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多杰扫了一眼台下的人,看见江曲和多吉走到了他们的位置上之后,随即开口说道,“大家请安静,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宣布今年去圣地纳木措朝圣的人选。经由活佛同意,此次朝圣将由南杰经师带领前往,人选名单如下:桑结多玛,洛桑次成……江曲,多吉。”

多杰堪布每读一个名单上的名字,便引起了底下的一群窃窃私语。这群公布的名单之中大半人都是在塔尔寺中受过高等的学识,其中有几个更是拿到初级的格西学位。

江曲尽管知道朝圣纳木措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甚至在以前的时候他更是向往着能去上一回,可是如今,他为何会没有一点想要前往的欲望。

“江曲,有你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我们可以去纳木措对么?”多吉天真的眼睛如同镜子一般照着江曲的内心,修行原就是为了让己身立地成佛,他怎么会忘记这修行对自己的重要性。

“嗯,多吉喜欢去纳木措,这回可以如愿以偿了。”江曲拍拍他的肩,这个单纯无比的多吉,在他的心中想法还是一如既往的纯洁白净。

回到自己的房中,江曲看到两人站在他的房前,正是多吉堪布和另一名迎客喇嘛扎巴。

“扎西德勒,江曲见过堪布和扎巴师兄。”微微行了一礼,江曲预感他们绝不是没事前来。

“江曲,明日你便要和南杰经师上路前往纳木措。我和扎巴听说之前路过的汉地商人曾遗失了一副画,被你收了去。我想明日你要离去,那幅画就由扎巴来保管吧。”多杰说道这话的同时,目光锐利的射向眼前年轻的喇嘛。对江曲他的确欣赏,甚至有意栽培他。只是他有没有上进的心,就看他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江曲听了这话,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原来多杰宣布让他前往纳木措,竟是为了不让他看那幅画。一想到再也看不到那幅画,他的心就如同被人揪住一般的难受。

不想交,真的不想交出。但是面对着多杰堪布的眼睛,江曲只感嘴唇有些微微的苦涩,“堪布,我与那汉地商人也算是朋友,那幅画就让江曲保管吧。”

“江曲,你该明白你是个出家人,那些东西不是你该拿的。扎巴同时也是迎客喇嘛,这幅画他同样也有职责看管,你把画交给他。”见江曲没有想要交出画的意思,多杰脸色一沉,他不希望自己错看了这个年轻人。

“堪布,那汉地商人要去波斯,未必会这么早回来,这幅画就让江曲保管吧。”一次又一次,他不想顶撞这位对他颇为不错的老人家,可是他无法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第三十四章 世间安得两全法

“扎巴,你进去把那幅画收起来。江曲,我不希望看错了你,也不希望你的经师错爱你,你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多杰对他真的有些失望,想着大好的一个青年没想到竟会被美色所迷惑。

“堪布,画已经收起来了。”扎巴从江曲的房中带出一道卷轴,不用看也知道就是江曲心心念念的那幅画。

多杰转头望向江曲,看着他低头不语,衣袍下的手却握成了一个拳头。“江曲,你如果不愿认错的话,那你就打败我们两个,带着你的画离开塔尔寺。”

多杰厉声说出的话令江曲身形不由得一震,他怎么可以对两个老人家出手,又怎么可以离开这熟悉已久的塔尔寺。这是他的家,他们是他的亲人,他怎么可能离开他们。

握成的拳头最终放了下来,江曲只能任他们将画带走,同时将自己的心也一并带走。

黄昏之后的房间里,江曲知道不管怎么说那幅画迟早都要回到汉地商人的手中,而自己什么也不可能留下。

想到这里。江曲提起笔来想画下那人的模样,却怎么也画不出那神韵。毛笔的轻盈不是竹尖笔所能比拟的,他最终不得不选择放弃。

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暗,江曲走到窗前望着天上孤独的明月,恍然间那月亮却变成了那人的脸庞。

江曲心中当下想起了一首诗,在那东山顶上,升起皎洁的月亮,玛吉阿米的脸庞,时刻浮现在我的心上。

想起这首诗,江曲同样想起了那个被世人尊为雪域最大的王的男人。他曾经是否也站在了他现在的位置,想着心底那个美丽的姑娘。

他着迷了,彻底的着迷了。为了那画中有可能并不存在的女人。

带着失落的心情离开塔尔寺,失去那幅画之后他彻底失眠,一脸的憔悴让南杰看了有几分的心痛。可是他不可能心软下来,为了自己弟子的将来,长痛还不如短痛。

“江曲,我们走吧。”南杰坐在马背上望着时时回头的江曲,即使画已经被收,他的心还是会寂寞不能回来么?

“上师,为什么世间没有两全的办法,既可以做到不负如来又不负姑娘的情意。”江曲驱着马跟在了南杰的背后,对于这个问题他深究了很久。难道只许信奉佛祖却不能让自己得到幸福么?在藏区流传着那么一首诗。曾恐多行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那位伟大的活佛,他要的和世人没有两样,可是他竟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得到。

南杰当下内心震惊不已,江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南杰转头望向自己的弟子。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那一双眼睛并没有因为年轻而显得颓唐,反而是充满复杂的情愫看着他。“江曲,你想得到什么?是佛祖的垂怜还是自己悲怜的爱?”

“上师,江曲只想做一回自己,做一个有感情的人。”也许没有看到那幅画之前他会选择就此过一生,但是见了画之后他知道自己有了追求幸福的渴望。

☆、第三十五章 只是一幅画

有感情的人?南杰听了他的话,心上多了几分的凉意。他是个过来人,看了很多的事情。他不希望江曲走上那些人的老路。“江曲,何为空,何为不空,你可有想过?”

“上师,就算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江曲也是无怨无悔。”一句话表明了他的内心,即使知道那画上的女子未必是真,他的心依旧放在了那名女子的身上,就像是将他的心刻上了她的名字一般。

南杰已经无话可说,毕竟江曲痴迷的只是一副画而已,他也内必要太较真。他也看过那幅画,画上的女子的确雍容华贵,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美感,同时也有一种高不可攀的神圣气质。

妈祖,听起来像是神一般的名字,那画中的女子莫非也是像神一般存在?又或者说她本来就是神。

南杰猜不透那画上的女子究竟是谁,不过活佛曲扎见到那幅画时的表情却让他此时想来有些疑惑。但不管怎么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江曲好。

一路向西而行,经过神圣的青海湖再到念青唐古拉山,走过那曲地区,最后他们来到了纳木措。

羊年的纳木措比往年都要热闹非凡,到处挂满了五彩飘扬的经幡之外,许多玛尼堆上除了牛头之外还挂上了许多洁白的哈达。

江曲从没有见过这般的情景,即使在塔尔寺中举办法会也没有这样热闹过。

站在纳木措的湖边,江曲的心情受到眼前这一切的感染,心中升起了一种虔诚的敬畏。在湖畔边上已经有人一步一长头的叩着,即使身上的衣服无比破旧且脏,但是那专注的神情,那虔诚的合掌,让江曲震撼不已。这就是指信仰么?信仰自己的神,自己的佛。

心中顿时像有什么东西在发酵一般,耳边传来了南杰的话语,“羊年纳木措转湖的人来自藏地的各个角落,有的是一个村庄派一家人来,从上个羊年一步一叩首从家乡走到这里,再一步一长头转着圣湖。围着圣湖叩长头虽然累积的是十万的功德,但也要花上三年的时间。江曲,他们只是凡人,都能做到对佛无比虔诚,而我们作为出家人,受十方布施,又怎能心中藏私?”

南杰的一番话让江曲愧疚的低下头,如果当初不是南杰捡回他,或许他早就饿死,如果当初不是我南杰教导他,他还能有此时的成就?他吃的是十方信众的饭,喝的是十方信众布施的酥油茶。他竟只想着自己而辜负那些养他给他知识和智慧的人么?

望着远方终年不曾融化的雪山,人心肉长,他不是石头,不懂铁石心肠,南杰说的话他何尝又不懂呢?

纳木措朝圣之旅,江曲看到了很多很多让他感动的画面,六七十岁的老阿妈磕着长头,步伐虽然缓慢,却是无比的坚定。不到十岁的小孩,或许并不能懂这磕着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是他那清澈的眼神却让他心里生出许多的愧疚。

☆、第三十六章 转湖

在藏地人们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转经,转水,转山,转佛塔。

江曲在纳木措的湖畔怀着虔诚的心匍匐在了地上,身体贴近大地,仿佛能感觉到烈日下滚烫的石头发出的温度。

七月的天气在这海拔算是比较高的地方,无论是地表的温度还是空气中的温度都是非常的高。

他已脱去外面的僧袍,却依旧感觉到热。甚至额上和身上都已流出了汗水。裸露在外的皮肤因烈日长时间的暴晒,此时火辣辣的疼着。

望着前方的人群,没有一个人因为这烈日而放弃自己的信仰和执着,已经不缓不慢的磕着长头。而他们作为佛陀的信徒,却是三步一小拜,五步一长头。

面对着他们清澈的目光,江曲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很羞愧,甚至不敢再去抬头看着他们。

一个月,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江曲转了一周的湖。每一日他都不敢正面去看着那些比自己还虔诚的人,每个夜里他除了梦见那画上的女子外,更多了几双眼睛,那些朝圣者虔诚的眼睛。

“江曲,纳木措比青海湖还好看,你瞧这石头比青海湖的还漂亮。”捡起蔚蓝湖水中被湖水冲刷得特别光滑的石头,多吉纯真的脸庞上荡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算特别的英俊的脸庞此时看起来却显得十分迷人。

因为无知所以无畏,因为无知所以根本不知道情为何物,这样也就不会有烦恼?

江曲想起那被收走的画,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苦涩。如果不曾遇到便不会有如今的思念,如果不曾看到,也不会因此迷的神昏颠倒。

纳木措朝圣最终在回到了起点而结束,南杰原盼着能借朝圣一事让江曲忘记那幅画上的女子,可是当他在月光之下,篝火之旁,看着那挺拔而孤独站在湖畔上的身影时,他才知道原来爱这东西已经深入了他的骨髓,无可救药的让他想放弃也难。

这里曾经是一位活佛和他情人相遇的地方,在同样的月色中,驼铃声从远处传来,带来那位身挂银饰的姑娘。只消一眼,那活佛便能从人群中认出她。

而他,什么时候能遇到画中的女子,能触摸着她的指尖,哪怕只有一下也好。

回程的道路依旧是路过的地方,和来时的心情有几分的相似。江曲缓缓拨动手中的佛珠,目光由远及近,望向一旁的南杰。回程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不知道是在气有一个不听话的弟子还是在气这个弟子修行定性不够。

江曲很想安慰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能僵持着,直至回到了寺中。

听说他们回到寺里,各个没有去过纳木措的人瞬间围了上去问东问西。而江曲无心去回答他们的问题,快速的走向迎客喇嘛扎巴所在地。

“扎西德勒,扎西师兄,能否将那幅画交给我来保管。”江曲走进给路过人居住的客房后的一个小房间,那里是专门给迎客喇嘛休息的地方,同时也是遗失物品存放的地方。

“是江曲?你回来了?”扎巴抬头看着眼前年轻的喇嘛,除了江曲之外想必没有人会想要来拿那幅画了吧。

☆、第三十七章 愤怒的心

“嗯,师兄,我来拿那幅画。”回到塔尔寺后,江曲尽管对纳木措发生的事有所感触,但是在内心里面同样对画中的女子有些偏狂的执念。一月不见,他对她的想念似乎越来越深。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变得如此不像自己,但无论怎么说他都明白一件事。他喜欢画中的女子,即使和佛法相抵触,他依旧可以学会和做到让两者相融。就算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也要拼上一拼。

“你说的是那幅汉地商人留下的画?”扎巴皱起眉头想了想,好像当初江曲的确有一幅画被收。

江曲欣喜的点了点头,“是,请师兄交给江曲来保管吧。”

“那幅画已经没了。”忆起江曲当初是因为这幅画变得疯狂,甚至荒废了修行,扎巴说什么也不会再交给他。

“没了?那幅画怎么会没了?”一听那幅画竟没了,期待的心情顿时变得有些愤怒。他心心念念的期盼,只为能看上她一眼,怎么可以说没就没。

“你是出家人,怎么可以想着那些肮脏的事,为了那幅画你辜负了多少人对你的用心和期盼。反正这幅画是没了,你也别想了。江曲,奉劝你一句,你想继续呆在塔尔寺就别忘记你自己的责任,你是个出家人,你的职责就是修行和普渡四方。”扎巴见他脸上出现愤怒之像,也不由得厉声说道。

“普渡四方?连自己都渡不了的人能普渡四方么?师兄你说这话不觉得可笑?”连他自己都渡不了自己,又何来渡别人。

“你……”扎巴被他的话气到,“江曲,那是魔,魔附身成画中的女人在迷惑着你,你不要上当了。”

“不,她不是魔,她是度母,是神把她送来渡化我的度母,我不许你侮辱她。”江曲怒吼了一声,眼前扎巴的形象从一个僧人幻化成了那戴着面具的魔鬼,狰狞恐怖。谁才是魔鬼,眼前的人才是。

扎巴没想他大发雷霆也就算,还动起了手来。“你,江曲,你入魔了。”

急急拆着江曲的招式,但是扎巴却忘记他在寺中不止慧根了得,修为了得,重要的武功也十分了得。

一个魔字,激起江曲心中的介蒂,如同烧红的双眼恶狠狠的望着扎巴,出手之狠让他着实吃不消。扎巴眼看就要吃亏,幸好此时曲扎和南杰插了进来,挡下了江曲的攻势。

“江曲,你这是在做什么?”曲扎脸色凝重,听南杰叙述了纳木措朝圣的事情之后,他知道江曲还是没有把那幅画放下。原来他是想找江曲聊聊,想不到竟会看到他对扎巴出手的画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