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NOT born this way
谢正行姗姗来迟，换了个造型，给自己披上白大褂，这家医院只是他不挂名的若干产业之一，偶尔来做一次戏，就要做得更全一些过足瘾，还带着哥俩在各检查室打招呼加塞。重点不在于加塞了几个人，而是加塞的这个动作。
乳腺触诊和B超，乳房没有发育，也没有肿块，符合男性的正常区间。
来到阴超的诊室，金梦渺再一次躺在床上，让冰冷的探头进入自己的身体，听医生报出他的器官数据。
子宫大小，子宫内膜厚度，双侧卵巢大小，卵泡数量……
他做过功课，一时之间也没办法把这些具体的数字对应起医学上的特征。
他只知道自己的猜想被印证，身体里确实有子宫和卵巢。
他呆滞地望着天花板，负责记录的医生戴着口罩，看不出表情，敲击键盘。僵硬的塑料探头在金梦渺的体内行进，他的五感好像就只剩下被这玩意儿捅的知觉。
根据以前用自慰棒玩后面的经验，器材的硬度非常影响体验，太软不行太硬也不行，人类的鸡巴刚刚好——想什么呢，被表哥传染了爱乱想的毛病。
医生下压金梦渺的腹部，以探测卵巢影像更清晰，弄得他的小腹酸胀。
“你体内已经没有男性的内生殖系统了。”负责操作的医生对他说，“尿道特征也与女性一致。”
“哦、哦。”金梦渺在恍惚中应答。
这间屋子里的两名医生比在妇科开检查单的那一位更为冷静，从他进门起就公式化地像对待每一位普通的女患者一样，让他放好随身物品，脱裤子躺下，打开腿放松，没有多余的话，探头干脆利落地进入。
他都怀疑她们不知道他是男人，把他当做了一名去性别化打扮的高个女子。
直到医生说了没有被记录在检查报告单上的话，才提醒他，她们也是经过谢总特殊交代的。
“你的子宫和卵巢非常健康，但是你的激素水平……”回到妇科时，短时间能出的报告都出来了。医生紧皱眉头，打开激素六项检测结果，又打开阴超影像，来回切换，两者结合。“你的睾酮值处于男性的最低值边缘，雌二醇等的数值显示你处于黄体期，和你超声影像是相符的。你从小到大都是男性的性征，没有出现过任何的不适是吗？”医生重复先前问诊时已经了解过的情况，喃喃道染色体检查报告单上显示的他的性染色体是46xy。
金梦渺迟疑道：“是的。男性器官发育得很正常，在变化之前……功能都很正常。”
他几岁变声、长高、长阴毛、遗精的证人就在金梦渺的身边，相信赵轩梁还能把亲表弟阴茎和睾丸的大小报出来。
医生：“以前查过这些吗？”
“就，公司体检的时候都会做，没有特别检查过这方面，查出来也都说没有什么特别的，都说是正常。”医学上具体的东西金梦渺也说不出一二，“哦我有以前的体检报告可以给您参考。我这个激素，是要人为干预吗？”
医生颔首：“普通的女性会出现高雄，普通的男性也会有雌激素过高的情况，都有他们对应的症状，你两者都不像。而且你也知道，你这个情况极为特殊。”应该是说这是天方夜谭，根本就不科学，又怎么用科学的态度去对待？“国内和国际上都没有先例，也不能把你当做跨性别患者来对待，再者你的身体和我们医学概念上假两性畸形的患者都不是一个概念，当然也不是真两性畸形，间性人的概念也是针对先天的情况而言。或者说现有的诊疗方案都是基于……一个人出生时被设置的生理情况，而你的情形都发生在后天。具体的方案需要进一步的联合会诊，那时候请的也不只是我们医院我们科室的专家，都需要综合考虑。”
医生瞟了一眼站在门外的谢正行，到时就请谢总大显神通了。
金梦渺忐忑：“不干预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吗？”
“不管是干预还是不干预，你都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医生深呼吸，为之头痛，“对我们，对你，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哦……那就是说，我不要求治疗的话，也是可以的吗？”金梦渺话音刚落，感到肩膀上传来一股沉稳的力量。
一直没有发言的赵轩梁按住了他的肩膀。
“原则上治疗当然是以患者的自主意愿为准。”医生观察着面前这个五官精致到可以模糊性别的，也的确被一场上天的玩笑改变了性别特征的男生，他似乎没有之前触诊时的坦荡，知晓初步诊断结论之后，他流露出来了动摇和迷茫，“但是激素对于人体而言是个不可能被忽略的东西，它不仅是调节性方面的调控，它会影响到整个人体的系统……你是害怕治疗带来的影响呢，还是觉得停留在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不去管就可以？”
“我……”金梦渺沉思，“恢复男性器官应该是不可能的，除非再来一次上天的意图。我也不想变成女性，就是你说的那样吧，我不需要变得更雄，但我也不想变得雌化，我最想要的就是保持我现在的样子，以‘我自己’的外表生活下去……听上去好像不可能，哪有这么美的事。”
他连连摇头。
圈内会接触到一些游走在性取向为男的跨性别和顺性别男同交集地带的人群，即使没有他们，他也知道谨慎使用激素的必要性。
从小时候的“娘娘腔”“不男不女”“人妖”到大了的“母零”，他历经了一个漫长的过程才从不解、委屈、怨忿过渡到“我做我自己就可以”。
三十年的岁月匆匆而过，器官更换的新奇感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已经用与原生性别不符的性器官做过爱，甚至今早还在期待检查完之后继续榨表哥的精。
做自己？怎么做？
他对赵轩梁怒吼过的“你爱的是我的生殖器还是我的人”以一种滞后的反馈延迟打击到了他自己身上。
连主要影响他的性激素都不是原来那一套了的话，他的思维方式被改变了，他还能保证现下的他就是原来的他吗？
NOT born this way.
被性少数群体援引最多的一句口号，以其否定形式回荡在这个时间最性少数的人脑海里。
静默已久的赵轩梁拍了拍表弟发抖的肩膀，说道：“医生，这么大的事情，还是让我们先回去好好想一想怎么面对，不是一下子能做出决定的。”
“也是。这样，你们回去好好想一想，也不用匆忙做决定，我这边也要请求其他专家的意见。激素治疗会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我也不是说一定会用激素，想开一点，万一你体内的激素就是最好的平衡状态呢？”这不仅是医生安慰性的结语，也是为医者的期待，“对了，你现在处于黄体期，理论上来说如果你是女生的话，7天之内会来月经。你体内有卵子存在，但不意味着一定会来月经，如果来月经，及时向我报告，月经干净之后头两天过来做超声检查。月经干净就是……”
“我们会回去了解的。”赵轩梁替金梦渺说，“走吧。”
赵轩梁搀扶着金梦渺走出诊室，向在外等候的谢正行点头示意便要离开。
“不一起去吃餐饭？空腹抽了血很难受的吧。走呗，负一楼就是餐厅，一体化设施。”谢正行自豪地介绍商业特色。
“不用了，他有些不舒服。”赵轩梁谢绝。
“好吧，梦儿，回见，有事立刻联系我。”谢正行笑了笑转身背朝他俩挥了挥手，远去了，也不尽地主之谊送客了。
相信短时间内会和这对很有意思的哥俩再见面的。
“直接回家吗？还是先去哪里？”赵轩梁在选导航路线。
“回去吧。我现在不太想吃东西，你要吃的话我陪你。”金梦渺吃了医院体检赠送的早餐垫肚子，心不在焉，默许了“回”指向的地点是赵轩梁家。
“不开心吗？”
“你觉得我应该开心吗？”金梦渺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跟早上出门时比起来就是臊眉耷眼四个字，“‘大惊喜！我能遂我的愿望生一个孩子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轩梁腾不出手来揉表弟的脑袋。
“我没有开心或者不开心。”金梦渺长吁道，“就是有很多东西，我后知后觉它们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我需要时间去消化。你笑什么，不允许我迟钝一点吗？”
“嗯……你来找我那天挺敏锐的。”那天赵轩梁要金梦渺给他时间消化，是金梦渺不依。
“你也是欠揍。”金梦渺靠在车窗上说，“你当时说得也对，我不想承认，可我还是太天真了。经历过那么多事了，不说多成熟吧，我不该是也不会是这种做事不过脑子的样子才对吧，可我依然是。所以我对自己很失望。”
“为什么要成熟？”赵轩梁反问，“你是不是给自己压力太大了，我之前就想和你说，你把三十岁这个标签看得太重了，没有人规定三十岁或者三十岁的0该是什么样子。”
如果没有那些破事，赵轩梁很希望表弟能在自己的庇护下保持十几岁时的天真，不谈现实能力只谈一个美好愿景的话。
“这话让你来说很没资格啊。你不就是那种一直在用力扮演合格社会人的家伙吗？我还经常觉得大学毕业就在昨天呢。”
“我没在演，我这人就这样。”
赵轩梁也是从小就被评价沉稳得“不像个孩子”，在他早熟发现自己不为世人所容的性取向之后过度压抑了自己，类似的评价变本加厉。走出同性恋和搞表弟的双重罪恶感，学着只把同性恋当成自身构成元素之一，要等到被迫停止搞表弟以后了。
“呵呵，这样有点回到过去的感觉了。”金梦渺轻笑。
“什么？”
“我下面还没变成逼的时候，我们两个说话就是这种死样子。”
上蹿下跳大吵大闹不属于他们相处的行为模式，过去他俩碰到一块就是那场青春疼痛表现于二人身上不同形式的回响。
赵轩梁在临近小区的街区路边停了下来，带金梦渺去了一家平平无奇的面馆，统一样式上的招牌写了他们故乡的名字。
金梦渺原是不饿的。赵轩梁坐在金梦渺对面，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煞有其事地浇上浇头，静静地吃了起来。
面的香味扑鼻，无论是面的香气还是赵轩梁端坐吃面的模样都令金梦渺仿佛置身于高中喧闹的食堂里，那时候的赵轩梁为了让表弟多长肉，会拿自己的生活费出来多点一份小炒，看着他一个人吃完。
金梦渺也点了一碗面，吃下去确实有故乡的八成味道。
他竟然吃着吃着流下两行热泪来，把先一步吃完在刷手机的赵轩梁吓了一跳。
“我没事……”金梦渺抓起餐盘里附送的塑料包装单片纸巾在脸上乱抹一气。
赵轩梁快步去前台买了一包纸巾，回来时金梦渺还没有止住泪水。
“怎么会……”金梦渺茫然于自己在公众场合的失控，怎么都止不住往外涌的眼泪，店内的其他客人看了过来，但没有对陌生人多嘴。
从下体异变的激动到今晨做检查时的迷茫，指向的都不会是一场公开的泪水决堤，事发至今，他也没有过哭泣的冲动，是泪腺替他本人做了主。他觉得自己大体上还是一个理性的人，尽管曝光性爱视频的前任闹到刑事案件上撕破脸皮过，也给自己保留着体面。
可是……一碗面而已，那个称之为故乡的城市也只是在母亲走之后随亲人生活过几年而已，何至于此。
“别急，慢慢来。”赵轩梁轻抚金梦渺的背部，安抚他，用身体挡住了他人视线投向金梦渺面部的方向。
不去过问为什么哭泣，因为他大概懂；也不再去过问那个古怪的朋友，他不想说那就算了。
金梦渺花了好长时间才平静下来，肩膀还是抽抽，又擦了擦快破皮的人中，说道：“怎么不告诉我还有这家店啊。”
“我也是今天想起来了才吃，不常来。”这个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想起来也经常懒得过来，下班之后也没精力来打包。他家点外卖不好吃。”
“那是工作日嘛，今天是周末，还有半个下午和晚上。”
赵轩梁想问金梦渺有什么打算，待在家里吗，还是像普通情侣或者搭子结伴出去干些什么。看金梦渺的兴趣缺缺，还是宅家为优。
正常的情侣周末会干什么呢？他俩交往时高中生一周只休息一天，都拿来喘息和偷情了。上大学后看那些同性或异性情侣在学校里随处卿卿我我，他很看不上这种量产复制出来的生活——在他身边还有表弟为伴时，他对“自由解放”了的大学生活也是这样期待的。
乳腺触诊和B超，乳房没有发育，也没有肿块，符合男性的正常区间。
来到阴超的诊室，金梦渺再一次躺在床上，让冰冷的探头进入自己的身体，听医生报出他的器官数据。
子宫大小，子宫内膜厚度，双侧卵巢大小，卵泡数量……
他做过功课，一时之间也没办法把这些具体的数字对应起医学上的特征。
他只知道自己的猜想被印证，身体里确实有子宫和卵巢。
他呆滞地望着天花板，负责记录的医生戴着口罩，看不出表情，敲击键盘。僵硬的塑料探头在金梦渺的体内行进，他的五感好像就只剩下被这玩意儿捅的知觉。
根据以前用自慰棒玩后面的经验，器材的硬度非常影响体验，太软不行太硬也不行，人类的鸡巴刚刚好——想什么呢，被表哥传染了爱乱想的毛病。
医生下压金梦渺的腹部，以探测卵巢影像更清晰，弄得他的小腹酸胀。
“你体内已经没有男性的内生殖系统了。”负责操作的医生对他说，“尿道特征也与女性一致。”
“哦、哦。”金梦渺在恍惚中应答。
这间屋子里的两名医生比在妇科开检查单的那一位更为冷静，从他进门起就公式化地像对待每一位普通的女患者一样，让他放好随身物品，脱裤子躺下，打开腿放松，没有多余的话，探头干脆利落地进入。
他都怀疑她们不知道他是男人，把他当做了一名去性别化打扮的高个女子。
直到医生说了没有被记录在检查报告单上的话，才提醒他，她们也是经过谢总特殊交代的。
“你的子宫和卵巢非常健康，但是你的激素水平……”回到妇科时，短时间能出的报告都出来了。医生紧皱眉头，打开激素六项检测结果，又打开阴超影像，来回切换，两者结合。“你的睾酮值处于男性的最低值边缘，雌二醇等的数值显示你处于黄体期，和你超声影像是相符的。你从小到大都是男性的性征，没有出现过任何的不适是吗？”医生重复先前问诊时已经了解过的情况，喃喃道染色体检查报告单上显示的他的性染色体是46xy。
金梦渺迟疑道：“是的。男性器官发育得很正常，在变化之前……功能都很正常。”
他几岁变声、长高、长阴毛、遗精的证人就在金梦渺的身边，相信赵轩梁还能把亲表弟阴茎和睾丸的大小报出来。
医生：“以前查过这些吗？”
“就，公司体检的时候都会做，没有特别检查过这方面，查出来也都说没有什么特别的，都说是正常。”医学上具体的东西金梦渺也说不出一二，“哦我有以前的体检报告可以给您参考。我这个激素，是要人为干预吗？”
医生颔首：“普通的女性会出现高雄，普通的男性也会有雌激素过高的情况，都有他们对应的症状，你两者都不像。而且你也知道，你这个情况极为特殊。”应该是说这是天方夜谭，根本就不科学，又怎么用科学的态度去对待？“国内和国际上都没有先例，也不能把你当做跨性别患者来对待，再者你的身体和我们医学概念上假两性畸形的患者都不是一个概念，当然也不是真两性畸形，间性人的概念也是针对先天的情况而言。或者说现有的诊疗方案都是基于……一个人出生时被设置的生理情况，而你的情形都发生在后天。具体的方案需要进一步的联合会诊，那时候请的也不只是我们医院我们科室的专家，都需要综合考虑。”
医生瞟了一眼站在门外的谢正行，到时就请谢总大显神通了。
金梦渺忐忑：“不干预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吗？”
“不管是干预还是不干预，你都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医生深呼吸，为之头痛，“对我们，对你，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哦……那就是说，我不要求治疗的话，也是可以的吗？”金梦渺话音刚落，感到肩膀上传来一股沉稳的力量。
一直没有发言的赵轩梁按住了他的肩膀。
“原则上治疗当然是以患者的自主意愿为准。”医生观察着面前这个五官精致到可以模糊性别的，也的确被一场上天的玩笑改变了性别特征的男生，他似乎没有之前触诊时的坦荡，知晓初步诊断结论之后，他流露出来了动摇和迷茫，“但是激素对于人体而言是个不可能被忽略的东西，它不仅是调节性方面的调控，它会影响到整个人体的系统……你是害怕治疗带来的影响呢，还是觉得停留在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不去管就可以？”
“我……”金梦渺沉思，“恢复男性器官应该是不可能的，除非再来一次上天的意图。我也不想变成女性，就是你说的那样吧，我不需要变得更雄，但我也不想变得雌化，我最想要的就是保持我现在的样子，以‘我自己’的外表生活下去……听上去好像不可能，哪有这么美的事。”
他连连摇头。
圈内会接触到一些游走在性取向为男的跨性别和顺性别男同交集地带的人群，即使没有他们，他也知道谨慎使用激素的必要性。
从小时候的“娘娘腔”“不男不女”“人妖”到大了的“母零”，他历经了一个漫长的过程才从不解、委屈、怨忿过渡到“我做我自己就可以”。
三十年的岁月匆匆而过，器官更换的新奇感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已经用与原生性别不符的性器官做过爱，甚至今早还在期待检查完之后继续榨表哥的精。
做自己？怎么做？
他对赵轩梁怒吼过的“你爱的是我的生殖器还是我的人”以一种滞后的反馈延迟打击到了他自己身上。
连主要影响他的性激素都不是原来那一套了的话，他的思维方式被改变了，他还能保证现下的他就是原来的他吗？
NOT born this way.
被性少数群体援引最多的一句口号，以其否定形式回荡在这个时间最性少数的人脑海里。
静默已久的赵轩梁拍了拍表弟发抖的肩膀，说道：“医生，这么大的事情，还是让我们先回去好好想一想怎么面对，不是一下子能做出决定的。”
“也是。这样，你们回去好好想一想，也不用匆忙做决定，我这边也要请求其他专家的意见。激素治疗会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我也不是说一定会用激素，想开一点，万一你体内的激素就是最好的平衡状态呢？”这不仅是医生安慰性的结语，也是为医者的期待，“对了，你现在处于黄体期，理论上来说如果你是女生的话，7天之内会来月经。你体内有卵子存在，但不意味着一定会来月经，如果来月经，及时向我报告，月经干净之后头两天过来做超声检查。月经干净就是……”
“我们会回去了解的。”赵轩梁替金梦渺说，“走吧。”
赵轩梁搀扶着金梦渺走出诊室，向在外等候的谢正行点头示意便要离开。
“不一起去吃餐饭？空腹抽了血很难受的吧。走呗，负一楼就是餐厅，一体化设施。”谢正行自豪地介绍商业特色。
“不用了，他有些不舒服。”赵轩梁谢绝。
“好吧，梦儿，回见，有事立刻联系我。”谢正行笑了笑转身背朝他俩挥了挥手，远去了，也不尽地主之谊送客了。
相信短时间内会和这对很有意思的哥俩再见面的。
“直接回家吗？还是先去哪里？”赵轩梁在选导航路线。
“回去吧。我现在不太想吃东西，你要吃的话我陪你。”金梦渺吃了医院体检赠送的早餐垫肚子，心不在焉，默许了“回”指向的地点是赵轩梁家。
“不开心吗？”
“你觉得我应该开心吗？”金梦渺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跟早上出门时比起来就是臊眉耷眼四个字，“‘大惊喜！我能遂我的愿望生一个孩子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轩梁腾不出手来揉表弟的脑袋。
“我没有开心或者不开心。”金梦渺长吁道，“就是有很多东西，我后知后觉它们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我需要时间去消化。你笑什么，不允许我迟钝一点吗？”
“嗯……你来找我那天挺敏锐的。”那天赵轩梁要金梦渺给他时间消化，是金梦渺不依。
“你也是欠揍。”金梦渺靠在车窗上说，“你当时说得也对，我不想承认，可我还是太天真了。经历过那么多事了，不说多成熟吧，我不该是也不会是这种做事不过脑子的样子才对吧，可我依然是。所以我对自己很失望。”
“为什么要成熟？”赵轩梁反问，“你是不是给自己压力太大了，我之前就想和你说，你把三十岁这个标签看得太重了，没有人规定三十岁或者三十岁的0该是什么样子。”
如果没有那些破事，赵轩梁很希望表弟能在自己的庇护下保持十几岁时的天真，不谈现实能力只谈一个美好愿景的话。
“这话让你来说很没资格啊。你不就是那种一直在用力扮演合格社会人的家伙吗？我还经常觉得大学毕业就在昨天呢。”
“我没在演，我这人就这样。”
赵轩梁也是从小就被评价沉稳得“不像个孩子”，在他早熟发现自己不为世人所容的性取向之后过度压抑了自己，类似的评价变本加厉。走出同性恋和搞表弟的双重罪恶感，学着只把同性恋当成自身构成元素之一，要等到被迫停止搞表弟以后了。
“呵呵，这样有点回到过去的感觉了。”金梦渺轻笑。
“什么？”
“我下面还没变成逼的时候，我们两个说话就是这种死样子。”
上蹿下跳大吵大闹不属于他们相处的行为模式，过去他俩碰到一块就是那场青春疼痛表现于二人身上不同形式的回响。
赵轩梁在临近小区的街区路边停了下来，带金梦渺去了一家平平无奇的面馆，统一样式上的招牌写了他们故乡的名字。
金梦渺原是不饿的。赵轩梁坐在金梦渺对面，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煞有其事地浇上浇头，静静地吃了起来。
面的香味扑鼻，无论是面的香气还是赵轩梁端坐吃面的模样都令金梦渺仿佛置身于高中喧闹的食堂里，那时候的赵轩梁为了让表弟多长肉，会拿自己的生活费出来多点一份小炒，看着他一个人吃完。
金梦渺也点了一碗面，吃下去确实有故乡的八成味道。
他竟然吃着吃着流下两行热泪来，把先一步吃完在刷手机的赵轩梁吓了一跳。
“我没事……”金梦渺抓起餐盘里附送的塑料包装单片纸巾在脸上乱抹一气。
赵轩梁快步去前台买了一包纸巾，回来时金梦渺还没有止住泪水。
“怎么会……”金梦渺茫然于自己在公众场合的失控，怎么都止不住往外涌的眼泪，店内的其他客人看了过来，但没有对陌生人多嘴。
从下体异变的激动到今晨做检查时的迷茫，指向的都不会是一场公开的泪水决堤，事发至今，他也没有过哭泣的冲动，是泪腺替他本人做了主。他觉得自己大体上还是一个理性的人，尽管曝光性爱视频的前任闹到刑事案件上撕破脸皮过，也给自己保留着体面。
可是……一碗面而已，那个称之为故乡的城市也只是在母亲走之后随亲人生活过几年而已，何至于此。
“别急，慢慢来。”赵轩梁轻抚金梦渺的背部，安抚他，用身体挡住了他人视线投向金梦渺面部的方向。
不去过问为什么哭泣，因为他大概懂；也不再去过问那个古怪的朋友，他不想说那就算了。
金梦渺花了好长时间才平静下来，肩膀还是抽抽，又擦了擦快破皮的人中，说道：“怎么不告诉我还有这家店啊。”
“我也是今天想起来了才吃，不常来。”这个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想起来也经常懒得过来，下班之后也没精力来打包。他家点外卖不好吃。”
“那是工作日嘛，今天是周末，还有半个下午和晚上。”
赵轩梁想问金梦渺有什么打算，待在家里吗，还是像普通情侣或者搭子结伴出去干些什么。看金梦渺的兴趣缺缺，还是宅家为优。
正常的情侣周末会干什么呢？他俩交往时高中生一周只休息一天，都拿来喘息和偷情了。上大学后看那些同性或异性情侣在学校里随处卿卿我我，他很看不上这种量产复制出来的生活——在他身边还有表弟为伴时，他对“自由解放”了的大学生活也是这样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