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太后娘娘!”

“哟、你怎么不套近乎,再喊我小主子了?”

蒋德禄眼里终于闪现出蓄谋已久的阴寒,尖酸道:“太后娘娘何必如此逼迫老奴?至少看在先皇后的份儿上,老奴待皇上的心,可是真真儿的!”

我笑着扶起他来:“也对啊,我那不中用的姐姐,做了一辈子的好人,虽然自己吃了亏,丧了命,不过早年施与公公救命的恩惠,到底如今作用在了自己儿子的头上了。能让对先帝忠心耿耿的蒋公公,对先帝进言,施与我玄龙令,也是我与公公的缘分呢。”

“既然太后娘娘心里有数,那还有什么是信不过杂家的?”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从不信你,我只信发生的事儿?我入宫半年,承蒙公公看得起,给我的‘历练’还少么?若不是走到今天,慕家实在没了指望,公公还打算在我面前当多久的笑面虎呢?今日也不说实话,明日也不说实话,难道非得等到我们颖夫人害了萧煜的那天,再捶胸顿足么?”

蒋德禄满眼惊慌:“不,奴才,奴才不是要的这个结果……”

“那你还不准备和我说实话?”

蒋德禄绝对是我见过的最狡猾的老狐狸,总是在不动声色中给你找尽麻烦。可是是人就有所求,当他所求的越来越偏离预设轨道,他不寻求避风港,那才是有鬼。

“是,先帝的确属是意玳王的,而且因为先皇后的缘故,他对咱们皇上其实并无顾忌。只不过文贵太妃的怨念太深了,她恨这些年总是被别的女人骑在头上,所以她对于储君之位根本按捺不住。舒太嫔是玳王的人,先帝早就察觉自己有中毒的迹象,除了失望,却也找不出个内鬼,所以才那么急迫地要迎您入宫,并且受傅大人所托,为了周全,将玄龙令一并交给了您。不承想,慕氏那伙人那般的按捺不住,居然……”

“你是说,先帝是被谋杀的?!”

如果先帝是被人谋杀的,那么幕后黑手果然只是慕氏一族么?先帝这么些年来,完全放纵我大哥的消息了么?慕容恪,他又参与了多少呢?

蒋德禄突然地沉默,像是一个巨大的阴霾笼罩在我头顶,先帝的计划大了水漂,他们的希望将重新凝注在萧煜的身上,我的身上。

“主子,奴才还知道……”

蒋德禄还待说什么,外面却突然想起了折颜冷冷的声音。

“太后娘娘,傅将军来了。”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蒋公公,你先去里头避一避吧,我来见见他。我大哥他生性多疑,见你在这里,又要生事儿了,我们……”

我们还没商量妥当呢,外头我大哥已经迈着大步进来了。

“太后娘娘倒是贵人多琐事,本将军已经在外已经等了好久了,怎么,娘娘和蒋公公就有那么多话,不吐不快?”

“奴才给傅将军请安了。将军惯爱玩笑的,这不是皇上那边又闹别扭了么,皇贵妃受了些委屈,奴才私心里想着,太后娘娘和皇贵妃主子的交情是最好的,又能降得住咱们皇上,这不是来支招儿了。”

蒋德禄挡得不露痕迹,我大哥盯着他看了两眼,冷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皇贵妃暂理六宫,居然还有闲情争风吃醋?看来叶家女儿的贤德也不过如此。太后你可得好好压一压这个风气。”

“这、将军……”

“蒋公公也不必跟着劳碌了。折颜,你去一趟椒房殿,就说太后娘娘吩咐的,皇贵妃的德行还有待提升,今明两日就去佛堂里诵经吧。”

“折颜回来!”

我强忍怒意道:“本朝虽然未立皇后,可是谁是皇后,谁是嫔妃,大家心里有数。傅将军,当初作出这个决定的是您不错吧?您的理由是国丧未过,又值皇室内乱,不宜铺费婚典。可也是您和我说的,皇贵妃或者皇后不过是一个叫法,本质是什么就是什么。叶皇贵妃就是正妻,颖夫人就是妾!萧煜糊涂,干出这种宠妾灭妻的勾当,凭白叫人家没脸,我作为太后,尊长,非但不能给予安慰,还要助长这种气焰,将军倒是告诉我,于情于理,哪里合适!”

“哦?太后娘娘是这么认为的?那么蒋公公再留着也不妥了。我们兄妹说会儿话,公公就先回去吧。告诉皇上,可别太任性了,叫太后为难。”

蒋德禄几乎是解脱了一般,逃也似的走了。剩下我带着满眼怒火瞪着我大哥。

傅恒将军不愧是很有修养的人,屏退了左右后,恰好迎来了我派放出去的阿沫。阿沫见了他,连请安都省了,扭头便往外走去。

阿沫对我大哥的态度简直比我还随意,小时候是那样,现在知道了一些事情以后,还更加厉害。

可是我大哥却很喜欢她,不但总会问起,而且表现地很耐心。就像今天,他几乎要和我翻脸了,被阿沫无视后,居然还能静下心来。

“是阿沫么,进来吧。”

我大哥这么喊了一声后,阿沫姑娘终于愉快地找到正当的理由蹬鼻子上脸了。

“可不敢在将军面前瞎晃荡。我那倒霉的哥哥还等着我呢,托将军的福,指不定我那天去间的就是最后一面了。”

我咳了一声道:“阿沫,你说什么胡话?”

“哼,主子现在顾的人多了,也管不到我哥哥了。主子也不必觉得委屈了自己,反正我哥哥最不爱欠着人情,他已经几天不吃药了,昏迷到了重度,主子还是管着宫里的事情,别惦记着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二章

阿沫这话一出口,我当下便急得满脑门子汗哒哒的。

这是说的什么话!孟卿九他不吃药么,他不吃药,这可是在要我的命啊!

“阿沫,你怎么这样不懂事呢?那药是能随便停的么?这都过去大半个月了,再撑一撑,也没几顿了。哥哥,你说是不是?”

我试着对我大哥谄媚地一笑,可人家压根儿不领情,注意力都在闹脾气的阿沫身上。

好像是在打量阿沫这句话的分量,良久淡淡笑道:“唔,这药还真不能停。”

他支吾一声儿,继而笑着又说道:“怎么,我们阿沫的姑娘的脾气总是这么大的么?阿瑶,看来得给他寻个人家嫁了。”

这个时候当然没人高兴听他讲笑话,我不争气地心虚了一下,像是被人拿了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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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又寻着什么仇家了?我可丑话说在前面,我不像我家主子这样沉得住的,还可以一嫁再嫁呢。”

这话又是在打我脸了,我们阿沫蹬鼻子上脸的速度愈发快了,我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很想按住她回打一顿。

我大舅的脸像是定在了阿沫身上,阴沉不定,又像是随时会吐出毒信子的蛇。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莲月公主的孩子,这份脾气,我喜欢!”

他倒是很少这样放声大笑,笑得一派狰狞,不过合着他话里的意思,他倒是一直通透着呢?!

被他这么一说,原本只是不咸不淡逞着口舌之快的阿沫霎时面含怒色,充满敌意。

“我和她可没有关系!将军欺负我是一个弱质女孩儿,就不留余地地打趣我么?”

我大哥随即敛了笑意,轻轻挑了挑唇角,便不再说话了。

他不说话,阿沫那边还堵着气,我于是出声儿问道:“哥哥今日来找阿瑶,所为何事?”

他哼了一声儿道:“你在立妃大典上那么顶撞我,几日里对我更是避而不见,现在却问我找你有什么事儿?”

“要说顶撞,是哥哥顶撞了我了。我可还有太后的名分呢。”

我淡淡道:“哥哥想要平反什么的,也不用那样踩着萧煜和我的面子,叫我们好生没脸。我虽在深宫,不过哥哥想要我知道的,已经都如愿了,不是么?无论是柏氏的冤屈,或者是徐氏的冤屈,抑或再深入一些的,莲月公主的冤屈,我都可以助你们平反,只不过,这天下,到底还是萧煜的。”

我知道现在和我大哥说这话,简直就是在隔靴搔痒,权当意思意思。

不过该说的我还是要说,否则在他眼里,我们这对活宝般的吉祥物,岂不是连脾气都没有了么。

“你们也不必这样防着我,须知人心险恶,阿瑶,你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阿沫冷声道:“那将军就让让我们这些年轻人吧,您说是不是?”

阿沫这样不给我大哥面子,我突然就悟到了,问题出在哪里。孟卿九会伤成那样,也许一早就是我大哥的一步棋,至于解药……目前看来,的确是解药,可是,我为什么心里突然极端不安了起来?

“阿瑶,你这太后做的,当下小煜的后宫也有了贵人了,莫说晨昏定省这些礼仪不可废,便是京中那些皇族贵子,你也要适当见见才好。你虽年纪轻,好歹身份也是咱们大胤的老祖宗,这天下虽然在男人的帷幄之内,可是闺中女眷宗室的地位就能少了?宗室子女的婚配本身就是一门学问,明日朝会过后,那些命妇小姐的你也见见。即是还政了,朝事便不需要你理会了。”

他这话倒是天衣无缝的,可是见的人还不是都在他的掌握之内?我喝了一口茶,随意说道:“只怕哥哥心里又有打算了。”

“我这几日里仔细想过了,前朝下嫁的太后,最后结局实在不怎么光彩。我也不是非要置孟慕二人于死地,这些天我看来,要是完全根除这两股势力,反而会叫朝廷元气大伤。孟卿九的药就继续吃着罢,就算是我送我幼妹的一个人情了。只不过你可要听话一些,下次折颜递给你的消息,切莫那么无视了。”

听他说出这话,我原本是该大大松一口气的,却总觉得像是被人耍了一般,心中不是一般的古怪。

从晖霁殿修行,到下嫁之说,我面临的两次危机都像是一场有头无尾的笑话,可是,这一切,果真就是笑话而已么?

“特别是孟家的一个孩子,叫做孟涵劭的。那里立妃大典,他也在。我第一眼见他,便是个机灵不俗的,阿瑶,看在孟首辅的情面上,你可更是要好好招待了。”

喉咙一哽,我寻着他的脸望去,还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现在看来,这前朝后宫的,现在是没一处能叫人安生的了,听说孟卿九病中,秣陵孟家又来了一位少年,是孟卿九长兄的儿子,唤名孟涵劭的。

此人年纪略轻孟卿九几岁,是孟家的长孙,从小师从大胤帝师容家,自从身为嫡子的孟卿九来到京中,秣陵孟氏的宗族事业就一应交给了他来打理,口碑破赞。现在他来京不过短短数日,已经结交了不少京城权贵,就连我大舅都能撇去对立对他另眼相看了。

“哥哥放心,阿瑶有分寸,这还得多谢大哥成全。”

我客套地那么一谢,却叫我大哥好生一顿尴尬。

“得了,你在心里指不定已经把我这个哥哥骂成了什么样子了。我就不再在你眼前找不痛快了。无论如何,明日早朝,会有各部官员提起三十年前的几件冤案。太后娘娘该怎么做,想必不需要我在做指点了。”

他既然这么说着,便是觉得无趣,想要走人的先兆。

我垂着眼皮儿,吹着盖碗里的茶叶沫装傻,阿沫却立马做了个往外邀的手势:“将军不喝茶了?慢走不送。”

呵,好样儿的阿沫!

我含着一口水,喉咙口猛地一哽,预备等他出去再喷出来,憋得鼻尖直痒痒。

饶是再喜怒不行于色的傅将军也绷不住了,怒瞪了我俩一眼,顺着阿沫的手势方向,愤然拂袖离去。

等折颜送出去远了,我估摸着她有一会儿要和我大哥打小报告,遂道:“阿沫,你明儿再出去送药的时候,记得提醒一下徐少亦,叫他好好验一验里面的成分。我大哥计划那么周详的人,下嫁真的就是个托词么?我不信。”

阿沫怒道:“等你发现早就晚了!傅大将军还真在药里动了手脚,幸亏昨日哥哥发作,被少亦哥哥给验了出来,现在已经抑制住了。”

“那……他还好么?你方才进来,就是故意讲给我大哥听的?”

“也没什么大碍,只是里面有一味和哥哥寻常吃的药药性相克的药掺杂着的。我就奇了,哥哥寻常吃的药里有哪些成分,连我也不知道……”

我的心一沉,是啊,这的确,是奇了。

可是任他再怎么离奇,该做的我们还是得继续。

我有些无奈的看了阿沫一眼,扬手道:“你去御膳局那边吩咐一下,明日我要在甘泉宫布宴,宴会的规格不能低,除了两位新娘娘外,叫他们按照以往太后赐宴的最高礼仪,来邀请宗室贵妇。头一个,我那小侄女傅云珂不能忘了。还有,千万别忘了请上顺王妃,还一定得带着小世子一起来。”

阿沫问道:“顺王妃?主子,怎么想起来请她了?顺王一家已经被流放出去了,即便是快马加鞭也……”

我知道阿沫什么意思,顺王妃要是出现,无疑就是明日宴会上的主角,而这一热点,肯定是宗贵命妇们最乐意抓在手上的。虽然顺王和徐贵妃的平反已经势在必行,不过明日夫人们的态度,才能真正看出来我大哥的筹码。

也许这个筹码是他给我的下马威,又或许,这筹码是他自己再审时度势。

我沉默了一会儿,闷闷道:“你还没看明白呢?傅将军这是要给顺王一脉长脸呢。明日一上朝,顺王立马就会逆转命运,不但不负罪了,母亲的案子一翻,自己的冤孽一扫而光,多面的沉珂冤案一瞬明朗,安抚,册封,呵呵,顺王妃带着世子跟前儿那么一座,谁给脸色,谁倒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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