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柜子是你撬的吗?”

方文华摇头:“不是。我去的时候柜子就已经被撬开了。”

“打电话给你的人,叫什么?”

方文华摇头:“不知道……每次都是不同的人,声音也不一样。钱放在指定的地方,我去取。我从来没当面见过他们。”

路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那些钱,你为什么不拿回家?”

方文华愣了一下,低声说:“我……我怕我老婆问。她要是知道我有这么多钱,肯定要问哪儿来的。我不敢说……”

“所以你就藏在实验室里?”

方文华点点头。

“藏在那个地方,每天上班都能看见,心里踏实?”

方文华又点点头,不敢抬头看他。

路垚没有再问。

示意阿斗把人带下去后,乔楚生笑着看向路垚:“行啊,说说吧,怎么知道这笔钱的来源的。”

路垚抱着胳膊重新靠回椅子上:“想知道啊。”

乔楚生挑了挑眉,示意路垚赶紧说。路垚却伸出一只手竖起了三根手指:“三块大洋。”

乔楚生无奈,从口袋里拿出三块大洋拍到路垚手中,语气无奈:“说吧。”

“乔探长大气。”路垚直接将钱装到了口袋里,然后双手一摊说出了真相:“其实......很简单,我诈他的。”

审讯室安静了好一阵,然后是乔楚生深呼吸的声音。

路垚接着补刀:“很简单啊,他都吓成那样了,一诈就都说出来了。”

乔楚生觉得,他真是有些太纵着路垚了,但凡这样的是别人......

“萨利姆,去把周德厚带来。”

路垚看着乔楚生有怨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勾起了嘴角。

周德厚被带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四十来岁,穿着一身体面的西装,戴着一块金表,看起来像个成功商人。被带进审讯室时,他的表情很镇定,甚至带着几分傲慢:“乔探长,这么晚请我来,有什么事?”

乔楚生把那沓钞票推到他面前,周德厚看了一眼,笑容顿了顿。

“这是什么意思?”

“方文华藏起来的钱啊。”路垚靠在墙边:“两千三百块,是从你们大华制药账上出去的。周经理,解释一下?”

周德厚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公司账目的事,都是会计在管。可能是什么业务往来吧。”

“业务往来?”乔楚生笑了:“给一个医学院的实验室管理员发钱,是什么业务?让他帮忙收尸体,还是让他帮忙改标签?”

周德厚的脸色变了变:“乔探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乔楚生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德厚,方文华已经招了。那些尸体,那些钱,还有那些被改掉的死因,都是你经手的。”

周德厚的嘴唇抿紧,显然还在强撑。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往后一靠,换了个姿态:“乔探长,我是什么身份,你应该清楚。大华制药的经理,怡和洋行的合作伙伴。你今天把我抓来,明天工部局就会有人过问。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乔楚生看着他,没说话。

周德厚以为他怕了,笑容更深:“乔探长,听我一句劝,这事儿查到这里就够了。方文华收了钱,他改标签,他推了人,该怎么判怎么判。至于其他的,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乔楚生缓缓直起身,绕到周德厚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微微俯身:“周经理,这是在教我怎么办案?”

周德厚的笑容僵了一下。

乔楚生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我乔楚生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他收回手,走到周德厚对面,重新坐下,目光直视着他:

“周德厚,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钱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天晚上你去实验室干什么,说清楚。否则你可以试试看,工部局的人能不能把你从我手里捞出去。”

周德厚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乔楚生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审讯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低下头,像是想起什么,肩膀塌了下去。

“……我承认。”他的声音沙哑:“那些尸体,是我让人送的。那些钱,也是我给的。但我只是拿钱办事,上面的人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上面的人是谁?”

周德厚摇头:“不知道。每次都是电话联系,声音处理过,听不出来是谁。钱从不同的渠道走,有时候是现钞,有时候是支票。我只知道,那个人在租界很有势力,得罪不起。”

“他让你做什么?”

“让我处理一批……不好处理的尸体。说是吃了我们公司的药出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让我找关系,把尸体弄到医学院,泡成标本,再把死因改掉。这样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出来。”

“所以你就找了方文华?”

“对。他管着标本室,好说话。”周德厚点头:“给了他钱,他就办了。”

“何明远呢?”路垚插嘴。

周德厚愣了一下:“何明远……我不知道他会查这个。后来听说他在查那些标本,我让人去警告过他,让他别多管闲事。他不听,反而还越查越起劲。”

“那天晚上你去实验室,是去找他?”

周德厚摇头:“不是。我是去找那些证据的。何明远手里有一份报告,里面记了那些病例和尸体的来源。我怕他捅出去,想拿走。结果撬开柜子,什么都没找到。”

“你到的时候,何明远在哪儿?”

第 92 章 醉翁之意

“他躺在地上。头上都是血,一动不动。我以为他死了,吓得赶紧走了。”

“几点?”

“七点五十左右。”

“你走的时候,他还有呼吸吗?”

周德厚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敢碰他,看了一眼就走了。”

见也没有别的信息,乔楚生挥挥手,示意阿斗直接将他带了下去。

“老乔,方文华说他七点四十到,推了他一下,撞墙昏迷。周德厚七点五十到,人还躺着。那中间这段时间,没人动过他。”

“所以致命的那一下,是在周德厚之后发生的?”

“对。”路垚点点头:“方文华推那一下,导致昏迷,但没死。周德厚来撬柜子时,并没有时间碰他,所以真正致命的,另有其人......”

“方志新。”

嫌疑人还剩下最后一个,乔楚生直接说出了那个名字。

第二天一早,方志新被带到了巡捕房。

他十九岁,高高瘦瘦的,戴着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坐在审讯室里,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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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楚生开口:“方志新,听闻你母亲三个月前去世了,节哀。但我们还是有一些细节想要问问你。”

方志新的睫毛颤了颤,轻‘嗯’了一声。

“她是怎么死的?”

“跳楼。”

“为什么跳楼?”

方志新沉默了一会儿:“她失眠,吃了‘安宁片’。吃了两个月,开始出现幻觉。后来......后来她就从三楼跳下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不相关的故事。

路垚看着他,忽然开口:“那你母亲的尸体,你知道后来去了哪儿了吗?”

方志新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捐给医学院了,我爸签的字。”

“你去看过她吗?”

“没有。”

路垚把那沓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那些玻璃瓶,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心脏,那些被蹭掉的标签。

“我们在何明远的实验室里,找到了这些标本。其中有一个很特别,编号是‘病例18号’,女,32岁。不是单纯的心脏标本,而是连着胸壁组织的——胸口的位置,有一块皮肤,上面有一个特殊形状的胎记。”

他指着照片上的一个细节:“你看这儿。”

方志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路垚挑了挑眉,盯着他看了几秒,似是妥协地点点头:“好,不知道是吧。那我再问你,方志新,你手上那几道抓痕。是怎么来的?”

方志新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自己挠的。”

“自己挠的?”路垚笑了:“题外问一句,你的血型是什么?”

“A型。”

路垚点点头,没再追问,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乔楚生看了看路垚,眼神里带着询问。路垚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暂时不要继续。

“先带下去吧。”乔楚生说。

方志新被带出去后,路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不承认。”乔楚生说。

“嗯。”路垚点点头:“比想象中难对付。他知道我们要查什么,提前想好了说辞。”

“那接下来怎么办?”

路垚没回答,只是望着天花板发呆。

白幼宁推门进来,看见两人沉默的样子,愣了一下:“怎么了?方志新不认?”

路垚点点头。

白幼宁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我查到他那天晚上的行踪了。室友说,他七点半左右出去的,说是去图书馆,但九点多才回来。中间那段时间,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图书馆?”路垚坐直了身体:“去图书馆查过了吗?”

“查过了。”白幼宁说,“图书馆的管理员说,那天晚上确实看见他了,但只是打了个照面,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走的。而且......图书馆和实验楼之间,走路只要五分钟。”

路垚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还是不够,就算他有作案时间,也没证据证明他去了实验楼。”

“那个铁块呢?”乔楚生问:“上面有没有指纹?”

“没有。”路垚摇头:“被擦得很干净。而且那种铁块实验室有好几个,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三人陷入了沉默。

接下来的两天,调查毫无进展,反倒是乔楚生被白老爷子叫过去了一次。

“老爷子,您找我呀。”

乔楚生回去的时候,白老爷子正在客厅喂鸟,听到声音才停下了动作:“你怎么才来啊。”

乔楚生解释道:“圣乔治大学出了一桩命案,我正破案呢。”

“这个案子得抓紧办。”老爷子回头看着乔楚生:“我想利用这个机会,加入圣乔治大学的校董会。”

乔楚生还有几分困惑:“怎么?您对教育也感兴趣啊。”

老爷子却是笑了,缓步走到沙发上坐下:

“我现在最感兴趣的,是圣乔治大学的医学院,十年之内,中国将爆发大规模的战争,近几年最赚钱的事鸦片,但未来药品才是王道,现在最关键的几种西药生产,都控制在洋人手里,这可是一国之命脉。”

老爷子坐下后,乔楚生也顺势坐在了沙发旁的扶手上:“可是圣乔治大学,有好几个校董都是洋人,学校的研究成果和药品专利,他们都享有优先权。”

老爷子的语气很坚定:“所以才要加入,必须打破知识垄断,哪怕不赚钱,就是为了国家存亡,也要把门道搞清楚,曼森俱乐部的那几个英国人,就是幕后黑手,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乔楚生仔细思考着老爷子的话,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会借查案的机会摸他们的底。”

因为没有证据扣留,方志新被放回去了,但他被要求不得离开上海。

路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些照片和报告看了无数遍。

伤口的照片、铁块的照片、现场的照片、方文华的供词、周德厚的供词......他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琢磨。

第 93 章 山雨欲来

路垚把两份供词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方文华说:“我去的时候,柜子就已经被撬开了。”

周德厚说:“我撬了柜子,什么都没找到。”

两个人里,至少有一个人在说谎。

周德厚没有说谎的必要,他承认的罪名已经够判好几年。那么说谎的,只能是方文华。

可方文华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路垚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方文华推倒何明远之后,在伪造现场之前,自己先翻了那个柜子。

他叫来阿斗:“去查查那个文件柜,看看除了周德厚的指纹,还有没有别人的。”

下午,结果出来了。锁眼周围除了周德厚的指纹,还有几枚模糊的指纹。其中一枚,和方文华的左手拇指对上了。

方文华再次被带到审讯室,这次倒是比第一次镇定一些。

路垚把指纹报告拍在他面前:“解释一下?”

“我经常待在实验室,文件柜上沾上点指纹不是很正常?”

“好啊,嘴硬是吧。”路垚并没有在意,向旁边喊道:“萨利姆,给他见识一下巡捕房的手段。”

萨利姆上前几步,敬了个礼:“Yes,Sir!”

方文华僵住了,没想到路垚会直接动手,看来无论如何这次都躲不掉了,倒不如少受些皮肉之苦,放弃了抵抗,直接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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