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前方隐约可见衡水城的城墙,木锦生示意众人停下。

他皱着眉头看那高高城墙。

衡水城自两百年前群妖围城后,城墙是越建越厚,连绵百里,将整个内城围入。从城墙之外,看不到内城的任何景象。衡水城的城民以这高耸的城墙为荣,便连木锦生也称赞过城墙的雄伟。可此时看来,这城墙便似个巨大的棺木,将内里扣得严严实实。

阴云低垂,压在城上,整个城池有种诡异的静谧。

原本车来车往的城门紧闭,城楼上的守卫也不知所踪,城门洞开,却无一人站岗。

木锦生心里发毛,眉头突突的跳,这几日所遇,惊险非常。

众弟子也发现不对,纷纷聚集到木锦生的身边。

陈述道:“师尊,我先进城探探。”

木锦生摇头:“城内诡异,你带着师兄弟在这里等着,我进城一探。”

陈述还要说话,木锦生摆手:“不要多说。”

众弟子摆阵坐好,木锦生独自向衡水城飞去。

这次来北地,丢了青竹剑,被黑衣人羞辱,又平白受了妖怪的恩惠,若衡水城中的弟子再出了什么事,木灵派的颜面真是彻彻底底的被踩烂了。

木晋生双眉倒竖,多少年了,他从未遇到这般大劫。反倒体内热血沸腾,年轻时的干劲又重新回来了。他想起师尊将木灵派交到他手中时说的话:“要比修为,你比不过左师兄,要比聪慧,你不如韶华。可我还是将青竹剑给你,你知是为何?只因你本性不服输,越挫越勇。门派兴衰沉浮本是常事,我要的便是那个能在门派衰败时,带领众人走出困境的那个人,锦生,那个人便是你罢。”

师尊,现如今,木灵派是不是在困境之中?

我能够带领门派重获新生吗?

我定不负师尊所托!

木锦生如雄鹰般跃下飞剑,迳直向门内走去。

既然来了,便是光明正大的来。

拱形大门敞开,硕大的街道空无一人,街道上落着杂物,好似人匆匆离开,一片狼藉。

路边的店铺紧闭大门,便连猫狗都没有一只。

木锦生随意推开一间药店的门,门内昏暗一片,柜台上趴着个人,他大步走上前,轻轻一推:“店家。”

那人顺着他推势歪了歪身子,滑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寂静一片,这声闷响听在耳中甚是大声。

死的?

木锦生凑近一看,那人一脸上的皮肤缩成一团,双眼突起,便似被吸干了精气。

这般死法,与先前那些被杀害的修真前辈一摸一样!

是妖!

不会,他一路奔来,并未见到妖怪的行踪。

木锦生有种不详之感,整个衡水城这么安静,安静到吓人!

他迅速从店中跃出,一下子跳进路边一户人家的院落。

院中水井旁躺着两具女子尸首,一名手中抱着衣物,一名提着水桶。两具尸体交卧,皆是被吸干精气的摸样。

木锦生的背上渗出冷汗,难道!

他又跃入旁边一座院落,一家三口趴在饭桌上,桌上是散着霉气的饭菜。

死了!

他又跃入下一座院落。

死了!

他跳上屋顶,看着静悄悄的衡水城。

全死了吗?

狂风在屋顶呼啸而过,发出呜呜声。木锦生从未觉得这般恐惧。

衡水城有数万人,数万条性命!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他迅速奔向衡水城木灵派分坛,路上偶尔见一两人趴在地上,不用看,定也是死的透了。他没发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脚下却跑得更快。

衡水分坛大门洞开,黑漆门上一颗白树甚是耀眼。

木锦生快步冲进门内,门内空无一人,没有活人,也没有遍地死尸。

木锦生心下一松,一颗心却又提了起来。

若是活着,这些人又去了何处?

他一路狂奔,推开每一间屋子,屋内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后院传来拖曳声,木锦生足下一停。

进城这么久,第一次听到人声。

他放慢脚步,小心向后院走去。

说来真是好笑,他自成名后,去何处不是直来直往,此时却如初出茅庐的少年,这般小心翼翼。这几日发生太多事,让他如惊弓之鸟。

后院是一个广场,他刚迈入广场中,见广场上排着数十具尸首,整整齐齐的摆着。两名身着木灵派服饰的弟子,正将一具尸首摆好。见他走入广场,手下一松,哭喊道:“掌教!”

这两人一喊,又有十几名弟子涌入广场,皆大声疾呼:“掌教回来了,掌教还活着。”

“师尊!”

一人扑到木锦生面前,木锦生抬头一看,正是他寻找的木炎清。木炎清满头乱发,目光发红,一脸的疲惫。

木锦生鼻子一酸,连忙将他扶起:“炎清!你很好!”

木炎清道:“弟子不肖,救不了这些师兄弟!”

木锦生见满地尸首,心中愤懑,却温和对木炎清道:“你已经尽力。”他抬起头,正好看到木炎清身后一名紫衣女子,紫眼泛着光亮,垂手而立。

他脸色一变,扶着木炎清的手向下一按,将他整个按在地上:“孽畜!你怎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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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弟子大惊,有的喊:“掌教!”有的喊:“师叔!”

木锦生的眼中似要喷出火来,死死按着木炎清,却看着他身后的流苏紫,口中愤然道:“他们说你与女妖有首尾,我本是不信!你自小天赋异禀,我将你留在身边亲自抚养,便是怕你被有心之人利用,修为高却心不正!想不到我千防万防,你却依旧走上歪路!其心不正,修为再高深又有何用!”

木炎清看着木锦生,镇定道:“师尊待我如亲子,我岂是忘恩负义之徒。弟子不才,却非不明善恶之流。”

木锦生一听,面色稍霁,指着流苏紫道:“好!好个不明善恶!既然如此,你便将此妖杀了,你所做的那些荒唐事为师既往不咎!”

木炎清脸色一变,甚是苦楚:“师尊,阿紫并不是坏人。这次衡水城大变,也多亏了她帮助。”

他语音未落,木锦生便一掌打在他身上:“逆徒!你要怎样的女子没有,偏偏喜欢个妖物!却忘了我大好河山有多少人死于药物之手!我木灵派怎出了你这么个东西!”

木锦生盛怒下一掌用了全力,木炎清哪里曾想他说打就打,身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掌,被打得翻了个跟头。流苏紫大惊,忙扶住木炎清,皱眉道:“老道儿!他是你徒儿!”

木锦生怒道:“无耻妖孽!也配与我说话!”他向前跃去,长剑出鞘,白光骤出。

木炎清道:“不可!”他拔出剑来,向前一挡,亮剑相交,发出尖锐声响。借着这一挡的间隙,他搂着流苏紫向后跃去。

木锦生道:“好!我今日便杀了你这不孝徒,我宁可你死了,也不愿木灵派出你这么个东西!”

木炎清心里甚是难受。他是师尊带大的,两人间的关系堪比父子。若非师尊想杀流苏紫,他就算死在他剑下,也不会拔剑面对师尊。他将剑往地上一丢。双膝跪下:“师尊,我与阿紫乃是真心,求师尊成全。”

木锦生气的要昏厥过去,这是他的徒儿!是他木灵派的未来!竟然为了个女妖下跪!他脸色一沉,再不言语,提剑就上。

流苏紫冷声道:“老道儿,我才不怕你!”

她祭出一朵红莲,那红莲在空中不断旋转,泛出血色光芒。

木锦生剑芒万丈,无数道光华闪耀。众人惊的闭上眼,怕被这刺眼剑芒灼伤。

红莲幻形,道道彩光引天,与这剑芒斗在一起。

还是流苏紫道行不高,又不是以战斗见长的妖怪。红莲之光在剑芒的压制下越来越弱,之间那莲花上裂了一道缝隙。流苏紫渐渐不支,嘴唇泛出青色。

木炎清大声道:“师尊,住手!”

木锦生哼了一声:“逆徒,我收拾了她再收拾你!”

他不停催促手中剑光,剑光如山一般从头压下。木炎清无奈,重又拾起剑向木锦生刺去。

两人既是师徒。所用的招式也是一致,木炎清虽不如木锦生灵力绵长,却胜在灵活多变。两人交手,木锦生也是一惊,这徒弟的修为越加长进了,自己在他这般年龄。可没有这般本事。到底是他亲自调教出来的,见他修为有进展,心下稍显欢喜。转念一想,修为越高,却更易作恶。脸色更加难看,一剑剑下去,更加凌厉。不到一会 ,木炎清身上的长袍已然片片碎裂,身上也割了许多口子。

剑光一进一出,滴滴鲜血飞溅,流苏紫忙道:“炎清你过来!”

木炎清眼角余光一看,见她手中扣着两枚爆裂丸。他晓得此丸的厉害,摇头道:“不可。”

“迂腐!”流苏紫气的跳脚,知道他对这师尊敬重的不得了,更加无奈。

木锦生剑身横削,劈向木炎清手背,划过一道深深血痕,木炎清手背一软,长剑落下。木锦生将剑至于他项中道:“最后问你一次,杀不杀这个女妖!”

木炎清看了流苏紫一眼,见她眼中泛着水光,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站在院中,周围树叶落下,分明是来找他的,却又摆出一副不待见他的摸样。他胸中一暖,轻轻一笑:“师尊教我不舍本心,她便是我的本心。失了本心,我还修什么道!”

木锦生气红了眼,举剑向前刺:“那我便成全你!”

他手腕一动,流苏紫立时扑上前去。红莲颤动,向木锦生脑门劈去。

只见另一道剑光一挡,流苏紫与木炎清向后飞去,两人定睛一看,以位于韶华的身后。

韶华挡住木锦生一击,收剑道:“师弟,你还是这般暴燥!”

木锦生道:“你也偏袒这两个畜生!”

韶华肃然道:“这位姑娘虽是妖,却帮我木灵派逃过一劫。师哥今日进城,可见横水城中上万人均以遇难?难道师哥不想先听听这城中到底出了何事,为何这些人同时会死。”

木锦生心中一颤,想起那静悄悄的街道,也是害怕,狠狠的瞪了木炎清一眼道:“师哥请说。”

韶华眯起眼,看着远方一片黑云,严肃道:“此处并非久留之地,我等出城再说。”

木锦生向他眼神所在看去,见那黑云在北地徘徊,一路向北席卷而去,风起云涌之间有股不祥之气。

木锦生与韶华等人偕同出城,与城外弟子相遇,木炎清与流苏紫隔的远远走着,木炎清紧紧握着流苏紫的手:“我不会丢下你。”

流苏紫浅笑,反握他的手。

落霞等人见了木炎清都非常高兴,可见木锦生脸色不善,又注意到他身边的紫眼女妖,心中了然。虽是激动,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点了点头。

那些弟子心中皆有疑虑,不时看着木炎清,目光中颇有不屑。落霞却在心中暗叹,想到洛洛的父母,难怪他们会隐蔽于山野间,同妖怪住在一起。人的包容心,着实不如妖怪。

木锦生等人向北而行,韶华道:“往前便是白云涧,我等可在那里驻营。”

诸人到了白云涧,涧外冰雪皑皑,白云涧中却连一片积雪都没有,流水淙淙,青草碧绿,甚是神奇。

流苏紫对木炎清道:“山涧中有地热,此处的春天比外边来得早一些。”

木炎清四处一看,见这里确实有几分春意,在她耳边道:“这倒是个好地方,等北地的事解决,你我便寻个这样的地方,不做别的,每日只生儿子。”

流苏紫耳根一红,狠狠瞪他一眼,心中却是百般甜蜜。

木炎清哈哈大笑,不再逗她。抬眼望去,见白云涧前方满是迷雾,那迷雾甚厚,看不清后面是什么。

流苏紫道:“那里是一片桃林,从很久前起便被人刻下阵法,谁都进不去。”

木炎清凝目远眺,那白雾浓浓,灵气无法穿透,却不见阵型,可见刻阵之人技术高超,自然在九级阵法之上。有这般强力,那林中究竟存有何物。

他道:“可有人试着破阵?”

“有。”落霞道,“可就连穗恭卿都无法破此阵。”

木炎清点头,不再说这阵法的事。

落霞看着远远坐着的两人,木炎清眉眼中满是柔和,看着那女妖时目光便化作流水一般。而那女妖表情肃穆,偶尔笑一下却似朝日般耀眼,虽面目清冷,看着木炎清时却满是暖意。

落霞心中一颤,摸着手环,悄悄的在袖中取下。

有些事,不一定要说出口。

她微微一笑,心情甚是平静。有些感情,自己知道就好。

等安排好众弟子,韶华与木锦生在首位坐下。

韶华道:“师弟去了北地,我与元阳师弟分两路前来衡水城。后来的事,我以与密报中传与师弟,师弟可收到。”

木锦生颔首。

韶华又道:“我被祥和关在地牢中,祥和每日都来劝我归顺于他。我不肯屈服,他便折磨弟子。”说到此处,他脸色一变,厉声到,“祥和这狗贼!害死许多弟子!我定不会放过他!”

木锦生唏嘘:“师兄弟中,就属他最不爱沾惹世俗之事,与谁都交好。想不到竟是这般狠毒,我等皆看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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