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这样清淡一句,并不如往常直接否定或是情深无疑,他的脸一下子冷住,缠在她腰上的手不由收紧,勒得她闷哼一声。

“阿戎……”

他偏头,在她耳廓上重重一咬,齿痕清晰:“卿卿,你是被齐秋迟气着了么?”呼吸洒在她鬓边,酥痒难耐,“第一次丢下我不管呢,怎么办,我觉得卿卿越来越不是我的了。”

孟卿云低下头:“你明知道我的心。”

萧戎一愣,她覆住他的手:“阿戎,你明明知道的。”

知道得清清楚楚,却总是若有似无地试探纠缠。甚至有时候让她觉得,他或许真如表现出来的那样爱她,才会那么患得患失、欲罢不能。

萧戎缠住她的手松了些,孟卿云拨弄着他的手指头道:“阿戎,大夫说我眼上的伤需要静养,我想离开长安一段时间。”

☆、第六十五章 来访雁丘处(八) 1/2

他忽地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浅了许多。

“是叶元夏么?”他开口,嗓音微哑,有杀意一闪而过。

孟卿云勾了勾唇:“都过去了。”

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袒护让他眉梢一蹙,闭口不言。

“皇上……”郭济的话声适时响起,“膳房送了晚膳来,奴才送进来?”

萧戎依旧沉默,郭济不敢擅自闯入,只好又问了一遍。孟卿云扶着桌沿想从他膝上下来,可他的手死死扣着腰扣,她无法,只得安分地坐着。

“进来。”

孟卿云发话,郭济躬身进ru。一抬眼,瞧见他们相拥相依的姿态吓得埋下头,放好托盘便逃也似的出去了。

她抬起青花瓷碗,捏着勺子将粥搅了搅,吹凉了递到他唇边。萧戎不动,一潭深渊似的眼睛盯着她,黑漆深邃,直望不到底。

她秀眉微蹙,哄着道:“好歹吃一点。”

他忽地道:“卿卿,我让齐秋迟回去了。”

孟卿云怔怔:“嗯?”

“你不高兴,我便让她回去了。”他一字一句重复,“她是齐商匀的女儿,纳了也无妨,可你不喜欢,我都不要了。”

她眼里柔和的光随着他的话一点点黯淡,最后归于寂静。轻轻扯了扯嘴角:“嗯,我知道了。”

他像是不懂她为什么没有露出喜悦,眉梢微沉。孟卿云把勺子搁回碗里,仰起脸对他笑了笑:“所以呢?”

所以……“你不要走。”

“我只是去养伤,”她揪住他腰上的环佩,将穗子一根根扯开,“至多一月便回来了。”

“在长安不行么?”他问。

孟卿云摇头。

孟府从来不是她的容身之所,且他身边多了孟二,多了庆雅公主,多了数不清的下一个齐秋迟,若是日日见着,恐怕伤没养好她便被气死了。借着这个机会去散散心也好,要是再继续硬撑着,她不放弃他,只好放弃自己了。

萧戎嘴角抿着,偏过头,将目光投在窗外无垠的月色中。

她唇边的笑淡下来,愣愣看着他的侧脸,神思怔忡。

轮廓仿佛刀削斧凿,深刻入心,她连一瞬都不曾忘记。那他对她呢?是否也一样?

“那就去吧。”他闭目,似是疲倦,“今年御河芙蓉,只有我一人看了。”

她眼里一酸,扬起下颌亲了亲他的眼:“芙蓉花开的时候,我必是回来了。”

萧戎轻“嗯”一声,不再说话。孟卿云懒在他怀里,枕着他的心跳,只因一句赏芙蓉,内心便缱绻起来。

不知不觉中入睡,待到醒来,天色微亮。身侧是暖的,一偏头,他面朝着她,睡容如婴孩。

她胸口泛起一阵阵抑制不住的温柔,多想每日睁开眼,他都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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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来访雁丘处(九)2/2

轻手轻脚地起身,穿戴好衣裳,身后响动,回过头,他已经半靠着坐起来。明明是将醒,可眼中清明,不见丝毫混沌。

“今日便走了么?”嗓音透着初醒的哑,黑瞳映着她的容发,仿若有光。

孟卿云颔首:“早些走便能早些回来。”

他低下头:“你不许再见江家的女儿,到别庄好好休养,过几日我去看你。”

她一愣,片刻笑道:“好。”

他莫名有了些羞恼,瞪她一眼:“说到做到,若是再与江什么揪扯不清,你瞧我会不会手软!”

知道他是动怒了,孟卿云忙连声应答:“知道了,我已与她说清楚,今后不会再有来往了。”忍不住一笑,“她是个女子,你吃哪门子干醋呢。”

萧戎一顿,竟破天荒地避开她的眼,有些狼狈:“你记住便是了,等你伤好了……我送你样东西。”

“是什么?”她在他身侧坐下,凤眼流光氤氲。

萧戎不答:“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一笑:“那好。”在他脸颊留下一吻,“到时候我也有东西送你。”

“是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她有样学样,萧戎着恼,捧住她的脸咬住鼻尖。闹了一会儿,郭济来伺候起身,她方走了。

苏历在院子里等了她一夜,直到孟卿云推门而入才松懈下来。她有些自责,叫住婢女去给他煮了碗姜汤,随后道:“你喝了去睡一会儿,等休息好了,收拾东西,去医馆把人接上。”

“咱们要去哪儿?”苏历眼睛一亮,显然也被孟府折磨得不轻。

孟卿云一笑:“孟家在随州城外有处别庄,去那儿住上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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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历欢喜得差点跳起来,喝了姜汤也不休息,麻利地收拾好行李,先到医馆把大夫接上,又备至了足够的药草,才折回孟府接孟卿云。她先将事情都安顿好,请安的时候向孟昭元说了离家的事,孟昭元只以为她又是去给萧戎办什么事,没多问,直接打发她走了。

周氏那边仅派人去说一声,她与苏历、大夫陈勤一路出了长安城。

陈勤本是前朝太医院提点,因犯了宫规被判斩首,是孟卿云救下了他。当时只想着在太医院留颗棋子,没想到他执意辞官归隐于市,仍以孟卿云为恩主。他年纪大,受不得多少颠簸,又不便露宿野外,所以当傍晚到达随州后,孟卿云一行便在此歇下。

寻了间客栈住宿打尖,饭后陈勤到后厨去煎药,孟卿云回屋里给萧戎写信。药好了之后,陈勤亲自送过来让她服下,又仔细在她伤口抹了膏.药,苦香冰凉,她便有了点睡意。

当初她辞官欲走,萧戎在她身边放了几个人,后来无事了,便被她谴了回去。冷萧自叶庄回来后,她愈发着紧要培养些得力的人,于是也把人支使去做事。此番到随州,只有两个暗卫暗中保护。让其中一人将信送回去,另一人派给陈勤,给他跑腿做事。

☆、第六十七章 来访雁丘处(十)1/2

陈勤自知己身状况,欣然接受,嘱咐她几句,带上.门回房。

她熄了蜡烛,躺到床上,手攥着脖颈的玉坠,阖目睡去。翌日一早,出了随州城,去往孟府别庄。

因为来得突然,并没有事先派人说一声,是以到的时候,大门紧闭,无人相迎。苏历上前去叩门,过了好半会儿才打开。

来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翁,双目浑浊,缩在门后将苏历来回看了几遍,疑惑道:“小哥是……”

苏历侧身让出身后的马车,从怀里掏出孟府的牌子给他:“我们是从长安孟府来,车上的是公子。”

老翁一惊:“是公子?!”仔细确认牌子无误,忙大开门让他们进去。

孟卿云下了马车,老翁在她身边亦步亦趋,晓得这是朝中大官,小心问:“公子来得突然,老奴没收到话……”

陈勤抱着药箱笑道:“公子来别庄养病,并无它意,老叟不必惶然。”老翁这才放下一颗心。

好在房间都是常常清扫,还算干净。孟卿云给苏历、陈勤分了住处,一转头,别庄的下人都被老翁叫来了。

这地方孟家人几年都来不了一次,所以只有两家人看守。一户是老翁及其妻杜李氏、子杜磨、媳杜方氏,另一户是孟家的家奴,名唤春娘的和她的女儿喜儿。孟卿云一一见过,赏了些东西,他们就欢欢喜喜地退下了。只是那老翁的媳妇不知怎的眼睛红通通,看着是极爽快的一个人儿,偏生从头到尾都没敢完全抬起来头过。

别庄位于随州城郊,出了门再走几里就是一村人家,人烟并不稀少。山清水秀,还有良田稻种,白日可见牛马来回,农夫耕作,实在怡心。孟家也有良田,只是没有可用的男人耕种,便都租给了村人,靠收佣金亦足够。

用过午膳,孟卿云领着苏历出去散步,顺着山脉往上,竟在半山腰发现一个湖泊。湖水袅袅冒着热气,触手温热,硫磺的味道让她心喜:“是温泉!”

苏历蹲下,用手撩了撩,笑道:“这东西入药有奇效,可惜苏苏不在,否则……”

孟卿云道:“日后她与师兄回来了,再带着来不就是了么。”

苏历闻言欣喜,孟卿云起身拍拍手:“我们回去吧。”

刚进门就看到老翁的儿子正准备出去,见他们回来立时松了口气:“公子、苏小哥,幸好你们平安回来了。”

苏历不解:“我陪公子随意走了走,怎地了?”

杜磨也不隐瞒,将门关上,插上.门栓,道:“几个月前有一伙山贼来了随州,就藏在咱们后头那座山上,夜里都没有人家敢出门。白天虽然安全些,却还是小心为好。”

“山贼?”孟卿云一顿,“官府没有派人去剿吗?”

“派了,”他苦笑,“人不多,就是打劫些进山的商旅,也不伤人性命。两三个月前太守大人亲自领兵进山剿匪,可惜无功而返,又见他们没什么危害,就不管了。”

☆、第六十八章 来访雁丘处(十一)2/2

“那你们还怕什么?”苏历问。

他张口欲说,最后化成一抹无奈的苦笑,摇摇头,没再继续。孟卿云凤眼微挑,止住苏历的追问。

山中无事,晚上睡得早,她半夜醒来,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不多时,细细弱弱、呜呜咽咽的女声从远处飘来,像在哭,听得人心烦。她翻了几次身,见还没有停歇的趋势,这才下床披了件衣裳出门。夜里风大,温度又低,幸是她有内力护身,穿得少也不觉冷。

天空没有一颗星子,就只有月亮挂在上面。月色比长安亮很多,她却觉得不够圆,总之千百般不满意。

穿过月洞门,距离下人住的地方越来越近,啜泣声也越来越大。下人院里门窗紧闭,四下寂静,唯有一间屋子亮着微光,声音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举手叩门,屋子里立马安静下来。须臾响起人声:“谁?”是杜磨。

孟卿云轻声道:“是我。”

杜磨赶忙拉开门栓,见着她吓了一跳:“公子,您怎地来了?”语毕似是想起什么,脸上窘迫,“可是我家那口子吵着了?”回头低骂:“哭哭哭,就知道哭!看你都把公子给惊扰了!”

孟卿云抬手止住,笑道:“不碍事的。”顿了顿,“不过到底发生了何事,竟至夜不能寐?”

杜磨挠挠头,孟卿云道:“既是不方便,便不用说了。”言罢欲走,杜磨忙叫住她:“公子!”

回过身,他在那急得直跺脚,嘴张了几次,又不知该怎么说。

还是杜方氏见自家丈夫没用,擦了擦眼泪,从屋里出来,哑声道:“屋外风凉,公子若不嫌弃,请进来一坐吧。”他们一家人是孟府找来看屋子的,一直生活在别庄,也不似春娘母女是家奴,没有那么重礼。

杜磨这才醒过神,忙不迭地请人进来。孟卿云笑了笑,跨步而入。

杜方氏给她倒了杯温水,怕她觉得自己怠慢,解释道:“入夜了,喝茶醒神,公子喝杯温水暖暖身子。”

孟卿云道了声谢,并不在意。

杜方氏揉揉眼睛,慢慢道:“不瞒公子,奴家娘家便在前头不远的方家村,嫁给相公三载,家中父母健在,尚有一兄一妹。”

听她说起自己的家底,孟卿云呷了一口温水。

“兄长早已娶妻,唯有一个妹妹,自小被送进城里官家做工,尚无亲事。”说着眼泪又涌出来,杜磨慌得没法,将自己的袖子递了过去。

杜方氏被他逗得一笑,这才好了些。清了清嗓子:“奴家妹妹长得美,在东家被选作小姐婢子,很得看重。人人都知她能干,巴不得娶进家门,前两天媒婆上.门给说了件亲事,爹娘托人传话让她回家来见见,谁知……谁知……”双目通红,再也说不下去。

☆、第六十九章 来访雁丘处(十二)

杜磨讷讷道:“谁知在回来的路上被人给抢了。”

“是谁?”孟卿云指尖搭着杯沿,眸中神色不明。

杜磨道:“便是奴才与公子说的那伙山贼,他们不抢村民钱财,不抢城中大户,就喜欢抓些年轻的姑娘和伙子,说是……说是供其亵玩。”说着低下头,“妻妹被抢,人尚且不知能否安然而回,清白已是不保,奴才……无颜告与公子。”

孟卿云这才明白他早上为何不肯说。

“被抢的还有哪些人家?”

杜方氏抽咽,将知道的说了出来,孟卿云安抚几句,道:“我明日进城去拜会太守大人,托他相帮,你们不必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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