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Go west

赵轩梁检查确认,金梦渺带走的有猫和航空箱、几套他说过最喜欢的衣服、iMac一台、一个小行李箱。

跑路得干净利落。

赵轩梁的第一反应是金梦渺发现怀孕了,怕被要求流产掉这个近亲结合的孩子,遂消失得无影无踪。

联系方式都被拉黑了,上大学后就弃用的QQ、赵轩梁用来观察金梦渺的匿名小号也在各平台被干掉了。

不不不,为什么一定先入为主被怀孕了的思路带着走,进行一系列的假设呢?是金梦渺不愿意和他过了,这也说得过去吧?

可他又不是会骚扰的人。

赵轩梁难以控制自己继续在怀孕的方向上想象。

世界上有这么一种女人,终身没有来过月经,身体也能正常运作排卵机制,具备生育能力,称这种生理现象为“暗经”。所以赵轩梁不曾在避孕问题上松懈过,医生说过金梦渺的身体里有卵子。

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喜欢口嗨的金梦渺就再也不开怀孕的玩笑,就是静静地看着赵轩梁每一次性交结束后去卫生间给避孕套装水测试有没有破漏,什么俏皮话都不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金梦渺像是在避孕措施上做过什么手脚,每一天都在验孕,直到确定怀孕了,目标达成,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赵轩梁去了金梦渺之前的住处,人去楼空。说好的续了长租呢?

他又去了金梦渺的公司,那边告知已离职,问什么时候走的,那边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便透露个人隐私。赵轩梁说我是他哥哥,那边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长,赵轩梁恨不得把小时候的影像都挖出来证明他们的关系,那边只说了金梦渺是主动提出的离职,期满走人了而已。

种种迹象都指向赵轩梁最不想要的结果。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司加班,问朋友要了手机号注册一个小号,给金梦渺的社媒发消息:【你回来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好好商量。】

后面还有一句【这样一声不吭走掉我很担心你】,还在打字就被拉黑了。

金梦渺的ip还在省内。他在各平台都有很多账号,有用来经营网红形象的直播号、发个人生活碎碎念的小号、宣传自己原创设计作品的商业号。

赵轩梁向运营商申请了好几个新手机卡又取消了订单,本想是换号换平台给金梦渺发消息,变着法子来,看是号多还是手快,但这和金梦渺在网上抱怨过的来自变态前任的骚扰有什么区别。变态前任的名单喜提再添一户人口。

要是动用上报警的手段,那就是变态加疯子了,表弟是一个意思自治的独立个体。

朋友问赵轩梁怎么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老婆跟人跑了?

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赵轩梁之前含蓄地对朋友承认得偿夙愿,不是让他来对自己开涮的。

狗失去了陪伴它生命一半长度的猫玩伴,在外边散步又成了死都不愿排泄的样子,回到家没精打采地缩在带有猫气味的垫子旁。

赵轩梁也不能拿一条狗出气吧。回家对着剩半袋的猫粮、没铲的猫砂盆、扔在沙发上的裤衩发呆,表弟预谋了多久?走得这么决绝,算准了自己会抓着他去打胎吗?

他找到了金梦渺网红账号的广告报价,根据发广告的频率算出了金梦渺大致的收入,金梦渺说过他上班挣得还没有做账号多,两者加起来,要一个人养孩子不说质量多高,过普通的生活绰绰有余。

而他作为孩子的生物学父亲连提供经济价值的功能都可有可无!

——赵轩梁恍悟了金梦渺对直播间观众说的“说不定以后不播了”也是他的预谋之一,等肚子大了自然播不了了。

那个小浑球说的很多玩笑实际上都是真心话。

金梦渺还在自拍照的评论区下面积极和粉丝互动,赵轩梁认识这些ID,有好几个都是雷打不动按时来报道的铁杆粉丝,还有在金梦渺聚会照片里出现过的朋友。

原来是这样。金梦渺周末出去找朋友玩的时候,不把他带出去,不是为了散伙之后落人话柄,是为了不让他和朋友们产生接触。

想来想去,他们之间竟然没有共同交集的朋友,唯一能同时联系上他们的人是他爸妈。

“妈,梦渺最近有没有联系过你……”赵轩梁几乎不会打电话回家,基本上都是他母亲那边主动打给他。

“没有啊?怎么了?你们之间有什么事吗?”母亲对赵轩梁的反常很是疑惑。

“没什么,就是问一下。”

赵轩梁倒在床上,一夜之间恢复孤零零的生活,心中有说不出的无限惆怅。

他们住在一起的时间还不足以让金梦渺显怀,在这个区间内赵轩梁倾向于金梦渺一发现怀上就辞了职,往前推30天就是他知道怀孕的时间。

怀孕多久能测出来?现在大概是几周?要做什么检查?要产检建档,金梦渺的去处也只有那家医院了吧。

赵轩梁在手机上输入完了一个又一个关键词,翻看那些资料,重复预演在医院抓到表弟后把他带回家的场面,睁眼到天亮,早上直奔医院去了。

他打算要在医院蹲七天,把周末和自己的年假全搭进去才算第一阶段结束。

赵轩梁恨啊。一恨孕早期的检查频率没有孕晚期那么高,二恨自己gap过,一共只交了9年2个月的社保,要明年开始才有10天年假,不对,他们公司真有那么守法的话,也是过了10年的节点,按当年剩余天数折算计多出来的年假。

在还没有确定金梦渺是不是真怀了的情况下把年假全用光了,后面再出现什么事情没办法蹲点了。

到第三天,前台的小护士已经认识这尊冷面神像了。

也不知是护士叫来的人,还是坐在监控后面的谢正行维护医院秩序,几个警卫上来把赵轩梁请走了。

赵轩梁愤懑不平,回到车上乔装打扮了一番,从后门潜入了行政办公区域。

刚巧今天谢正行突发奇想来医院玩过家家,象征性坐两小时班到午饭时间,就被赵轩梁在电梯门口堵住了。

“我弟弟是不是在你那里?”

“别介啊表哥,我这边还没责怪您扰乱正常经营秩序呢,您就来问我讨要表弟,天天在我这站着,让来做检查的妇女同胞怎么想啊?”谢正行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直接管赵轩梁也叫“表哥”了,赵轩梁心说这人应该还比自己大个两三岁才对。

“你先回答我,梦渺在哪儿?”赵轩梁不想听那些弯弯绕绕的。

“为什么会觉得他在我这里呢?我倒是想,他不给这个面子啊。你们家梦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除非他自己愿意,谁能勉强他啊?”谢正行使劲地戳赵轩梁的心窝子。

“你跟他有联系吧?”赵轩梁都想动手提着谢正行的领子逼问了。

“他愿意联系我不联系你,该反思的人也是您吧。”谢正行轻蔑地道,“我跟你弟弟那可真是清清白白啊,只是朋友来着。你要是想找人,也不该是来我这里,找找别人或许还有用。”

“你也知道他失踪了?”

“呵呵。”谢正行的眼睛笑起来时弯弯的,活像老奸巨猾的狐狸,“放心吧。梦儿让我转达,他会好好过的,你不用担心他,都这么大的人了,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

他的重音落在了“一个人”上。

这是目前唯一能透的底。

赵轩梁呼吸立即有些紊乱了。

谢正行邀请他去办公室里聊,赵轩梁耐着性子坐下了。

“梦儿应该和你说过,我是追求过他,他不来电就不勉强了。”谢正行斟上泡好的茶水,“他也和我说过跟你的故事。”

“咳咳咳。”赵轩梁被呛到。

他不觉得金梦渺是喜欢把那段往事往外说的,横竖都不光彩,也不知道在金梦渺的嘴里那个故事被谱写成了哪一个版本。十之八九,自己的角色是极为不堪的,被说成“这世界上的男人死完了我的紫色心情爆炸都不要去找他”的。

“所以说呢,梦儿愿意回头跟你来一段,嗯,挺具有浪漫色彩的同居岁月,说明他心里还是有你的。”谢正行丰富的表情活动说明了他在极力把语言组织得含蓄且能准确传达意思,“说不定到了合适的时候,他就会选择再出现了。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

这和赵轩梁的想法不谋而合。

自他们分手以后,赵轩梁在金梦渺那里就只有被选择的权利了,这也是他自愿受着的。他在弟弟那里的形象就是一个不通人情不解风情的打胎圣手。

男人怀孕的可能性被抛之脑后,赵轩梁暂且就当真是表弟揣了他的种跑了,以此为前提变更自己的人生规划。

有了孩子得买房吧,不能搁在出租屋里养吧?前些年他给父母换了新房,当时把积蓄用得差不多了,后面换了薪资更高工作,生活说不上奢华也保证了自己的生活质量,攒下的钱绝对没有那些攒钱狂人多。

首先要是两房以上的规模,孩子小时候得有一个大客厅供ta玩耍,还得周边配套设施齐全,在学区里,再考虑隔音问题之类……B市哪里有合适的现房?这里的公积金贷款和商贷政策又各是怎么样的?付了首付之后用工资还贷也活得下去,那小孩的开销谁来负责?

思考这种问题就像顺直男能量大爆发。他攒够了钱也依旧在公司附近租房,买了车也继续乘坐公共交通上班,这都是实践过后选择了他偏好的生活方式。活了三十多年,他有自己的一套固有行为模式了,不仅要被金梦渺改变,金梦渺还跑路了。

干,孩子是两个人弄出来的,这些东西也得两个人一起讨论才对,怎么就当成私有产物一个人揣着走了?因为子宫长在金梦渺身上吗?好像还真是。

又要回到最初的话题,一旦进行过性行为,就会背上承担育儿责任的风险,无非是风险高低的不同。

“不想喜当爹就不要做爱啊,屌长在你身上自己要插的怪谁,要流产和生产的都不是男人的肚子你在狗叫什么啊笑死。”说这些话的人高高在上,赵轩梁也明白这最简单的道理。可他想和弟弟亲密接触,想双方都愉快地享受性爱,也从性器官接触始末都做好了防护措施,也防不住金梦渺做的手脚啊。

确实,世界上没有100%有效的避孕手段,根源就是不做爱,但金梦渺是一个有生理需求的人……

给自己射出去的精子担责比当年的分手还要必然,简直是那个逼给他设下的死局。

那句他很喜欢的歌词说“世界是如此的小,我们注定无处可逃”,可他想说世界这么大,他都没有地方去找金梦渺。

朋友注意到了赵轩梁的情绪消沉,想必和他家小主播不再开播了有关。

赵轩梁拒绝下班后喝酒消愁的邀请。

从曾经拥有到再度失去,赵轩梁在家和狗一起过了自己的生日,也度过了他们原定要出游的金梦渺生日。

身体的那种无欲无求好像久违地回来了,通俗一点说,就是下班回到家管都不想撸了。

再到春节时,老妈忧心忡忡地问他:“你知道梦渺为什么不回来过年吗,他说他和朋友出国去玩了,但我好担心他啊,国外哪有完全安全的地方呢?”

赵轩梁硬着头皮说:“你别担心他了,他有分寸的。过年去旅游我小时候就挺流行的了,一年长假就这俩,上这么久的班了还不让人出去透透气啊。”

老妈对过年旅游是弄潮儿一事倍感惊讶,赵轩梁不再搭话,他爸则又碎碎念了几句,怪罪这个家今年团圆不了了。

赵轩梁知道他爸还是说不出口。自从金梦渺几年前带某一任男友回来出了柜,就成了他爸心上的一道疤。不愿提及,事实却客观存在,每每闪过“半路养大的外甥是个同性恋”这个念头,都令父亲痛苦难堪。而且这个“和朋友出国玩”有很大可能性是和当下的男朋友去。

这是金梦渺进成为他们家庭成员以来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年。

就算是他俩分手互不搭理的那几年,金梦渺过年也还是会给自己找一堆理由不回家之后又乖乖买票回来。

老两口最好不要知道兄弟俩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赵轩梁离家前的早上,老妈欲语还休。

儿子莫名成了同性恋,很多原本可以委婉说出口的话都停留在她的嘴边,最后也只是说让他好好生活,找个伴安定下来吧。

赵轩梁未置可否,就是忽然有点后悔去年一时上了头,以不死不休的架势冲破柜门,彻底把他爸的尊严击沉。

老妈看起来还好。

老爸像鬼一样飘过来,幽幽地开口:“你小姨去年想拉你妈入教来着,被我劝住了。”

“什么教?”赵轩梁重复了一遍。

“哎呀,不记得了,什么门,什么法,什么这个那个的。你妈非要去,我劝了好久啊才把她叫回来。你妈也真是,搞得像找到什么救世主一样,一听说要交多少多少会费,马上不信她的主了。”老爸缓缓说道。

“哎呀,你们快过来看群里,梦渺把照片发出来了!拍得真好看啊!”老妈在沙发上招呼上,“这就是那个什么卧佛寺吧,真气派啊,衬得我们梦渺精神头也好好!轩梁,我们明年过年也去吧。”

赵轩梁打开群一看,那照片一眼就是AI合成的,自拍视角,没有“男朋友”等闲杂人等,让夫妇俩看得舒心。

他的贸然出柜刺激得老妈去谋求神佛的慰藉,声称最讨厌AI的弟弟拿AI糊弄家人。

想到弟弟的肚子里还怀着自己的孩子,赵轩梁觉得他的冤孽更上一层楼,此生无法洗清,和父母说要提前去候机,匆匆提着行李箱离开家里。

他还在用发邮件这种古老的方式定期给金梦渺社媒上的工作邮箱发邮件:等你想好了的时候,就回来吧,我在家等你。我不会逼你做不想做的事。

这个长夏无冬城市的夏天很快又要来了。

金梦渺账号只剩下那个做设计的号还在更新,显示他的IP没有离开过省内。然而这个号也停更了,平台的IP只保留一个月内的记录,省份名消失在了页面上。

赵轩梁不禁担心起来,为什么停更?他的身体还好吗?肚子里的……怎么样了,产检顺利吗?

他又去了一封邮件:你还好吗?如果身体没什么问题的话,给我回个信吧。

几个小时后,他的家门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门外是金梦渺,依旧是带着一个猫包一个行李箱。他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头发长到了肩膀以下,看头发的长短层次不一、尾部上翘,还有一撮蓬起的刘海被甩在鼻梁上。直觉告诉赵轩梁这家伙很久没理过头发了,狼尾长成了凌乱的劣质水母头。虽然身穿oversize的宽大薄外套,还是看得出隆起的小腹被清瘦的身形衬得突兀。

“扫脸扫不开。”金梦渺只给表哥两秒打量他的时间,钻进门里蹬飞了鞋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着赵轩梁的水杯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水。

还是赵轩梁把猫放出来的,猫几个月没来过这个家了,伸出了个脑袋,打量了一会儿,到金梦渺缓过来了,它也认出了这是它曾居住过的地方。

金梦渺放下水杯,深呼吸了几口,望向门口这边,说:“哥,你去办美签,我们去美国生。”

这球总算是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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