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苟言笑,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也不过是弯一弯唇。师尊对她不知有多怜惜,常觉她必定从前遭受许多,所以才会不露情绪,嘱咐陆风亦要对她好。

他当然听从。即便没有师尊,他也会对她好的。

第一次见她开怀,是一年冬日。那天师尊有事带她下山,他眼巴巴等了许久,直到天色黑沉师尊才回来,身后却没跟着她。他没胆子问师尊,自个儿提着灯笼出去找,只想着她落在了后头。

不过迈出山门几步,发现山道上隔着几丈便有人站着,锦衣肃目,令人胆怯。他自是不怕,顾自往前走,那些人也没拦。不一会儿看到前头有光,他往前几步,孟卿云便立在雪松旁,仰脸微笑。

她甚少笑,是以这么初见,颇有些惊为天人的味道。

彼时他年幼,她也小,却已显现出些微日后的美貌。月光照在雪堆上,她的肤色也像月光一样白,眉眼清丽,彷如粉妆玉砌而成。

身边是个锦衣少年,乌发黑目,长得极为好看。孟卿云絮絮与他说着话,巴不能将一年来的琐事都讲与他听。他也没有不耐,含笑听着,时而抬手落在她发间,她便红了脸。

陆风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不敢轻易打扰,生怕惊碎她唇边的笑。呆愣须臾,又默默走了。

她在紫云山的几年,那少年每年都来。那也是她最高兴的时候,连对打时手下都留了许多情。

“你在想什么?”眼前一晃,陆风“啊”地回过神。

孟卿云笑得肚子疼:“师兄,你真是……”

他涨红脸,也闷头灌了几口酒,一把擦去唇边的酒渍,闭眼大声道:“师妹,我不想你那么辛苦,我们……我们一起去常州吧。”

☆、第四十七章 休遣玉人知(十九) 2/2

他鼓足了所有勇气才能喊出的这句话,只引来她一声笑。

孟卿云拍拍他的头,转头远眺大好河山。天边云霞灿灿,舒卷飘荡,她就着美景又喝了几口。

“五岁那年……”她眸色潋滟,语声悠远。

陆风等了一会儿,她也没有再开口。

五岁那年?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风看着她侧脸,眼中痴迷,几乎难以自持。孟卿云忽地偏头一笑,容颜熠熠:“师兄,我要留在萧戎身边。”

他一愣,急忙低下头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狼狈。

孟卿云恍若未见,指尖点着坛口,声音轻轻地流淌:“我答应过他的……只要他没说,我不会走。”

“即便他娶了别人么?!”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胸口闷痛,羞愧和不甘一齐涌上。

孟卿云看着他,目中一点点弥漫上怜惜和宽容:“嗯。”

即便他娶了别人,还是不忍心丢下他。

从五岁到二十三岁,十八年间,她心心念念,只有他。他的抱负,他的怜惜,他的孤苦,他的狠毒……每一个他,都是她曾心动过的。

所以师兄,纵使孟卿玉进了宫,我依然不会跟你走。

陆风沉默,忽地仰首连饮三坛。

孟卿云不阻止,等他喝完才闲闲挡住伸过来的手,挑眉笑道:“我还没喝几口呢,剩下的你不许和我抢了。”

陆风垂眼,静坐等着。

她揉揉脸,笑问:“生气了?”

“我气什么,”他哼哼两声,别过身去,语气竟有一点哽咽:“是你自找的。”

她颔首:“嗯,是我自找的。”

陆风眼前迷蒙得看不清东西,他也不擦,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孟卿云说着话。待到情绪平复下来,回过身,她已经醉了。

天色全黑,无星无月,夜风吹得人周身发寒。

她上半身伏在石块上,眼睛半眯着,空的酒罐子散了一地。

陆风吸吸鼻子,起身唤她:“卿云……”

她呢哝一声,鼻音浓重。

陆风皱眉:“不是说给我践行么,自己喝成这样……”长臂一伸,将她捞在怀里。

她咕哝几句,将脸埋在手心里。

“你说什么?”她没回答。

陆风将人抱起,轻飘飘的像团棉絮,可温软馨香,是女子特有的美好。他心跳如擂鼓,但思及她所言,又痛不自抑。

她那么小他便遇上她,可终归还是迟了。

不忍荒弃这或许是一生中唯一可得的时光,他稳稳抱着她,一步一步,慢慢往山下走。

暗卫牵着马远远跟在身后,只有呼吸声在暗夜流转。

她从迷蒙陷入睡梦,搭在脸上的手掉下来,垂在身侧。睫毛长卷,两颊嫣然,他不敢看,又不忍不看。

半山倏然一阵纷杂,他凝目望去,火光在林间跃动,转瞬已接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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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休遣玉人知(二十) 1/2

为首的侍卫瞧见他们,马上派人去传话。不过转眼,近卫分开两边,男子阔步而上,黑眸深沉,直盯着陆风怀里的人儿。

孟卿云似有感应,动了动,脸转对陆风胸膛。

陆风只觉目光似刀剜在肌肤,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堪承受地垂首避开。

萧戎走近,眉间微蹙。

陆风低声道:“她不大高兴,喝了点酒。”唇瓣干裂得发疼,“之前从马上摔下来,腿伤着了。”

萧戎伸出手,轻轻巧巧将孟卿云移到自己怀里,臂间轻若无物,他下意识抱紧了些。丢下一句“知道了”,拥着她上马,一手搂着纤腰,一手拉绳,溜着马儿慢慢走。

近卫全数低下头,不敢直视。

陆风愣愣站在火光里,瞧他们渐行渐远。胸口像是破了个洞,风呼呼地灌进来,凉到骨子里。

孟卿云难得喝醉,软成一团,酒香混合着天然的体香,引人入醉。萧戎鼻端幽幽,身上有些发热,心头闷燥,低头埋在她颈间深吸一口。

她不耐地挣了挣,差点掉下马去,吓得他一个激灵,连忙把人嵌在自己心口。

“你乖些。”声音是冷的,还在气着她白日里那番作为。

她哪里听得出来,哼了几声,细细的,有些像哭。他忙探手在她脸上摸过,手里只有冰凉的风,没有潮湿。末了又嫌自己没出息,冷笑道:“我还没气呢,你在不高兴什么?”

自然不可能得到回答,他不过自讨没趣。

皱了皱眉,又放慢速度,减少些颠簸。

有近卫在前头照路,其他跟在后头,皆是远远的。她明日知晓,想是又要生气了。其实有什么关系?天下人还有哪个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可有谁敢说呢。

“唔……”她忽地动了动,喃喃道:“阿戎……”

他敛神,嗤笑道:“还知道叫人……”

孟卿云揪着他袖角,睫毛颤了颤,睁开的一双眼睛里仍是迷雾重重。费力地扬起头看他,疑惑半晌,傻傻伸出手:“师、师兄……呢?”

“你到底喝了多少?”他不悦,“居然还记得师兄。”

隐隐的酸味让她眉眼绽出一朵花,不管不顾地扳住他脑袋压下来,自己仰着脸迎上去,唇瓣相碰,她重重地吮了一下。

“你尝出来了吗?”她与平日不大一样,娇娇地挂着他,笑靥如花。

萧戎正了神色,一双黑眸情绪莫名:“你怎么了?”

她不满,又大力含住他唇瓣吸了吸,发丝拂在他脸上微痒,凤眼微眯,媚色无疆。

他眸色渐沉,等着片晌她松开,手掌托着她的脸,低声诱哄:“卿卿,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危险一闪而过,“陆风和你说什么了?还是叶元夏对你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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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休遣玉人知(二十一) 2/2

“师兄?”她懵懂不解,“叶元夏?哦……”尾音拉长,眼睛月牙儿般弯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归于隐暗。

“可我只要你啊……”

对我好的人很多,可你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不是没有,但你是第一个。第一个朝我伸出手,第一个唤我卿卿,第一个说一生为伴,相思莫相离。

我只要你啊。

他沉默,耳畔是她轻盈的呼吸,薄唇贴着她脸颊,体温交融,亲密无间。

“那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他低低道,“趁机逃走,是想气死我吗?”

她握着他的手指,眨眨眼,睫毛如蝶翼,漂亮得炫目。

萧戎不满:“为什么不回答?”

孟卿云摇摇头,竟然一阖眼,就这么枕着他手掌睡过去了。

萧戎气闷,掌心炙烫,又不舍丢开。只能揉揉她的发,就此放过。

眼见着孟府府舍越来越近,她陷在他身前酣梦正好,他不待细想,将人带回了宫。不肯让别人窥破,自己亲手替她换衣脱鞋,抱到床榻上歇着。

郭济交代好守夜的宫侍后进来,隔着珠帘轻声道:“皇上,玉妃娘娘派人来问过几次,奴才该怎么回?”

里间萧戎轻动,女声轻喃:“阿戎……”

即刻安静下来。

“就说朕已经歇下了,明儿个去看她。”

郭济领命,躬身退出。

孟卿云睡颜恬静,长发披散在明黄帐幔之间,纠缠着白皙肌肤,春色盈然。萧戎左臂困在她怀中,柔软馥郁,哪里脱得开身去。

他将她鬓边碎发归拢,焦急不安到了这一刻才算是真的消停下来。

我只要你……耳边仿佛又回响起这句话,他心中一动,俯下身轻轻含住她的唇。舌尖扫过,酒混合着花蜜般的甜,直蔓延到心脏。

她呻yín一声,唇瓣微张,弱弱地给着他回应。萧戎眸色暗沉,哄着她伸出丁香小舌,含着那粉嫩的一点吮.吸逗弄,激得她雪白肌肤泛上诱人的粉色。

睡意被他纠缠得退了些,她半眯着眼,贪看他眉目疏朗。那迷人的模样叫他心头热血更甚,“撕”地一声,方才才给她换上的衣裳已经碎裂成一片片,随意弃于床下。

他的热将她从头到脚晕染,没了素日里的克制,喉间轻哼,沙哑妩媚。一双素手绕到他身后,搂着他脖颈,仰着脸承受。

束胸的布条早被他扯丢了,皎洁肌肤一寸寸暴露在烛火之中,大掌毫不客气地揉nīe着,指痕赫然。她连脚背都绷直了,眼角泛出一点泪光,捏住他结实的手臂,小声地哼着。

多日不曾亲热,这感觉熟悉又陌生,唯一让她安心的是,那人是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片,他放开她的唇,舌尖从颈项辗转往下。

☆、第五十章 休遣玉人知(二十二)

她清减许多,压在身下更觉瘦弱,他心上腾起一缕柔情,动作越发轻柔。亲吻细致摩挲,手指拂过她身上每一处,渐渐往下。

她意乱情迷,仿似化成了一滩水,随便他嘴唇落到哪儿,哪儿便沸腾起来。

“卿卿……”他哑声唤着她的名,像是突然有些不安,握住她的手,五指交扣。“记住你的话……只有我……”

“只有我……”

不管男女,不管亲疏,这世上,只有我。

她混混沌沌地应答,“只有你……”

“皇上!”忽地一声尖利嗓音打破满室旖旎,她浑身一颤,攀住萧戎肩头的手向内扣紧,划出几道血痕。

他闷哼一声,安抚地亲了亲她的嘴唇。

郭济砰砰扣着门,惊慌压抑:“皇上,出事了!”

孟卿云脑袋胀痛,萧戎忙伸手捂住她耳朵,深呼吸几次才开口:“等着。”沙哑得不成样子。

她昏沉中也感觉到他要走,拉住他的手指不肯放开。

萧戎无奈,搂着她平息了好一阵情绪,从枕下摸出个荷包。倒出里头的东西,碧色玉坠触手温凉,其间仿若有水光流转,雕刻精细,品相不凡。

他将坠子在手心里捏热了,仔细给她系到脖子上。指下锁骨动人,碧色雪白相衬,看得人眼中赤红。

吐纳几下,咬住她耳垂低声嘱咐:“不许再退给我了。”他用锦被裹住她,摸了摸头,“我很快回来。”

她这才松开。

听着他窸窸窣窣穿衣,开门关门,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睁开眼。

昨夜积郁,今日伤情,她情绪起伏波动,由他起,由他灭。到底只有他。

手往上捏住玉坠,那上面仿佛还留有他的体温,所有的难过不忿都得到了解救。这是萧戎幼年时先帝所赠,他一直佩戴,十数年不曾离身。后来在她去江南前送给了她,她高兴得忘乎所以,结果……

回长安那日,命苏苏转交给陆风,料定陆风必定会呈给他。

兜兜转转,它还是回到她这儿。

她侧身蜷缩,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一天了,除了早膳,只有一肚子的酒。她揉揉肚子,慢腾腾爬起来去找东西吃。

一触地,脚心一软,差点跌坐下去。摔到的地方还在疼,她按了按,东拉西扶地踱过去。殿里常备着小点心,她吃了几口,窗棂上一声响。

“谁?!”她转头去看,一道黑影闪过。

内宫何时变得这般松懈?

她心中不安,随手将萧戎搁在殿里的常服拿了穿上,推门而出。郭济思虑周全,殿外守着的都是心腹,对她视而不见。

夜风吹来,空气中一点焦味,她皱眉。

“哪儿走水了?”郭济匆匆忙忙,是为了这个?

离她最近的太监低头答话:“奴才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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