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纷繁雪花敲打着车窗, 织出一片模糊的光景,沈念珠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脸色不太好看。

雨刮器徒劳地在玻璃上划出弧线,却刮不散她心头的慌乱。

辞别导师、从清大离开后,她刷到一则前几分钟刚上传, 就瞬间引爆了全网的视频,京都的市医院居然发生了一场严重的医闹,神外科有一位很厉害的年轻医生被泼了硫酸, 状况危急。

神经外科。

这四个字像是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了沈念珠的太阳穴,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踩下油门,车轮把原本柔软的雪花压实。

心脏在胸腔疯狂擂动, 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的回响。

视频中没有报道具体是哪个医生受了伤, 沈念珠也不敢往深处想,只是疾驰在马路上。

车子堪堪停在医院急诊楼前, 她甚至忘了撑伞, 推开车门便冲进了雪里, 冰凉的雪花砸在脸上, 很快融化成水,混着她急促的呼吸,凝成了一片湿冷的凉意。

越靠近神外科室,走廊便越喧闹, 沈念珠听见不少病患也在讨论刚才的事儿,周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儿交织的气息,令她几欲作呕。

人声嘈杂, 脚步纷乱,她拨开人群,目标明确地朝着最角落里的那间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没有人。

被雪花压着的天光有些暗,透过百叶窗爬进来时,在地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沈念珠的视线不由得落在门口的衣架上,上面正挂着一个熟悉的白大褂。

可在看清楚的瞬间,好似有一道惊雷在她脑门炸响。

白大褂左肩的位置,洇着一片刺目的暗红。血渍已经半干,凝成了暗沉的褐色,沈念珠呼吸骤然停滞,耳边的喧嚣瞬间消失,只剩下血液直冲头顶的嗡鸣。

她手心发凉,指尖控制不住地抖,连带着四肢百骸抖泛着细密的颤意,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又被她死死憋住。

“护士,”沈念珠转身出去,抓住一个路过的小护士,声音里带着哭腔,抓着对方手臂的力道大得吓人,“请问你知道崔贺亭崔医生去哪儿了吗?”

小护士被她抓得有些疼,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也不太清楚,刚才太乱了……”

沈念珠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脱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视线再次落在那件白大褂上,目光渐渐模糊。

这时,走廊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念珠似有所觉,猛地抬起头,见崔贺亭正安安生生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洗手衣,头发有些凌乱,额角沾着薄汗,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疲惫,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到她身影的瞬间愣住,眼褶很深,眸子里的神色更深。

崔贺亭好好地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伤、没有血,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

沈念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骤然松开,巨大的落差让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快步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手腕温热,脉搏有力地跳动着,隔着薄薄的布料,传到她的掌心。氤氲在空气中的消毒水味儿令沈念珠觉得恶心刺鼻,他身上的消毒水味儿显然更重,她却没有丝毫不适。

“你没事儿吧?”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看到你办公室里的衣服了,新闻里被泼了硫酸的人是不是你……?”

崔贺景僵住。

他愣愣地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格外纤细,体温微凉,是他刻在骨血里的熟悉触感。

撩开眼皮,视线不经意撞进沈念珠泛红的眼眶里,上次见到这双眸子,还是她冰冷无情地说着分手,说以后再也不要见面,可现在,她满眼都是他,为他红了眼眶。

是为了他吗?

崔贺亭也不太确定。

凸起的喉结滚了滚,崔贺亭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仿佛只要移开视线,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无所适从的慌乱。

他怔怔地看着她,目光黏在她的脸上,一寸寸描摹着沈念珠的眉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重新刻进灵魂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见他不说话,沈念珠心里的慌又涌了上来。

她松开他的手腕,伸手去摸他的脸、他的肩,又顺着弧度下落,一点点摩挲检查着:“你是哪里受伤了,严不严重?”

直到细细的柔嫩触感划过胸口,一阵酥麻的电流瞬间席卷全身,崔贺亭才猛然回神。

眼睛因为长久睁着而变得格外滞涩,他飞快地眨了下眼,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紧贴着传递过去,灼热的烫。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没事儿。”

崔贺亭顿了顿,盯着她泛红的眼眶,垂目解释:“受伤的是我另一个同事,已经在接受治疗了。”

沈念珠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一直刻意压抑的眼泪终于簌簌落下,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无声地哭泣着。

一片朦胧的视线中,男人冷拓的身影是唯一清晰的存在。

她瞧见崔贺亭上前一步,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覆盖住她,表情有些冷:“你怎么在这?”

沈念珠身体一僵,动作顿住,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眼底的庆幸却一点点褪去。

直到男人冷厉的呵斥声响在耳边,她这一秒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当初是她提的分手,现在却又这样跑过来,可能在崔贺亭心里,都会觉得她是一个很矫情、很莫名其妙的人吧。

沈念珠抬起下颌,对上男人的视线,心头涌现出难以言喻的委屈,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瞪着他:“你很讨厌看到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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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厌到,开口的话都那么不耐烦,脸色也冷得像冰,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是啊,当初她当众把他甩了,说的话比现在的崔贺亭绝情多了,让他丢了那么大的人,他讨厌她也是应该的。

沈念珠这么安慰自己,可眼泪忍不住地落得更凶。

她声音哽咽,表情却带着几分倔强,崔贺亭看着这样的她,再也忍不住,伸手,用力把她揽进了怀里。

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崔贺亭收紧了手臂,将她死死抱住,力道大得几乎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脸颊蹭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在自己怀里微微的颤抖,崔贺亭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湿意一点点漫上来。

“怎么会?”他闷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还以为……这是梦。”

怀里的人僵了一下,随即,肩膀微微耸动起来,崔贺亭感受到,他胸前的衣服湿了一片。

把人重新领回办公室时,两人的情绪都平复下来,崔贺亭接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嗫喏片刻,开口:“你真不该现在来。”

“我都还没有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重新追求你。”崔贺亭的眸子静静落在她身上,“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正常的开始,哪怕后来在一起了,我也没有很正式地追求过你。”

“从前的分就分了吧,我会再次追求你,直到彻底打动你为止。”

沈念珠握着塑料杯,颤抖的手将杯中的水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涟漪上,却在听见了崔贺亭的话时,眸底激起出比涟漪更大的反应。

她的声音有些涩,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你的准备什么时候做好?”

“等到我把徐永泉送进监狱,这将是我送给你的第二份礼物。”

“第二份?”她惊讶。

崔贺亭没回答,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了抽屉,从中拿出了一份合同。

“徐家集团彻底易主,可资产评估今天才完全做好。只要你签了字,你就会成为徐氏集团拥有最多股份的绝对理事人,这是第一份礼物。”这是助理半小时前送来的合同,崔贺亭原本打算下班后立刻去找她送出去的。

他忐忑地捏着合同,眼神紧张。

如果不是为了悄无声息夺了徐家的权,以崔家的权势,想要碾死一个徐家,根本不需要这么久的时间。

比如当初的房巢,崔贺亭仅用了一个晚上,便让房家人彻底被踢出京市的圈子。

可崔贺亭却不满意那样的雷霆手段。

他沉沉解释:“徐永泉背靠徐家,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伤害你,那给你一些精神赔偿,也是他们应该做的。”

沈念珠猛地抬头,想起了都云望说的话。

徐氏集团震荡后,所有人都在疑惑为什么这场浩劫的罪魁祸首崔家只是二股东,到底屈居于谁之下?

都云望当时猜测,二股东是崔臣聿代表的崔氏集团,那大股东应该是在幕后实际操纵了这一切的崔贺亭。

兄弟俩联手,不声不响地把偌大一个集团吞吃入腹。

可现在崔贺亭却告诉她,她才是那个大股东?

沈念珠难掩震惊,谁家精神赔偿给几十亿啊!

她端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除了在一开始眸子亮了一刹,很快又归于平静,脸上也没露出喜色,崔贺亭的呼吸一滞。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让你那位当律师的朋友看看,这合同里没有任何陷阱。”他哑声开口,眉眼低垂着,态度堪称是哀求。

沈念珠仍旧没什么反应,沉默半晌后,淡淡开口:“你之前故意和徐永泉接触,就是为了这个?”

崔贺亭提步上前,单膝跪地,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念念,我从没相信过他说的话,在房巢那里犯过的错,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学生时代,他偷偷戴着耳机,随口应下的一个“嗯”,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将沈念珠伤害得那么深,可他甚至过了这么多年才发现。

悔恨如潮水淹没了崔贺亭,他又怎么可能容许自己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他第一次找上我,我就想到了这个主意,所以才约他见面,与他示好,让他觉得我被他挑拨了……”他小心翼翼地伸手,修长的指尖轻轻地碰了碰沈念珠搁在膝上的手,却又不敢真的触碰上去。

“我原本打算等到一切成功了,直接把股份转交的合同给你当做惊喜,我怕你看到了徐永泉觉得恶心,才一直瞒着你……”

崔贺亭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稚子,几乎是想到哪句说哪句,平时的冷静、聪慧此刻消失地无影无踪。

“念念,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求你再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好不好?”

沈念珠的眸中漫过一阵又一阵的湿意,又被她尽力压住,眼睫飞快地颤着,圆润的鼻头红通通的,“崔贺亭,我知道你不相信徐永泉。我恼的是,我在你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像张白纸,可你自己的事情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这是不公平的,崔贺亭。”她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轻轻吸了吸鼻子,眼尾不受控制地湿红。

崔贺亭的脸色惨白一瞬,哑口无言。

崔家对孩子的教育向来如此,只看最后的结果,中间的过程不重要。不论是崔臣聿,还是他,都习惯了在最后给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他自以为是为了她着想,其实反而更伤透了她的心。

“对不起。”他深深垂下脑袋,黝黑的瞳仁儿里满是懊悔,喉中像是被堵上了一团棉花,哽得他连吞咽的动作都泛着生疼。

“念念,对不起,我……”

低垂的脑袋被人轻柔地托起,沈念珠双手贴在他脸颊两侧,抬起他的头,直直对上他的视线:“崔贺亭,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需要你把自己的遮羞布也扯开。”

“我问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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