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再多的害怕和彷徨,也要坚持下去,这是求生的本能。

求人不如求己,哪怕心里渴望被人施以援手。可是,如果当容玉曈冒险过来进行救助,花将离软弱的存在却成为拖累他的负担……这是花将离最不愿意看到的。

人形紫色火焰恢复成团状,缩成火苗飘到花将离的右手之上;花将离运转灵力,左手燃起青色火光。

“你若无惧,我们将无畏向前!”

仪器再次发出急促的报警声,黄永伦拨开医师、亲看查看各种数据值:“怎么样?是不是各种能量值大幅上升?是不是能力得到了进化?”他的态度,已近狂热。

没错,在他欣喜到快到充血的眼睛的注视之下,仪器仪表的各种数值的确快速走高。

可是,同样迅速的,数值在达到某个高度之后又开始回落,甚至一路探底。颇有些类似于大天*朝的股市,高开低走,惨淡收场。

数值再没有回升,黄永伦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刚才黑曈石的控制法术强度太大,破坏了花将离的自我意识……”他喃喃念着,开始原地打转,忽然发疯一般扑向水晶棺,“花将离!快!花将离不能有事!”

耗费血色十字会百年时间,经历三代并不成功的实验体;又经过长时间寻找、十多年耐心培养和等待,终于完成了完美的实验体。花将离本身,对血色十字会太珍贵。如果因为一点小小的失误就导致花将离完美的破损,不仅总会不能放过黄永伦,黄永伦自己也不会饶恕自己。

水晶棺盖在医师们的帮助下打开,黄永伦甚至在没有检查花将离身体的情况下就开始吟唱圣光魔法。

光与暗的存在,对立而统一。但大多数时候,它们只表现出对立的一面。无论东方天*朝还是西洋番夷,正道法术和邪魔妖法很难统一到同一个人身上。东方的道家讲究阴阳调和,对万事万物的对立统一掌握得远比西方精妙。也就是说,西方所谓的魔法,对光与暗的和谐统一掌握程度非常落后。

正因为这个原因,但凡学习过黑魔法的人类,极难同时掌握圣光魔法。因为光是用来驱散和消灭黑暗的,同样等级的圣光魔法大多是黑魔法的克星。黄永伦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类,他会背诵许多圣光魔法口诀、知道许多圣光魔法诀窍。可惜他忘记了,他只是一个黑暗牧师,贸然发动圣光魔法,无异于引火自*焚。

所以,圣光乍现,不仅没有抚平花将离微皱的眉头,反倒将黄永伦自己烫伤。

由此可见,这位一向心思缜密又从容的分会长是多么在乎花将离,慌乱之中竟然连自己的生命都不顾了。

医师们劝不住,只好强行把黄永伦拉开。花将离固然重要,分会长却也是总会倚重的人才,两个都不能出事。况且,花将离并没有显露出强烈的不适,分会长的行为实在过激。

自负的人都是牛脾气,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很容易钻牛角尖。黄永伦挣扎得正起劲,一众医师纷纷感叹公会长实在对组织太忠心;水晶棺里的花将离发出一声呓语,睁眼醒了过来。

灯光不算强烈,可因为有冰晶、水晶的映照反射,再加上花将离闭眼时间长了,所以他一时之间难以适应光明,再度闭眼的同时下意识要用手去捂眼睛。可是手臂只抬动了一下,就有数个疼痛点同时发作,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他的身上插着各种针管。

黄永伦终于安静下来,几秒之后,兴奋的表情再次出现在他脸上:“快去把灯光调暗……还有,快把针管仪器都收了……快去!”他的眼睛里,只有花将离。

医师们赶紧布置,黄永伦已经冲到水晶棺边非常小心帮花将离处理身上的针管,一边处理一边柔声问:“你没事吧?头疼不疼?你……你饿不饿?”

花将离终于看清了那张立体的混血儿面孔。可是,如此俊美的男子表现出如此细致的温柔,竟然不能让花将离心里产生任何触动。

因为紫色妖鬼之火告诉过他:混血儿、灰绿瞳孔,黄永伦,始作俑者。

作者有话要说:

☆、心距隔阂

演戏未必人人都会,装傻却是天生技能。

花将离按下心中种种感慨和怨念,以懵懂少年的本色口吻问道:“这是在哪里?”他已经从妖鬼之火的话里得知自己被“他们”捉住、并且被“他们”操控害死了两个无辜的人类。但是他必须装作毫不知情。要想让“他们”放松警惕,就必须从言行上最大限度消除他们的戒心。

“这里是……”饶是黄永伦聪明,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合适的答案。

黄永伦的计划中,花将离不应该在这里突然醒过来——花将离应该在被洒满阳光的靠窗大软床上醒过来。慈祥的吴院长会告诉他,资助人黄先生在路过捡到了他,有坏人想要谋害他……进而,他们可以把花将离留下,慢慢洗脑。

谁也想不到,花将离在自我意识领地里的特殊经历竟然巧合地打乱了血色十字会的计划。黄永伦更想不到,眼前这个在孤儿院成长、看起来毫无心机的纯良少年,已经一夕之间变得有城府。

眼睛看到的世界,未必就是真实的世界。无论多么精于算计的聪明人,总有猜不透人心、反被人算计的时候。事实上,黄永伦对花将离性格的把握非常到位,他之前的种种设计也都科学合理。可是分会长大人忘记了一点:人心是会变的,尤其是遭逢重大变故之后。

黄永伦处心积虑让花将离卷入这场看不到未来的黑暗阴谋,却仍把花将离当成那个在孤儿院呆呆看着大树落叶感叹命运的少年。这,本事就是一种谬误。

在花将离这样的年纪,才是真正修炼心性的黄金时段。正如每一个胖子都可能是帅哥潜力股,每一位少年都可能是命运逆袭者。人类总是在创造奇迹,有时连人类自己也不敢相信。谁也无法解释这是为什么,但这绝对是人类胜过其他各族、统治人界的原因之一。

说起来,真是搞笑又辛酸。人类通过千百年努力,一步步透过现象认识世界的本质。可无论过去多少年,人类总是不能认识自己,以及同类。

黄永伦丝毫没有怀疑花将离的心性变化,他随口撒了一个谎:“这里是医疗实验基地,你得了一种很罕见的疾病,吴院长拜托我们为你治疗。”

谎言本来就是一种衣不遮体的虚妄,在真相面前尤为可笑。花将离心里冷笑,脸上却仍是那份懵懂:“吴院长呢?我想见院长!”他不问自己的“病况”,是怕太过深究双方都露出破绽——转而提到吴院长,这倒让花将离真情流露。

花将离不知道吴院长也是血色十字会的一员。细算起来,吴院长在花将离身上犯下的罪孽不比黄永伦少。但在花将离心里,永远记得吴院长的养育之恩。

事实上,那个老妇人在假扮孤儿院院长期间,对每个孩子都倾注了关爱。只可惜,天意弄人。

花将离表现出的小小激动,更是让黄永伦完全相信这个少年对黑暗现实一无所知。他柔声告诉花将离,目前正在治疗阶段,不方便让吴院长进来;他会尽快安排两人见面。

黄永伦没有给花将离任何观察环境的机会,迅速取过架子上的眼罩给花将离带上,并且吩咐医师把花将离带出这里。

如果能够用简单的谎言控制这个“无知”少年,黄永伦绝不会试用那些有副作用的精神控制类魔法。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要努力展现出一个资助人应有的仁慈和博爱……想到这里,黄永伦突然感觉双手有灼痛感。

是呢,贸然发动圣光魔法的代价。为了花将离,竟然带了伤。

这点小伤算什么呢?养一养就好。比起对打造一件人形终极大杀器的期待,其它一切痛苦代价都不算什么!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屋子。

九月的太阳,带着夏末秋初最后的燥热;燥热无法让开了空调的房间气温上升,却让花将离一颗心焦灼难耐。

在黄永伦的授意和安排下,花将离很快见到了吴院长。曾经十一年的相处,让彼此的拥抱带上了人性最自然的暖意。黄永伦不太能适应甚至排斥这种人性的柔软,但是为了取悦花将离,他还是默默退下,留给这对“母子”一个相对安静而私密的空间。

离开之前,黄永伦给了吴院长一个警告的眼神。

吴院长轻轻点头。作为血色十字会的老成员,她知道有些真相不能说出口。

有苦难言,心里总归是憋屈的。尤其是见到花一般年纪的花将离再一次落到血色十字会手中,吴院长叹气不止。尽管,花将离两次陷入这幢别墅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按理,短时间内经历了重大变故,曾经情如母子的两人之间应该有说不完的话。可是,两人只是默默坐着,谁也不先开口。

吴院长心里是内疚的。花将离将来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可能回到那个花季纯白的少年。是她无情推了他一把,从此改变了他的命运轨迹。她清楚,如果他知道真相,必定会恨她。

花将离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他看到了黄永伦离开之前与吴院长的微妙互动。现在的花将离,只不过是强装镇定;事实上他已经如同惊弓之鸟,内心对于危机极度敏感。偏偏这份敏感,让他恰好捕捉到了细节。

以花将离的见识和阅历,当然不会因为这一点点怀疑就完全否定吴院长十多年来对他的照顾。虽然吴院长甚至孤儿院的存在的确从一开始就是谎言,但是花将离思虑不到那样的深度。他只是在脑子里反复思考:吴院长和黄永伦早就认识么?刚才明明是命令和警告的眼神,是上级对下级发出的眼神……

花将离最大胆的猜测,也只是推断黄永伦和吴院长之间存在某种利益勾结。

于是,不到一个月之前还能推心置腹的两个人,竟然已经变得相对无言,内心隔阂比东非大裂谷还宽阔。

皮外之伤易愈,心中之痕难痊。有些事,开口是错,不开口仍然是错。谁都想回到单纯美好的过去,可惜,回头无路。

良久,久到吴院长担心再不出去,黄永伦就会主动进来找麻烦。她终于站起身来:“看到你仍然健健康康就好……你好好待在这里,要听黄先生的话……哪里都不要去……”嘴唇颤抖,忍了又忍,还是说出口,“……走错地方会有危险。”

她只能以这种没头没尾的话告诫和关心花将离,却不知,花将离完全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并且,花将离是以格外失落的心情接受了这份劝诫——我被软禁了!

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好不容易的见面,对双方来说都是悲凉。

吴院长正要迈步,花将离却突然开了口:“院长……”颤声欲哭。

人心终究是肉长的,吴院长一手捂胸,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把年纪,如果在孩子面前流下泪来,可真是笑话。

强忍住泪水,却止不住说话声音和花将离一样微颤:“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坚持下去。活着,比什么都好……” 她始终没有回头。她比花将离更明白,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没有办法回头。

花将离同样不想让吴院长看到他的脆弱;调整呼吸、尽量稳住声音:“院长,你要小心……黄先生……他不是好人……”

下一秒,吴院长飞速转身捂住花将离的嘴。她的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位六十岁的老妇人;那双看尽沧桑的眼里,有惊讶、有恐惧、还有担心:“谁告诉你的?这种话以后千万不能说出口!”

作者有话要说:

☆、欲救受阻

吴院长刻意压低且急促的语速、手掌冰凉的温度,都让花将离感觉到深深危机。语言一旦结合了感情,它所包含的内容绝不是听到的顿挫音调那么简单。

门外已经响起敲门声,吴院长来不及向花将离细细解释,只能嘱咐:“有许多事,自己明白就好……千万要记住,祸从口出。”转身去开门,心里却莫名多了一层安慰。

将离这孩子能自己感觉到危险、自行分辨人和事物的好坏,这是一件好事。这么好的孩子,只可惜……唉……

打开门,黄永伦眼蕴怒气站在那里。

这怒气,明显不是来源于偷听到了什么,而是源于别的非理性原因。

吴院长有些惊讶,因为黄永伦表现出的某些细节,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位分会长对实验体的关心程度。在人类情感细枝末节的把握上,女性常常优于男性。以吴院长对黄永伦的了解,黄永伦目前这种状态是极不正常的。

毕竟,就算吴院长跟花将离相处时间再久,在表面上也属于对组织有利的“安抚”。可黄永伦表现出的这种情愫,更像是一种嫉妒——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花将离怀有一种狂热的占有欲。

吴院长心里纳闷,却没有提醒,只对黄永伦说了一句:“将离的情绪很稳定,谢谢黄先生对他的照顾。”她不愿意多管闲事,然后惹祸上身。这一句话说得很巧,既说明自己完成了安抚任务,又拍了黄永伦马屁。

尽管黄永伦并不希望吴院长和花将离接触太过频繁,却仍然假装客气、点头回应:“花将离一个人待在这里会很无聊,你有空的话常过来看看他。”

吴院长敷衍一声,匆匆告辞而去。

对于这个老女人表现出来的识相与配合,黄永伦很满意。进门的时候,已经换上一副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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