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晚五块大洋的道义?”乔楚生顺着他的话反问,边说边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

路垚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毕竟我分了你一半床,我还从来没和别人睡过一张床,算你占了便宜。”

乔楚生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懒得跟他斗嘴,拿了洗漱用具出去。

等他带着一身清凉水汽回来,路垚已经面朝墙壁侧躺着,被子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发顶,看不出睡了还是没睡,但呼吸的频率还是出卖了他。

乔楚生关掉大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灯,掀开被子一角躺下。床垫明显地下陷、回弹,两个身高腿长的大男人让这张本就不算多宽的床立刻变得拥挤。

虽然身体之间还谨慎地保持着距离,但布料摩擦的微响,乃至彼此呼吸的轻微气流,都在方寸之间变得无法忽视。

空气安静了一瞬,有种微妙的紧绷感。

“对了。”路垚先受不住这尴尬,声音闷在枕头里,“你睡觉不打呼吧?先说好,打呼噜影响我睡眠质量的话,得加钱。”

“放心,”乔楚生平稳带着调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睡觉很安静。倒是你,别磨牙说梦话,泄露了什么小秘密。”

“我睡觉规矩得很。”路垚反驳,为了证明似的,故意放松了绷紧的肩膀,往墙那边又挪了微不足道的一小点,结果手肘不小心碰到了乔楚生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臂。

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咳,地方太小,互相体谅一下。”路垚干咳一声,率先开口,试图用玩笑化解刚刚的意外。

“嗯。”乔楚生低低应了一声,没动。那触碰一触即分,但皮肤残留的温热感和对方睡衣布料滑过的细微触觉,感官在黑暗中被无尽放大。

本来在两句玩笑后缓和了不少的气氛,却又因为刚刚的碰触和距离极近,产生了一种混合着些许不自在与奇异亲昵的感觉。

他们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不同的气息——路垚身上是旧书卷混合着冷冽皂角的干净味道,乔楚生则带着清爽的剃须水与一丝极淡的烟草味,在极近的距离中无声交融。

“关灯了。”乔楚生说。

“嗯。”

最后一点光源消失。纯粹的黑暗降临,视觉的关闭让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身侧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在身体完全放松后,反而成为一种沉静的陪伴。

不多时,乔楚生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稳。他今日确实有些累了。

确认身边的人睡熟后,路垚一直紧闭的眼睫,才几不可察地颤动,缓缓睁开。

他没有转身,依然保持面向墙壁的姿势,只是在无边的黑暗里,濡湿了眼睛。

背后传来的体温和那平稳的呼吸声,像最真实的锚,将他从漫长离别的记忆碎片中,牢牢地拉回此刻。

不是梦,不是隔着岁月尘埃的模糊照片。是活生生的乔楚生,带着真实的体温和心跳,躺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前世最后那一眼,码头上挥手送别的孤单身影,和此刻身后安稳的熟睡呼吸重叠在一起。那些曾经以为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和蚀骨的思念,在这一刻,被这份踏实的“存在感”温柔地抚平了。

半晌后,路垚才缓缓转身,动作小心而缓慢,生怕惊扰了那梦中的人。一缕清冷的月光恰好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照入,不偏不倚地落在乔楚生的侧脸。

他就这样看着,用目光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临摹着这张早已刻进灵魂深处的面容。

那平日里总是微蹙着,凝聚着思索、果决的眉,此刻却完全舒展开来,在睡梦中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平静线条。

目光顺着滑下,是高直的鼻梁,和总是紧抿或带着若有似无弧度的嘴唇。此刻,唇线放松,透出一种近乎柔软的质感。路垚的视线在那里停留得稍久了一些。

他极轻地、小心地向乔楚生的方向靠了靠。然后,也终于放任自己被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宁包裹,嘴角着一丝无人得见的、极其微小的弧度沉入了睡眠。

窗外,月光悄悄移过窗棂。不算宽敞的床上,两个身影在沉睡中无意识地又靠近了些许,几乎快要贴在一起,但又仿佛本就该是如此......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稀薄的阳光穿透窗帘缝隙,落在乔楚生脸上。睫毛颤动了几下,意识慢慢苏醒。

一夜无梦,近段时间难得的好眠。

最先恢复过来的的是触觉——腰间有一种陌生的、温暖的、沉甸甸的重量,以及胸前……过于紧密的贴合感。

乔楚生睁开眼,尚未完全清明的视线下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凌乱的黑发,几乎埋在他胸前。

紧接着,他清晰感觉到一条手臂正横亘在自己腰间,手心也无意识地贴着他侧腰的睡衣布料。他自己的手臂,也不知何时也搭在了对方肩背上。

乔楚生本就刚开机的大脑瞬间宕机了几秒。身体本能地僵住,他下意识地想动,极其轻微地试图将那只横在腰间的手臂挪开。

然而,他刚一动作,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不满地往前顶了顶,鼻尖蹭过胸前的衣料,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呓语,听不太清,只依稀听见好像有“不要走”三个字......

第 27 章 打听

正当乔楚生想再凑近嘴边仔细听一下的时候,一阵不算急促、但足够清晰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紧接着是白幼宁压低了却依然清脆的嗓音:“哥?三土?你们醒了吗?”

这声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几乎在敲门声响起的同一瞬,乔楚生感觉到紧贴着自己手臂的那片温热骤然一僵。

路垚的身体明显地绷紧了,那是一种从深度睡眠被猛然拽到清醒边缘的生理反应。他含糊地、带着浓重鼻音和被打扰的不满,“唔……”了一声,眉头也下意识的皱了皱。

乔楚生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朝门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此时路垚也在两人的声音干扰下醒了过来,他睁开朦胧的眼睛,眼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

却又在完全看清眼前场景时被惊慌和无措取代。

反应过来后,路垚条件反射般迅速收回了搭在乔楚生腰上的胳膊,撑着胳膊将身体向上挪了挪半靠在床头。

乔楚生也在他将胳膊抽回后坐了起来,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刚才的场景。

他背对着路垚,快速抓了抓自己睡得有些乱的头发,伸手拿过搭在床尾椅背上的衬衫套上。扣子扣到一半,他侧头瞥了一眼。

路垚抬手用力揉了揉脸,又使劲眨了几下眼睛,似乎想赶走最后一点睡意,背影透着一种罕见的、懵懂的迟钝。

“起来吧,幼宁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哦――”路垚大脑还有几分混沌,顺着答应了一句。

乔楚生没再多看,穿好衬衫,下床走向门口打算去洗漱,拉开了房门,把空间留给路垚。

听到关门声后,路垚才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确认乔楚生出去了之后,他大脑才慢慢恢复运转。

刚才的景象他确实没有预料到,他本来只是想离他近一些,却没想到直接睡到了人家怀里。

很快,尴尬的感觉褪去后,心里却是带着踏实和愉悦,想着刚刚乔楚生也不是很自然的表情,路垚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豆浆的醇香和刚炸好油条的焦脆气息勾起了几人的味蕾,白幼宁咬着油条,含糊不清地对二人说:“我昨晚又梳理了一遍码头区近半年的小报消息,没发现王四海货栈有什么明显的商业纠纷。”

“那就从最基础的下手。”乔楚生放下豆浆碗,神色已恢复办案时的冷静锐利。

“阿斗应该已经带人在货栈附近走访了。我们吃完直接过去,多问问邻里间的闲话,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货栈附近转悠,或者王四海本人近期的情绪、消费有无异常。”

“没错。”路垚筷子还没有放下,但大脑已经开始分析。

“尤其要重点查货栈的货物进出记录,看有没有不同寻常的货物,或者账目上的矛盾。再问问那两个伙计,王四海最近有没有私下接待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提起过资金压力。”

说完咽下口中的食物,又接着补充:“哦,还有,桐油松节油,这东西的来源也是个调查方向。货栈本身用不用?或者附近哪些店铺或人家会常备?”

简单吃过早餐后,乔楚生几人开车来到码头区,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混杂着江水、货物和生活的复杂气味。

‘永丰货栈’依旧拉着警戒线,但周围已恢复了日常的喧嚣与忙碌。乔楚生和路垚在货栈内核对近期零散的进出货单,而白幼宁则像一尾灵活的鱼,很快融入了隔壁修补渔网的老太太和杂货铺掌柜的闲聊中。

调查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货栈的账本粗陋,仅能看出零星的小宗货物寄存,并无大宗或异常物品记录。

两个老伙计一问三不知,只反复说王老板为人本分,最近唯一特别的就是“好像有点心事”、“茶楼吵架后更沉默了”。问及桐油,他们说货栈偶尔修补木箱会用,但都是用多少买多少,没有存货。

正在二人对着这些形容有些一筹莫展时,白幼宁那边却有了意外收获。

杂货铺掌柜悄悄告诉她,大概一个多月前,有个“说话挺冲、不像本地人”的中年男人来店里买过一小罐桐油和一小瓶松节油,还特意问了“干得快不快”。

因为买得少又问得怪,掌柜有点印象。更关键的是,修补渔网的老太太嘟囔着说,大概同一时间,她看见王四海和另一个“穿着体面、但看着愁眉苦脸”的男人,在货栈后巷低声说话,好像还递了个小布包,“王老板当时没接,直摇头”。

“愁眉苦脸、穿着体面的男人?”路垚捕捉到这个描述。

“不是谢九那种落魄样。会不会是……债主?或者,有求于王四海的人?”

乔楚生立刻让阿斗去查王四海个人的银行账户及借贷情况。

得出的结果是,王四海账户近期无大额进出,也未发现向正规钱庄或银行借贷的记录。

但阿斗从一个放“印子钱”(高利贷)的暗线那里摸到一条模糊线索:两个月前,曾有人打听过王四海的底细和货栈价值,似有盘下货栈的意向,但后来没了下文。 打听的人很谨慎,并没有留下名号。

“盘下货栈?”乔楚生沉吟。

“如果是正常买卖,何必暗中打听?王四海并无出售意向的表示。除非……有人非常想要这个位置或货栈本身,甚至不惜用些手段。”

路垚再次仔细检查货栈内部结构,尤其是二楼。 他注意到货栈后墙外,紧邻着一家近期刚刚歇业、据说老板回乡的小纺纱作坊。而货栈二楼的一个小通风窗,正好对着那家作坊的后院。

“萨利姆!”路垚招招手将萨利姆叫过来,悄悄地跟他吩咐了什么,他指着那个通风窗,“去查查那家纺纱作坊的老板到底是什么情况,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突然歇业。还有,想办法进去看看,尤其是后院。”

乔楚生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目光在路垚和萨利姆的背影间转了个来回,却没阻止,只是瞥了一眼,极轻微地挑了下眉。

第 28 章 证据确凿

日头渐高,调查又一时陷入僵局,线索如断了线的风筝。

“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吃点东西。阿斗,有消息立刻报告。”

三人就近找了家码头区还算干净的小饭馆,刚点好几样简单饭菜,还没动筷。

乔楚生站在窗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这时,萨利姆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额上带汗,身上也带着灰尘和泥泞。

乔楚生疑惑皱眉:“你什么情况啊?”

萨利姆指了指路垚:“我找他。”

路垚也摊了摊手示意,乔楚生的视线移到了路垚身上。

“你猜的没错,你让我查的那家纺纱作坊,果然有问题。那老板姓周,根本不是回乡。是欠了很大一笔‘印子钱’,一个多月前被逼得没办法,匆匆把作坊低价盘掉了,拿钱还了债就跑路了,现在人都不知道躲在哪里。”萨利姆回忆了一下又接着说。

“盘下作坊的,是一家叫‘荣昌记’的皮包商行,背景很模糊。最重要的是,我们想办法翻进了后院,在墙角废料堆下面,发现了有人最近活动过的痕迹,还有一小块浸过油、颜色发黑的粗麻布,味道……和货栈楼梯上那油渍很像。”

路垚追问:“还有没有其他发现?比如,有没有可能从作坊后院,进入货栈二楼?”

萨利姆摇头:“直接通道没发现。但那个位置,如果搭个简单架子,或者利用堆高的杂物,从作坊后院翻到货栈二楼那个通风窗附近,不是没可能。关键是,作坊后院的痕迹很新,不像废弃一个多月的样子。”

路垚抱着胳膊挑了挑眉,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早‘用’上了这个没人管的作坊后院。不是为了纺纱,是为了……就近观察,或者,做点别的准备。”

静静地听他们说完,乔楚生一只手下意识地正了下衬衫的扣子,面无表情发问:“我只有一个问题啊。”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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