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真相与挣扎

那天宴星晖在车里坐了很久。

地下车库的光线昏暗,他把座椅调到可以平躺的角度,盯着车顶那个小小的天窗。天窗外面是灰色的,混凝土的颜色。

手机就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早就黑了。

从董事会出来到现在,他接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刘董事打来的,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厌恶的劝慰和说教;第二个是张经理,问他下午的会议要不要取消;第三个他没接,是唐可的号码,响了几声就断了。

他没回。

他就这么躺着,看着那个灰色的天窗,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又或者什么都想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他没开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坐在沙发上。

手机在口袋里又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母亲。

屏幕上那个名字跳动着,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客厅里很黑。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十点多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他没动。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停了。

过了几秒,手机亮了,是唐可发的消息。

【我在门口。】

宴星晖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

【给你带了吃的,放门口了,你记得拿。】

他没动。

第二天早上,宴星晖照常去了公司。

停车的时候,他看见旁边车位上的车,那是宴星阑的。

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然后熄火,下车。

电梯里已经有人了,是市场部的两个员工,看见他进来,立刻站直了,叫了声“副总早”。

宴星晖点了点头。

那两个人没再说话,但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宴星晖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

电梯一层层往上升,数字跳动着。

那两个人在他身后,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低了。

到了十七楼,那两个人出去了。电梯门关上之前,宴星晖听见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说:“听说昨天……”

后面的话被电梯门切断了。

宴星晖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表情没什么变化。

到了办公室,秘书已经把今天的文件放在桌上。

宴星晖坐下来,翻开第一份。

看了两行,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昨天那个天窗。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母亲。

他按了接听。

“星晖?”苏婉晴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昨晚怎么没接电话?”

宴星晖说:“睡了。”

“这么早?”那边顿了一下,“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宴星晖没说话。

苏婉晴叹了口气:“星阑这孩子,下手也太重了。”

宴星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妈。”

“嗯?”

“我这边还有会。”

那边顿了一下:“行,那你先忙。晚上回来吃饭?我煲了汤。”

宴星晖说:“再看吧。”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桌上。

上午十点,人事部发了一封邮件。

内容是通知,原项目二部经理张启明因个人原因离职,即日起生效。

宴星晖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张启明就是那个帮他查账目的经理。也是那个帮他联系供应商的人。

邮件里说是“个人原因”,但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宴星晖把邮件关掉。

中午的时候,他去食堂吃饭。

进去的时候,嘈杂的声音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声音又起来了,但明显压低了很多。

宴星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着。

偶尔有人从他旁边经过,都会加快脚步。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了。

宴星晖抬起头,是刘董事。

刘董事端着餐盘,笑眯眯地看着他。

“一个人吃啊?”

宴星晖“嗯”了一声。

刘董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年轻人,别太往心里去。做生意嘛,有输有赢很正常。”

宴星晖没说话。

刘董事又说:“星阑那孩子,从小就被他爸带着,见过的场面多。你比他小几岁,慢慢来,不着急。”

宴星晖放下筷子,看着他。

“刘叔,您是来安慰我的,还是来警告我的?”

刘董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想多了。”

他拍了拍宴星晖的肩,“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没必要太较真,都是一家人,闹得太难看,对谁都不好。”

宴星晖没说话。

刘董事又吃了两口,然后端着餐盘走了。

宴星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饭菜,忽然没了胃口。

下午三点,他收到了那个匿名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附件。

是一个音频文件。

宴星晖盯着那个文件看了很久,鼠标在播放键上停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还是点开了。

杂音。

很杂的杂音,像是什么老旧设备的底噪。

然后是刹车声。

很尖锐的刹车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然后是撞击声。

很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地上。

宴星晖握着鼠标的手开始发抖。

他听见了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他父亲的。

“时珩——”

那是喊声。

不是愤怒的喊声,是惊恐的。

是发现危险时,下意识喊出弟弟名字的那种惊恐。

然后是更剧烈的撞击声。

皮肉撞在金属上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闷在那一小段音频里,像一个被压缩的噩梦。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宴时珩的声音,年轻很多,惊恐,颤抖,带着哭腔。

“哥——哥你怎么样——哥——”

然后是一阵杂音。

像是有人在移动,有人在大口喘气。

然后是他父亲的声音。

很弱了。

越来越弱。

断断续续。

“帮我……照顾好你大嫂……和星晖……”

然后是停顿。

长久的停顿。

……

宴星晖不知道那段音频循环了多少遍。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

他的手还放在鼠标上,但手指已经僵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把音频发给了两个人。

一个是做音频鉴定的,一个是做刑侦技术的老同学。

回复来得很快。

第一个说:不是合成的,是原始记录设备直接导出的。年代有点久,但声音特征匹配度99%以上,可以确定为本人。

第二个说:这个设备应该是老款的行车记录仪,当年有些高端车配的那种。录音时间对得上,现场声音特征也符合真实碰撞。

宴星晖看着那两条回复,把手机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

晚上八点,宴星晖回了家。

餐桌上放着汤,还热着。

看见他进来,苏婉晴笑着迎上来。

“回来了?饿不饿?妈给你盛汤。”

宴星晖看着她。

灯光下,她还是那副温婉的样子,头发挽在脑后,穿着家居服,围裙都没解。

和任何一个等儿子回家的普通母亲没有区别。

宴星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换了鞋,走进去。

他在餐桌前坐下。

苏婉晴把汤端到他面前,又给他夹菜。

“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宴星晖低头喝汤。

喝了两口,他抬起头。

“妈。”

苏婉晴看着他,“嗯?”

宴星晖说:“当年我爸那场车祸,真的什么都查不到吗?”

苏婉晴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给他夹菜,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

宴星晖看着她。

“我就是想知道。”

苏婉晴把筷子放下,看着他。

“星晖,这些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问它干什么?”

宴星晖说:“我想知道真相。”

苏婉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他的手。

“星晖,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也知道。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五岁。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苦,你都知道的。”

宴星晖看着她。

苏婉晴的眼睛红了。

“那场车祸,警察查了,保险公司也查了,什么都没查出来。但是星晖,你想想,你爸刚走,宴时珩就接手了整个宴氏。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你爸的。”

宴星晖没说话。

苏婉晴握紧他的手。

“有些事,不用查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宴时珩那个人,表面上对你爸好,对谁都好。但你看看这些年,他做的那些事……”

宴星晖看着她。

“他做什么了?”

苏婉晴愣了一下。

“星晖,你在帮他说话?”

宴星晖没回答。

苏婉晴的表情变了变,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温柔的样子。

她松开他的手,拿起筷子,继续给他夹菜。

“算了,不说这些了,你昨天在董事会的事,我听说了。”

“宴氏现在是宴星阑掌权,没那么容易把人拉下来。不用着急,慢慢来,你比他聪明,比他有心眼,只是缺历练……”

宴星晖看着她。

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温柔,慈爱。

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喝了两口,他问:“妈,你有没有想过,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

苏婉晴的动作停了。

过了几秒,她把筷子放下,看着他。

“星晖,你在说什么?”

宴星晖没抬头。

苏婉晴的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但声音变得有些尖锐。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还是宴星阑跟你说了什么?”

宴星晖说:“没有。”

苏婉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

她弯下腰,手放在他肩上。

“星晖,妈知道你难受,今天的事,换成谁都会难受。”她的声音还是柔柔的,“但是你不能被他们影响,知道吗?”

宴星晖没动。

苏婉晴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把汤喝完,早点休息。”

她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继续吃饭。

宴星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汤。

汤很烫。

离开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宴星晖坐在车里,没有发动。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车窗外的那栋楼。

他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发动了车。

门开了,唐可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侧身让开。

宴星晖走进去。

唐可关上门,跟在他后面。

他没去沙发,直接走进了卧室。

倒在床上,面朝下,一动不动。

唐可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什么都没问,就这么坐着陪他。

过了很久,宴星晖翻了个身,看着她。

唐可躺下去,侧着身对他。

宴星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他把头埋在她颈间,一动不动。

唐可的手轻轻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很轻,很慢。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宴星晖没说话。

唐可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宴星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但眉头皱得很紧。

唐可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眉心。

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宴星晖忽然开口。

“唐可。”

“嗯?”

“别走。”

唐可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说:“我不走。”

宴星晖没再说话,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去,从地板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窗帘上。

唐可一直没睡。

她就那么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

偶尔她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

那张脸在月光下,比白天柔和很多。

但眉头还是皱着。

她低下头,在他眉心轻轻落下一个吻。

宴星晖动了动,但没醒。

他的手抓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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