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一百零二章 往事三

那刘氏躺在塌上,斜着眼看着摆在窗台上的迎春花,白玉瓶子上小小的一朵嫩黄,慢慢盛开,慢慢凋落,又重新盛开。法术不易,心思更巧。她咬着下唇,抓起手边的茶盅,向地上砸去。

落武掀了帘子走进来:“这是怎么了,也不怕吓着孩子。”说着坐到她旁边,轻抚她的肚子。

刘氏红了眼睛,一把推开他:“大王何时管肚子里孩子的死活。”

落武一惊:“怎的这般说话,我若不顾你,如何会丢下边关的差事回来陪你?”

“大王可想过妾身腹中孩儿的将来。”

“此话怎讲。”

刘氏低着头,滴滴答答留下泪来,她相貌甚美,这一流泪颇有梨花带雨之貌,哭到人心里头去。

“妾身第一眼见到大王的时候,便知大王已有妻室,妾身不求名分,只要能陪在大王身边就好。这些年来,妾身只为大王生下迪儿,迪儿虽聪慧,天资却不比书恒,大王心中烦闷,妾身也是明白的。天可怜见,妾身又有身孕。大王,这个孩儿若是个女儿,那也就罢了,可他若是个男孩,难道大王想让他和迪儿一样吗?”

落武心头一震,这些年来,落迪资质不如落书恒一事一直是他的心结,可这天资乃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却又能怪谁?

“你想如何?”

刘氏目光又向那迎春花看去,口中喃喃道:“星芒落下一次,谁能保证不落下第二次。”

落武一下子站了起来,瞪着眼睛看着刘氏,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当天夜里,星辉院被数名刺客袭击。院中的仆役喊破了喉咙,却无一人来救,那些刺客杀光了去外院求救的人,将落书恒和剩余的几名仆役围在院中,吴嬷嬷持剑将她护在身后。厉声道:“你们想动她,许先过了我这一关!”

落家乃修真世家,守卫森严,这些刺客闹了这么大动静,怎会没有人发现,不是不救,而是不敢救吧。

落书恒推开吴嬷嬷,站在那些刺客跟前,目光如水般沉静。夜色深深,群星闪耀。却比不上她额间的星芒。落书恒道:“嬷嬷。你退下吧。他们不会伤我。”

“大小姐!你怎的这般…….”吴嬷嬷拉住她。

落书恒眼里落下一滴泪来,推开吴嬷嬷,大声喝道:“那是我的父亲,他怎舍得伤我!”

她的性命。不过是父亲的一句话就可双手奉上,他又何必派人来杀她。

吴嬷嬷泪如泉涌,眼前的这个孩子,终是被伤了心的了。

刺客袭来,剑向落书恒心口刺下,吴嬷嬷急忙上前,替她挡下一剑。看着吴嬷嬷的身体倒在血泊中,落书恒的眼中泛起血红。一直以来,她想要的都很简单。不过是父亲对她的一点关爱和一点笑容。她一直以为,只要努力,父亲终有一日能接受她。却不想,有些事,有些东西。就算再努力也是无法得到的。

今日之事,她不是不懂,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承认罢了。为了得不到的东西,反倒使真正疼爱自己的人送了性命,终究是她的错。

她捡起吴嬷嬷丢在地上的剑,周身散发出强烈的光芒,眼泪却不停的落下。

那一夜,星辉院中星芒大胜。

吴嬷嬷以落家宗仆的礼制风光大葬,葬礼上的祭品,却是落书恒命人呈上的十二颗人头。

秋千对落书恒道:“小姐不如投奔江南陈家。”

落书恒面无表情:“我为什么要走,这是我的家,要走也不是我走。”她望着窗外摇曳的秋千,轻声道:“把那个也拆了吧。”

从今以后,她不会再寻求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随着刘氏的肚子越来越大,刺客来的也越来越频繁,刘氏即将临盆的那个月,每晚都有刺客来。星辉院的奴仆躲得躲,逃得逃,只剩了秋千跟在落书恒身边。

刘氏生产当日,星辉院亮起的星芒连整个岳南城都会看得见,院前的水渠里,流出的都是鲜红血水。

生产持续了两天,星芒也持续了两天,直到稳婆从房里抱出一个女儿,这场战斗才停止。

落书恒第一时间就去探望刘氏,她看着脸色苍白的刘氏,嘴角挑起一抹笑:“母亲这样努力,却还是只得一个妹妹,还是个没有灵骨的,看来世间造化,真是说不清的。”

刘氏咬着下唇,恶狠狠的看着身着红衣的落书恒,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穿出个洞来。

落书恒没有再理她,转身出了房门。内室里明眼的仆役都看得出,大小姐身上所穿的红衣,是被鲜血浸透的,至于是谁的血,却没有一个人敢说。

北方告急,落武启程赴北,落书恒与刘氏,落迪送他出门。落武上马车前,转头对落书恒笑道:“如今你也是大姑娘了,家里的事还需多帮衬你母亲为好。”

这个笑容,若是在一年前,定会使落书恒欣喜若狂,而现在,却比蚊子在身上叮一口还不如。她微微颔首,什么话也没说。

刘氏脸色煞白,指尖深深扣紧手心里,却怒不敢言。

落武扭头上马,没有再看刘氏一眼。

落书恒十五岁的时候,岳南城中不再有敌手,甚至有传言说,落家的大小姐天赋英才,比在北地的世宗大王还要厉害,每每此话传到她耳中,她皆是笑而不答。对他们这些修真之人来说,活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厉害。

提亲的人都要将落家门槛给踏破了,刘氏选来选去,最终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乃是岳南城中一家商户家的独子,世代为商,家中无一人具有灵骨。那独子也是出了名的五毒俱全,看上了落书恒的倾城之貌,逼着父母前来提亲。那家父母被不肖子逼得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上门来,却不想刘氏一口就答应了,当场交换了庚帖。

落书恒知道这件事,还是在那家商户挑聘礼进门的时候。她压根没让聘礼进门,让他们怎么来得,怎么挑回去。那家独子不肯依,带了一帮子混混来寻麻烦,也不知怎么的,竟能畅通无阻的从大门口进入星辉院。结果被落书恒一脚一个,踢成一堆猪头,这才乖乖的将那庚帖交出来。

落武知道此事,勃然大怒,落家的女儿怎能嫁与商户为妻。此事之后,刘氏不敢再私下替她定下婚事。

不到半年,落武亲自给落书恒定了亲,对方是北方修真大教木灵派创始人木灵真人的亲传弟子左天启,这个婚事,将木灵派和岳南落家紧紧联系在一起。

崇武二十八年,落武与银月城妖王战于白鹿野,死于妖王剑下。同年秋,落书恒通过除妖师考试,在其外家的帮助下世袭和浦西大营统领,掌管落家,御赐星辰仙子名号。

落书恒两手空空,一骑红马前往北地,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含香放下白纸,有些茫然。

夕阳照在星辉院中,将景物陇上金光。

秋千替含香换了一杯热茶:“小姐说,此茶虽苦,却苦不过人心。”

含香接过茶杯,一口气喝下去,茶还是那茶,味道依旧是那味道,却不觉得如何苦了。

她看着两百年前落武所制的秋千所在,不能说落书恒在落武的心里没有一点地位,可他终究对对女儿痛下杀手,这个父亲,这个父亲,她想不下去,叹了口气。

幼年的落书恒,想尽办法,也不过是得到父亲的一点点关爱。而那落武,又怎下得了决心伤害一个对他怀有孺慕之情的女儿。也难怪落书恒死了心,抛下这一切向北地去了。

“敢问秋千姑姑,如今的落家,可还有人活下来。”

“旁支的也许有一些活着,却早与主家没有来往。”

含香咬了咬下唇:“那刘氏,落迪,还有刘氏所出的女儿,又是如何过世的?”

秋千低下头:“小姐,也是没有办法。”

原是如此。

含香并不感到意外,她将手中的茶一口喝下去:“我明日再来,秋千姑姑可还是在此处等我?”

“是。”

含香大步出了星辉院。

她的脑子里想得都是落书恒,这么优秀的一个人,有才华,又聪明,还有一副世上一等的皮囊,却是爹不疼娘不爱,想得到的一样没得到,凭空承受了别人的羡慕嫉妒恨,一生生活在刀光剑影之中。这样子活着,哪里算活着,只不过是没有死罢了。

推开房门,白砚坐在窗边看书,夕阳的金光照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如同神只一般。含香站在门口看呆了,白砚与白昼的关系她是很清楚的,是否因同时被亲人伤了心,他才能够理解落书恒,才能和她走到一起?

“回来了。”白砚微笑着看她,这样冷冽的一个人,在她面前都是温柔到极致的。

含香心里很不痛快,摸了摸自己同落书恒一样的脸,长的再像,也不是同一个人。她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脸蛋,收起郁闷的心情,笑着向他走去:“我快饿死了,要吃好多好多的好吃的。”

白砚笑道:“好。”

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今天过得怎样,却温和的张开双臂,将她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

含香想,这就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白砚从不向她要求什么,也从不在意她发生了什么。她要来便来,她要走,他也不会拦着。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也许就是如此。

第一百零三章 往事四

天没亮的时候,含香便听见室外有动静,她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见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白砚笔挺的站着,另一个人跪在地上。两人低声说话,室内听不清楚,不到一会,白砚进屋来,匆匆在桌上留了张字条,便离去了。

含香连忙爬起来,拖着鞋将字条取来一看,写着:有事先行,归期未定,莫出岳南城,切切。落款是个砚字。

他一个妖王,陪了自己这么多天,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可是看到归期未定这四字,她心中还是很惆怅,早知道刚才就不应该装睡,至少要与他说上两句话才好。

她将字条收进怀里,顿时没了睡意。

天色微亮,她便出现在星辉院的门口,依旧是昨天那个位置,秋千在等她。

下了点小雪,秋千在院子里支起棚子,烧了碳火,含香手里抱着手炉,倒也不觉得如何冷。

秋千打开白纸,含香将手放在上面,重回落书恒的记忆中。

……

落书恒到达和浦西大营的时候,只有十八岁。她在岳南城中名头甚响,可这名头再大,也响不到北方这极寒之地。和浦西大营中的将领,哪个不是从刀光剑影中出来的,都是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哼一声的硬汉,如今要听一名少女的指挥,哪一个会心服口服。

这些人中,以一名叫钱钟的将领最盛。钱钟原是一名江湖除妖师,十五岁时便投军作战,如今三十五岁的年龄,大战小战无数,在军中颇有威望。以他为首,军中不少将领在明里暗里的同落书恒作对。

那时候的银月城,在老妖王的统治下实乃最鼎盛的时期,妖怪与人的冲突时有发生,却也都是控制在小范围之内的纷争,可次数多了。难免群情异动。

一日,有一村民来的军中,说自己的村庄被妖怪袭击,请将领去救。待得禀告到落书恒那里,钱钟早已带着数百名将士出发去救人了,临了丢下一句话道:“我们北方的将士不是孬种,不会只懂坐在大营中等死。”

这说的是谁,也是不言而喻的。

落书恒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命人将那村民带来问话,那通报的小兵寻来寻去。却寻不得村民的下落。这才发觉钱钟等人中计了。百名士兵被妖群困在雪地中。派去打探的探子很快回了信来,用星辰仙子一人换取百名士兵性命。

当落书恒一袭红衣出现在雪地时,钱钟不知如何表达心中的震惊,他一直把她当作柔弱女子。靠着家族上位的无用之人,他万万没想到,她真的敢一个人独自来救他们,要知道在场可是有数千妖怪,这份胆量,连他都没有的。

落书恒站在寒风中,积雪落在她的红衣上,她的腰背挺的笔直,神情中流露出的肃穆令人不敢直视。双目生辉,眉心星芒闪耀。钱钟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万千世界,这样的她,便是到天涯海角,也是愿意追随的。

她手中把玩着一片花瓣。高昂着头,女王般的看着那些妖怪,语气平静道:“你们想怎么死。”

那一天,钱钟看到了何为阎罗地狱。

落书恒雪地一役收服了和浦西大营将士们的心,却也在妖界名声大作,提起星辰仙子的名头,都会让许多妖怪胆战心惊。这一人敌千,还能够轻松获胜,试问在这世间有几人能够做到。

世间称星辰仙子为最强除妖师,北方的明珠瑰宝,可只有那日在雪地中的将士才知道,她是如何的冷酷无情,她的强大又是如何使人感到绝望。

没过多久,南方多次来信,催促落书恒与木灵派弟子左天启完婚。落书恒每每将信件丢置一边,被催的烦了,就让秋千回信给左天启,说北方军务繁忙,无暇完婚,若是等不及,她愿意退回婚书,绝不敢妨碍左少侠另寻佳偶。

谁知此信一回,却将那左天启引来北方。

左天启一身青衣,长发用银冠束起,面如冠玉,身材挺拔,一柄长剑背负身后,倒有几分道骨仙风。他站在营前等了一日,落书恒却闭门不见。守门的士兵知道此人乃是星辰仙子的未婚夫,不敢怠慢,好言劝道:“统领不在营中,大侠不如先回衡水城,隔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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