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看你心虚的样子挺好玩的,快下来吃饭吧,粥要凉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路垚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杯,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最后还是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算了,反正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就行。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厨房里传来小菜的香味,乔楚生正把盘子往餐桌上端。晨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了路垚一眼。

“过来吃饭。”

“哦。”

路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两个人身上。窗外隐约传来电车的声音,还有卖早点的小贩远远的叫卖声......

第 85 章 圣乔治大学

腊月的雨下了整整一夜。

一道雷声把路垚从梦中惊醒,不知是不是因为雨夜气氛压抑,他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想着刚梦中的画面,他还有些心有余悸。

“探长!探长!”

是阿斗的声音。

隔壁传来响动,乔楚生已经从房间出来了。路垚睁开眼,听着客厅里开门的动静,然后是一阵低语。

这么大半夜急着来汇报,想来不是小事,但路垚还想再赖几分钟床,于是他躺着没动。

“三土,起来。”乔楚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圣乔治大学出事了,一个教授死了。”

路垚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半张脸:“现在是几点?”

“凌晨四点。”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坐起来,看来是没得偷懒了,他就知道,迟早会有圣乔治大学的案子。

十分钟后,乔楚生撑着伞,两人下楼。阿斗站在门口,浑身几乎湿透,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看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上来。

“什么情况?”乔楚生问。

“医学院一个教授,姓何,死在实验楼里。”阿斗语速很快:“萨利姆已经带人过去了,让我赶紧来通知您。”

“死因呢?”

“后脑勺有伤,流了不少血。具体的得您和路先生去看。”

乔楚生点点头,转身去开车,路垚裹紧大衣,跟在他身后钻进车里。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飞快地摆动,勉强扫出一片模糊的视野。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辆黄包车顶着雨布匆匆跑过。车子穿过法租界,朝圣乔治大学的方向驶去。

医学院在东边,一栋老式的三层红砖楼,外墙爬着几根枯萎的藤蔓,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阴森。门口停着两辆巡捕房的车,车灯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地面。萨利姆撑着伞站在门口,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

“Good morning,Sir!”萨利姆敬了个礼,然后开始汇报:“现场在二楼。”

“怎么发现的?”

“这的打更人,姓王,在医学院干了十几年了。他说每天晚上都会巡一遍楼,昨晚十一点多巡查的时候二楼还没事,今早四点再去,就看见那间实验室灯亮着,门也没关。进去一看,人已经死了。”

“其他人呢?”

“医学院的人还没通知,怕现场被破坏,就巡捕房的几个兄弟在。”

说话间上了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实验室的门敞着,里面亮着惨白的日光灯。两个巡捕守在门口,看见乔楚生,立正敬礼。

路垚没急着进去,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是老式的木门,门锁完好,没有撬过的痕迹。他蹲下看了看门框和锁眼,然后才走进去。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米,一排实验台靠墙,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死者仰面倒在地上,穿着白大褂,后脑勺的位置有一滩已经干涸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眼睛睁着,嘴微微张开,凝固着一个惊愕的表情。

路垚蹲下,先仔细观察了伤口的形态。后脑勺的撞击伤很深,创缘不规则,呈现出典型的钝器撞击特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随身带的袖珍放大镜,凑近了看伤口周围的皮肤。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

乔楚生走过来:“发现什么了?”

“这个看起来致命的伤口,其实是死后形成的。”

乔楚生挑了挑眉:“怎么说?”

“你看这个伤口的形态。”路垚指着创口边缘:“如果是摔倒时后脑勺磕在桌角上,创口应该是单一的、方向一致的挫裂伤。但这个......”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灯光更好地照在伤口上。

“创缘有两道不同的走向。一道是从上往下,一道是从后往前。而且这两道力的方向夹角大概有三十度。”

乔楚生凑近了看,皱着眉听着路垚的解释。

路垚站起来,走到那个包着铁皮的实验台角落。铁皮上有一块凹陷,边缘沾着血迹。他蹲下,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那块凹陷。

“凹陷的深度和角度,和死者的伤口对不上。”他站起来:“这个凹陷是旧的,边缘已经有锈迹了。血迹是溅上去的,不是磕上去留下的。”

“所以不是在这儿撞的?”

“不是。”路垚摇摇头:“凶手很聪明,故意把死者拖到这个位置,制造了摔倒撞伤的假象。但真正的致死伤,是在别处造成的。”

他走回尸体旁边,继续检查。

死者的右手攥着,指甲缝里似乎有东西。他没有去碰,只是仔细看了看,然后站起来。

“让法医重点查一下他的指甲缝,可能有皮屑组织。还有这个伤口,让法医看看我说的对不对,两次撞击的方向,需要专业的判断。”

乔楚生点点头,挥手示意萨利姆把尸体运回去。

现场勘查持续到天色微明。路垚又检查了那排装着人体标本的玻璃瓶,发现几个最近日期的标签死因栏有被蹭过的痕迹。他还注意到文件柜的锁眼周围有新鲜的划痕,像是被撬过的痕迹......

上午九点,巡捕房办公室。

路垚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黑色大衣,睡得正沉。昨晚折腾到天亮才回来,他连鞋都没脱,倒头就睡过去了。

乔楚生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翻着何明远的个人档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沙发上那团蜷着的人。档案没什么特别的,男,四十二岁,圣乔治大学药理学系教授,独居,无子女,社会关系简单,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敲门声响起,阿斗推门进来,刚要开口,乔楚生竖起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用眼神朝沙发那边示意。

阿斗看了一眼沙发上睡得正香的路垚,又看着乔楚生那生怕惊醒他的样子,压低声音汇报:“探长,验尸报告出来了。”

沙发上,路垚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乔楚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对阿斗说:“行,你先出去吧。”

阿斗应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第 86 章 死因

乔楚生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睡得毫无形象的人。

路垚半边脸埋在靠垫里,头发微微翘着,高大的身形缩在沙发里,显得可怜又好笑。

乔楚生叉着腰,叹了口气:“真是个祖宗。”

他弯下腰,伸手在路垚肩上拍了拍:“三土,醒醒。”

没反应。

又拍了拍:“验尸报告出来了,起来去看看。”

路垚动了动,把脸往靠垫里又埋深了一点,含糊不清地嘟囔:“五分钟......再睡五分钟......”

乔楚生直起身,看着他那副赖床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凑近了说:“再不起来,我就让萨利姆来叫你了——他可是刚从码头那边回来,一身雨腥味。”

路垚的眉头皱了皱,但还是没动。

乔楚生挑了挑眉:“萨利姆......”

话还没说完,路垚猛地睁开眼,几乎瞬间坐了起来,四下观察后,发现并没有萨利姆的身影,只有乔楚生居高临下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路垚愣了两秒,然后瞪着他:“老乔,你!”

“醒了?”乔楚生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收干净:“走吧,验尸房。”

路垚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神还是迷离的,但已经清醒了大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一条腿还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像刚从垃圾堆里捞出来的。

“几点了?”

“快九点半了。”乔楚生看了一眼腕表:“你睡了三个多小时。”

路垚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三个小时也叫睡?”

“那你继续睡?”乔楚生作势要往外走:“咨询费的话...减半。”

“哎哎哎。”路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从沙发上爬起来:“等会儿,我马上。”

他趿拉着鞋走到茶几边,拿起桌上的半杯凉茶灌了一口,乔楚生在旁边看着,眉头皱了皱,忍不住提醒:“那水隔夜了......”

“节约时间。”路垚理直气壮地说完,把杯子放下,开始整理衣服,又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算是收拾好了。

“走吧。”

乔楚生看着他这副尊容,叹了口气。

路垚却是显得很着急的样子,已经快要走出办公室,回头看了一眼还定在原地的乔楚生:“快啊,去看验尸报告。”

乔楚生无奈摇头,提步跟上。

推开验尸房的门,一股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何明远的尸体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头部和颈部的伤口。

法医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探长,路先生。”

然后开始汇报:“死亡时间初步判定为前天晚上七点半到八点半之间。死因是颅骨骨折导致的颅内出血。”

他走到尸体头部一侧,用镊子轻轻拨开创口边缘,示意两人凑近看:“伤口在这里,枕骨部位,呈不规则形状,深约一点五厘米。路先生昨天在现场的判断是对的,这个伤口确实不是一次撞击形成的。”

路垚凑近了看。创口边缘有两道明显的撕裂痕迹,一道是从后向前,一道是从上向下。

他眯着眼,手指虚虚地在伤口上方比划了一下:“第一次撞击的角度大概是三十度,从上往下,但偏后方,第二次则几乎是垂直的,力道更大。”

“对。而且从出血情况判断,第一次撞击发生时,死者还活着,有明显的凝血反应。第二次撞击发生时,死者已经处于濒死状态——或者说,已经没有明显的生活反应了。”

“死后伤?”乔楚生问。

“准确地说,是濒死伤。那时候他应该已经深度昏迷,心跳还在,但对外界刺激已经没有反应了。第二次撞击直接导致颅骨骨折加剧,最终致命。”

路垚直起身,若有所思:“所以应该是有人先把他打晕了,然后过了多久,又补了一下?”

法医摇了摇头:“这个很难精确,但两次撞击之间,应该有一段时间间隔。从出血情况看,至少十几分钟。”

路垚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尸体上。

“指甲缝呢?”

转身从旁边的托盘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几片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皮屑组织:“死者右手指甲缝里检出了皮屑,血型是B型。死者自己的血型是A型。而且指甲缝里还有少量血迹,也是B型。”

路垚得出判断:“所以他抓伤了对方,而且抓得不轻。”

“对。从皮屑的形态来看,应该是剧烈抓挠留下的。对方的手上,应该有很明显的抓痕。”

路垚想了想:“皮屑能做比对吗?”

“需要样本,如果有怀疑对象,可以提取血型比对。如果运气好,可能还能提取到一些表皮组织做更细致的分析。”

路垚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在尸体上。他绕着解剖台走了半圈,从不同角度观察那道伤口。

“你看这儿。”他忽然停下,指着伤口边缘的一处细节。

法医凑过去。

“这个位置的创缘,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方向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路垚指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你注意到了吗?”

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拿起放大镜仔细端详。过了几秒,他的表情变了变。

“还真有。”他抬起头,“这道划痕......不像是钝器造成的,更像是利器划过。很浅,几乎没伤到骨头,但确实存在。”

“利器?”乔楚生疑惑出声。

“可能是什么东西上的凸起。”路垚直起身:“凶器不是光滑的,上面有个棱角或者尖锐的地方。第一下砸下去的时候,那个凸起划到了骨头。”

他想了想,又问乔楚生:“现场有没有找到疑似凶器的东西?”

乔楚生摇头:“现场勘查的人搜过了,没有。有可能被凶手带走了。”

路垚点点头,没再说话。

法医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递给路垚:“还有一个东西,是在死者衣服内袋里发现的,不是外面的口袋,是内袋,缝在衣服里层的那种。如果不是脱衣服的时候摸到,差点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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