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路垚心里一动。班尼特出事前两天,范子文来仓库对货,而两天后班尼特来仓库验货,然后就被杀了。那范子文在对货的时候,有没有做什么手脚?他有没有可能在那时候就布置了什么?

“钱老板,范子文对货的时候,是您陪他进去的吗?”

“不是。”钱德茂摇了摇头:“他自己进去的,不让人跟着。他说有些东西要仔细看,人多碍事。”

路垚看了乔楚生一眼,乔楚生微微点头。

他站起来,微微向前俯身,目光平静却有压迫感地盯着钱德茂:“钱叔,这案子现在牵涉到军火走私、杀人灭口,况且还有英国人死在您的码头上。工部局那边压得很紧,我们查得快,您就安全。我们查得慢,您这个码头......”

乔楚生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这间不算宽敞却体面的办公室,“到时还能不能开得下去,就不好说了。”

钱德茂的脸色白了一瞬,声音发干:“我......我想想、我想想,想到什么,我打电话给你们。”

乔楚生点了点头,直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外走。路垚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钱德茂一眼。

“钱老板,范子文下次出门的时候,您要是碰巧看见了什么,记得告诉我们。”

说完,二人推门出去了。留下钱德茂一人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绸面长袍。

他呆呆地望着桌上那张沈仲和的照片,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颤巍巍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灌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

第 133 章 又见白老爷子

二人回到车上,路垚看着乔楚生发动车子,丝毫看不出刚才动过手的样子,笑着打趣:“可以啊乔探长,现在也是少爷的身份,黑帮的做派。”

乔楚生眉头一挑,侧头瞥了他一眼:“怎么,不适应了?”

“怎么会,就是觉得...挺好的,这样想和乔探长齐名,我也不用加入黑帮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都会心地笑了。

路垚也转移了话题,正色起来:“你觉得刚钱德茂把全部知道的都说出来了吗?”

乔楚生握着方向盘,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当然不会,避重就轻是他们这种人刻在骨子里的,对他不利的事除非真的要火烧眉毛,否则他不会都说出来的。眼下至少我们也算得到了些线索,沈仲和跟老爷子有过节,而范子文跟沈仲和走得近,班尼特死在码头,如果查下去,工部局那帮人不会放过老爷子。”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咱们得先去一趟老宅,把这件事告诉老爷子一声。”

路垚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直接拐向了法租界西区,白家老宅的方向。十二月的天短,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坠,橘红色的光铺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暗金色。车子在白府门口停下,乔楚生自己进门,路垚则在车中等候。

这还是他们关系坦白后第一次来白家,想必白老爷子也该是知道了。

此时老爷子正在阳台上看着落日,手中拿着妻子的照片,表情带着些落寞与思念。

高妈轻手轻脚地过来通报:“老爷,楚生少爷来了。”

白老爷子回过头:“知道了。”

高妈应了一声离开,他又看了一眼照片,起身,将照片放在了椅子上。

客厅,乔楚生站在门口等候,看到人走了过来:“老爷子。”

“来了。”白老爷子边说边走进客厅,乔楚生等他走进门口才也转身跟了进去。

“我们在查码头爆炸的案子。”

“查的怎么样了?”

“有线索了,我和三土去了货栈,见了钱德茂。”

二人走到沙发旁坐下,乔楚生接着说道:“这其中恐怕有些阴谋,所以来问问您。”

“说吧,什么事还特意来一趟。”

“这个案子牵扯到的人中,恰好有钱德茂和沈仲和这两个人,而他们又都恰好早些年和您有过过节,死的人里面还有一个外国人,所有相关的线索我们必须得查......”

“所以,现在这是查到我头上来了。”白老爷子看向乔楚生。

乔楚生低了一下头,随后又抬起来:“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和三土推测...这背后恐怕有曼森俱乐部那几个洋人的手笔。”

白老爷子向窗外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沉的暮色里,沉默了片刻。

“曼森俱乐部。”他念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冷意:“安德森,诺曼。他们想把我从码头上踢出去,不是一天两天了,为的就是搅浑这滩水,好从中获益。”

乔楚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白老爷子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不过他们倒是会挑人,竟然找到了这两个人身上。”

“那老爷子,您跟沈仲和当年......”

“都是些生意上的事。”白老爷子摆了摆手,不愿意多谈:“他输了,我赢了,他去了虹口,就这么简单。但有些人,输了一次,就会记一辈子。沈仲和就是这种人,不过,以他的胆量,他还没那个本事碰军火。”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乔楚生说:“范子文是关键。他每个月被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接走一次,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那辆车是沈仲和的,但车里坐的很可能不是他本人。”

白老爷子冷哼一声:“被人利用还反应不过来的蠢货,当年的事到现在还不服气,其实他输的一点不冤。你们该查就查,这个案子没有一点我的手笔,洋人想拉我下水,凭他们两个还不够格。”

乔楚生点点头,表示他知道怎么做了。

谈完正事后,白老爷子看着他,目光又温和下来:“你和路垚,你们两个的事,我也听幼宁说了,难怪我之前想要撮合他和幼宁你是那个反应,怎么今天他没和你一起?”

乔楚生笑笑,解释道:“抱歉老爷子,瞒了您这么长时间,但之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说。路垚他也来了,觉得有些话不方便听,就在车里等我了。”

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表示理解:“行了,这件事我知道了,快回去吧,别让人久等了。”

“好,那我就告辞了。”乔楚生说完推门出去,院子里暮色已经完全落了下来。腊梅的香味在夜风里飘散,浅淡而清冽。乔楚生穿过院子,走到车边。

路垚坐在副驾驶,听见开车门的声音,抬起头看过来:“怎么样?老爷子怎么说?”

乔楚生坐进驾驶座,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老爷子说他知道了,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我们直接查就可以,他还说凭沈仲和自己,没那个能耐碰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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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垚等着乔楚生的下文,半天却发现他已经说完了:“然后呢,就这些?没了?”

“没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路垚有些不好意思:“那...那我们的关系呢?老爷子没说什么吗?”

看路垚想知道又带着点犹豫的样子,乔楚生偏过头忍不住逗他:“说什么,哪天办酒席好来送新婚礼物吗?”

“哎呀不闹了,你快说嘛。”

“老爷子他说......”乔楚生刻意卖了个关子,路垚紧张地看着他。

“老爷子其实真的没说什么。”

路垚听完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随后就是不可置信:“真的?老爷子什么都没问?”

“嗯。”乔楚生点点头:“幼宁都和他说过了,既然我们自己都决定好了,并且也和家里坦白过了,老爷子也不是那么刻板的人。”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乔楚生嘴角微微弯着:“难不成你还想让他审你一顿?”

路垚放松下来靠回椅子上:“那倒也不是,只是觉得太顺利了,倒是我之前想的太多。”

“垚垚,我知道你是怕给我带来麻烦,但如果因为我的事而让你烦扰,是我的失职。”

乔楚生的话太过真挚,路垚反倒有些被看穿的不自然:“谁、谁是因为担心你,少自恋了,我那是在担心我自己,万一老爷子知道真相,一个生气要将我扔到黄浦江呢。”

乔楚生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揭穿他。

第 134 章 落网

车子驶出白府,汇入法租界的主干道。

“老乔,范子文那边,不能再等了。他每个月被接走一次,接他的人很可能就是曼森俱乐部的人。咱们得在下次他出门的时候,把人盯死了。”

“问题是怎么盯?这段时间他们肯定会十分谨慎,咱们的车跟上去太显眼。”

路垚想了想:“不一定非得要跟车,查清楚他每个月的规律,然后提前在他要去的地方等着。”

“可咱们不知道他去哪儿。”

“可以让幼宁去打听打听。范子文的商行在虹口,他身边的人总有知道内情的。幼宁路子广,让她从商行伙计嘴里套套话。”

乔楚生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汇总好眼线传来的信息,白幼宁回到巡捕房,将资料拍到了桌子上:“打探出来了,范子文每个月十三号左右,会去一趟公共租界霞飞路上的一栋洋楼。伙计说那地方不挂招牌,门口有铁门,有门房把守,一般人进不去。”

“霞飞路?”乔楚生皱了皱眉:“竟然在那边。”

“我查过了,那栋洋楼是曼森俱乐部的产业,不对外开放,只接待高级会员。安德森和诺曼每个月都会去那儿。”

路垚和乔楚生对视了一眼。

“行,那就没错了,范子文去见的人,就是诺曼。”路垚站起来:“还等什么,走吧。”

洋楼坐落在一条僻静的弄堂尽头,灰墙红瓦,铁门紧闭,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沉闷。门口没有挂牌子,但墙角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曼森俱乐部的标记。

乔楚生下了车,走到铁门前,按了按门铃。过了好一会儿,门房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您好,请问找谁?”

乔楚生一挥手,还没等门房反应过来,阿斗就带人从旁边冲了进去,两个巡捕将门房死死压住。

“你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门房又惊又怕。

此时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听见动静快步从楼梯上走下来,看见这副场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们是谁,这是在干什么?”

“不明显吗?”乔楚生没有跟他废话:“巡捕房搜查,请配合。”

中年男人是这栋洋楼的经理,姓周,此时也有些慌乱,却还是强装着镇定:“你到底是谁,这里是私人会所,会员都是各界名流。你们要搜查,总得有搜查令吧。”

乔楚生不甚在意,平静地看着他:“租界巡捕房,乔楚生。搜查令,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开。”

周经理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这个人他惹不起,他擦擦额角上的汗,换了一副面孔,脸上堆起笑:“乔探长,有话好说。您要找什么,我带您去。只是这栋楼里住的都是体面人,动静太大,对谁都不好。”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把手从枪套上移开:“平时范子文和诺曼在哪里见面?”

“这、这...”周经理犹豫了一下,看着乔楚生和身后的巡捕,还是侧身一让:“二楼,走廊尽头,您请。”

跟着周经理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周经理走到尽头那扇门前,掏出钥匙,手抖了两下才插进锁孔。

办公室不大,红木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味。路垚快步走到桌前,翻开文件。大多是英文和法文的商务信函,他扫了几眼,不动声色地记下几处关键信息。

乔楚生拉开中间的抽屉,里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账本。他翻开,密密麻麻记录着最近半年的几笔大额支出,收款方是一家荷兰公司,金额、日期、汇款附言一应俱全。附言栏写着“机械设备采购”,和那批军火的报关单如出一辙。

找到证据之后,二人并没有带走,而是原样放回原处,整理好,所有东西看起来都跟之前一模一样。

“周经理。”乔楚生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那个强装镇定身体却已经微微发抖的中年男人身上。

“乔、乔探长......”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今天我们来过的事,如果传出去......”乔楚生没有说下半句,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去。

周经理连忙摆手:“不会不会!乔探长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那最好。”乔楚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周经理的腿软了一下:“如果有人问起来,你知道该怎么说。”

“知道、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乔楚生派人暗中盯着霞飞路那栋洋楼,每天汇报动静。周经理果然守口如瓶,诺曼那边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十三号,天还没亮透,乔楚生和路垚就带人守在了霞飞路那栋洋楼对面的巷子里。

七点半,范子文准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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