引来魑魅魍魉,以至于她的三魂七魄受损不轻,想要投胎做人是不可能了。”

听闻此言,方涧流看了看那女尸,和地上的婴儿尸首,心中渐渐漫上悲凉。如果她生前被人所害,死后的尸体还变得七零八落。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家人来认领她的尸体,说不定会被埋在哪个荒郊野外。

也委实有些太过于凄凉。

可她意图害人……也终究不能说是无辜。

“请……请你们救救我的孩子……”微弱的哭泣声从角落中传来,方涧流吓得立刻跳到顾城越身边。他抬起右手将方涧流护在身后,角落中的东西看见他的手,像是又缩了缩。

原来那女尸的魂魄并未散去,只是无法现行。刚才黑无常那一支看上去不起眼的香烟,其实是相当贵重的优昙香,通常在供佛的时候才会点起,除了安定生魂之外,也让她不全的魂魄得以凝聚成形。

一直沉默不语的白衣青年突然走上前来,一边轻轻摇动手腕上的铃铛,一边用眼神示意顾城越退后。

方涧流这才注意到,那白衣青年不仅年轻,眉目更是说不出的精致。若不开口说话,说是女子都有人信。

“你有何冤情,速速道来。以你这三残五缺的模样,怕是见不了判官。”

也许是顾城越收起了煞气,那冤魂终于从角落里爬出,是个身穿白衣的少女,跪在白衣青年脚前不住磕头。方涧流心里暗惊:莫非真是那个自杀的学姐?

她磕了大概有十几个响头,才慢慢抬起脸。原以为那张脸定然惨不忍睹,但此时方涧流看到的却是一张端正秀气的少女面庞,那双原本该长在她脸上的眼睛更是黑白分明,含情脉脉。

“无常大人,我本名叫单可心,是这所学校高中一年级的学生……”

随着她的讲述,方涧流的眼前似乎浮现出电影一般的画面,记录了她短暂而悲伤的一生。

单可心从小就出生在不幸的家庭,父母在她小时候出了意外双双身亡。她从小就寄住在亲戚家,从这一家辗转到另一家。时间长了,她渐渐养成了不喜欢和人打交道的性格,也许正因为如此,不管在哪个学校,她总是受到排挤和欺负。

在她14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在图书馆看书。因为看得入神,管理员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便以为没有人了,把她锁在了图书馆里。当她想回去的时候却发现门已经被锁。

图书室很大,她缩在墙角一隅,心里一阵阵害怕。许多学生都有手机,这时候本来打个电话找人来开门便好,但她从来不敢对家里人提出这样的要求,何况,就算有手机,她也不知道任何一个人的电话。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突然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那是一群男生,看样子应该是在校外玩到深夜了才回来,准备从图书馆抄捷径回宿舍。男生宿舍离图书馆很近,如果从图书馆3楼走的话,只要胆子大一点,可以从宿舍区的后门爬进去,就能绕开正门的楼管。

她向那几个男生求救,请他们找人来开门。

却不知道为什么,图书室的门这时候突然开了。她心里一阵高兴,正想跑出去,门口却被几个高大的男生堵得严严实实。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她看不清那几个人的长相。

他们走进图书室,关上了门。

他们一共有五个人,这是她凭着脚步和呼吸判断出来的。他们用皮带绑住她的手脚,用t恤勒住她的嘴让她无法喊叫,然后轮流□了她。

她当场就昏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一地狼藉一身伤痕的她被来开门的校工发现,当天学校立刻封了图书馆。等她醒来的时候身边是她从来没见过本人的校长和其他学校领导,先是慰问了一番,说来说去,就是想让她瞒下这事儿。

他说,升学你不用担心,学校都会替你安排。医药费也全部都由学校出了,以后生活上有什么需要的……

她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没有反应。

他又说,这件事情蹊跷得很,校工说图书室的门是从外面锁死的,早上来开门的时候,锁还挂着,但看到你在里面……我们还调查了昨天晚上晚归的男生,要么时间不对,要么就是彻夜未归……

她的手抓紧了床单。她知道哭泣,愤怒都没有用,没有人会为她声讨,就算去报案,昨晚的经历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她沙哑着声音说,我知道,谢谢你们。

但这件事远没有结束。噩梦之后,带来了更加深重的噩梦。

她怀孕了。

但发现的人不是她,是她的亲戚。严格说来,应该叫她表舅妈。这女人当时一脸厌恶地拎着她到了学校,要求校方负责处理这件事。校方一口承诺,这事学校有“责任”,全由他们负责。

她就在校医院里进行堕胎手术。手术台上的疼痛比那天晚上被□还要剧烈,她几乎要把内脏都吐出来。

事后,她在校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校方严密封锁消息,不让任何人来探望她。她想,反正也没有任何朋友。

但关于她的流言渐渐传开了。有人说她一定是勾引了学校高层的什么人惹来了麻烦。原本就孤立的她成为了流言的中心,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人窃窃私语。

生活就像是无边的地狱,直到那个人出现,她才看到第一缕光明。

他是她生命里的光,照亮她的世界。他是她新任的数学老师,也是第一个愿意和她说话,牵她的手的男人,第一个记得她生日的男人,第一个送她礼物的男人。

他说,可心,等你毕业了,我就和你结婚。

她感动得热泪盈眶。他们隐秘的恋情悄然滋长,没有任何人知道,但她已经很满足,当她告诉他自己怀上了他的孩子,他激动的样子让她觉得什么都值得。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帮她办了休学手续,为她租了房子,让她安心养胎。

直到她接到了他的确诊通知,他患上了绝症。

他说自己时日无多,要求和她分手。她的爱已经不可自拔,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宁可共赴黄泉。

于是她在和他初次遇见的教室里,割断颈部动脉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的眼中流下两行清泪,“我没想到孩子还能活下来,他是无辜的,是我和他的孩子,他只是想活下来……”

方涧流心里不禁有些动容。虽然她最后选择了自杀,但生活对她委实太过于残酷。想到这里,他便拽了拽顾城越的袖子,希望他能为她说几句好话。

顾城越见方涧流拉着自己的袖子,眉头微皱,正想甩开他的手。自己天生带煞,如果触摸别人,血肉之躯不死即伤,所以他才常年戴着玄鲛皮手套。

自从做入殓师来,数载春秋,他已见惯生老病死,顾城越的心甚至比黑白无常这些鬼差更要坚硬凉薄。

魂起魂灭,人世间虚妄甚多,何必执着。

单可心虽然可怜,亦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中一个,终究逃不出因果循环。

但这一回,顾城越却隐隐察觉出了有哪里不对。

白衣青年看着她,目光中有隐隐的同情。片刻之后,他终于从公文包中取出之前的玻璃容器,里面似乎有一丝烟雾流动。

黑衣人立刻轻握住他的手腕,脸上收起了笑容,“你真要告诉她?”

“冤有头,债有主。既然做了鬼,就该把生前帐算清。”白衣青年将瓶子往地上一倒,黑衣人的银钩便将它压住,它在地上扭动挣扎之后渐渐凝聚成形,竟然是一副人类男子的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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