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下真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春娘脸色发僵,低下头去不敢叫她发觉,“奴家不知,回去问问她。”

孟卿云点点头:“我身边有苏历便够用了,今后让她留在后院给杜嫂子帮忙,不用再到我这儿来。”

“是。”春娘应声,僵着腰行礼:“公子还有吩咐?”

☆、第七十四章 来访雁丘处(十七) 1/2

她摇头:“你下去吧。”

话刚出口,门外响起苏历的声音:“你在这儿做什么?!”

一声啜泣响起,接着碎步细细,往远处去了。春娘脸色一变,忙追了过去。

苏历进门问:“主子,她们母女在做什么?”

孟卿云不言语,苏历挠挠头,闭了嘴。

晚些陈勤亲自来给她上药,千叮万嘱不许再累着,是以她早早吹灯歇息了。到了半夜忽地哭声大作,门上砰砰作响,孟卿云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的虚汗。

爬起来去开门,春娘涕泪满面地朝她扑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喜儿不见了!公子……公子,喜儿不见了!”

“什么?!”望着泣不成声的春娘,睡意立时消了大半。额际作痛,她弯腰去扶:“你先起来,慢慢说。”

春娘搭住她的手,哭得全身都在颤抖,脚发软,根本站不起来。苏历从偏屋闻声而来,见状先将烛火点燃了,转而去拖春娘,架着人放到椅子上。一低头,发现春娘一直抓着孟卿云的手,用力之大,隐隐可见陷入血肉。孟卿云若有所思,并没在意。

他心里不是滋味,状似不经意地将春娘的手拉到另一边,给她倒了杯水:“你先定定神,到底怎么了?”

春娘也只哭于事无补,强自灌了口冷水,抽噎道:“先前公子与我说的话被那丫头听见了,她、她是个死心眼,哪里受得住。一路跑回屋子里自个哭,我喊也不肯开门……”

孟卿云微有尴尬,她道:“后来我想着让她静静也好,就没管了。方才实在放心不下,又去她屋子里看看,谁知道……谁知道房门大开,里头连个人影都没有!”

“是不是去别处了?”苏历不以为然,“许是饿了、渴了,找东西吃了呢。”

春娘哭道:“都找过了……我哪里敢随便来扰公子,先前已经找过了,就差没将地一寸寸挖起来瞧!”

孟卿云皱眉:“你先别慌,在这里坐坐。”从架子上拿了件衣裳披上,与苏历道:“你进城去找司马青,让他带人过来。”

苏历应下,赶忙去牵马。她出门径自去往下人院,杜家人都被吵醒了,看样子已经帮着春娘找过一回。

喜儿屋子里东西摆放一切完好,看了一圈,并没发现什么异样。杜方氏在门槛边张望着,抿了抿唇,倏然问道:“公子,喜儿妹子是不是同我妹子一样,被抢走了?”

孟卿云一愣,她道:“喜儿妹子长得好看……”话出口也自觉不妥,摇摇头,没再说了。

孟卿云思忖半晌,开口道:“你去我房里找春娘,今夜便费些心陪陪她。”顿了顿,“莫要在她面前提起这些。”

“是。”杜方氏行礼,与她婆婆一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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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来访雁丘处(十八) 2/2

杜磨与自家老爹不好闲着,挑着灯与孟卿云说一声,巡视去了。

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静得可怖,喜儿屋子窗户、房门大开,风呼呼灌进来,吹得嘎吱响。孟卿云轻声问:“可看见什么了?”

隐在暗处的人回话:“回主子,是两名黑衣男子,武功招数奇特,似是异域门派。发现时已经得手,属下无能,没有拦住。”气息微喘,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弥漫。

孟卿云眉梢微蹙:“去让陈勤给你看看。”

“多谢主子。”

“传令给冷萧,让他领卯支前来随州等候,不得擅自行动。”

“是。”

下了命定,她揉揉额,缓步去往前厅。

前朝暗卫按五行而分,她接手之后,扩增人数,打乱了从前留下的规矩,按照十二地支划分。子、丑两支负责护卫皇室,听从萧戎派遣;寅、卯、巳三支归她调动;剩下七支或散于各国,或埋于市井,传递消息,收纳能人,必要时亦可派做他用,由她分属给陆风、冷萧管理。

此次前来随州,一是为了养伤,二是下报随州有异,她放心不下,干脆来看看。不想打草惊蛇,身边没留几个人,没想到一切比她想的要复杂。与其慢慢纠缠,不如一招制敌,看他们还有什么后招。

在前厅等了一会儿,苏历便带着司马青来了。那人衣衫不整、眼神涣散,给她请了安,喝了几口热茶才缓过神来。来的路上已听苏历将事情原由说了,他舔舔唇,问道:“孟相以为是何人所为?”

孟卿云垂下眼:“本官今日去了马鹿山,晚上家奴便被劫了,司马大人以为呢?”

司马青被她的语气惊得冒汗,险些拿不住茶盏。拿袖子擦了擦,小心道:“下官明白了,大人放心,下官必定倾尽全力,将孟府家奴寻回。”

“要等到何时?”她嗤笑,眼角斜斜看过去,眸中冷意森然。

“那……那……”司马青欲哭无泪,“非是下官不肯,大人也知晓,那马鹿山……根本寻不到踪迹呀。”

孟卿云起身:“本官已有法子,司马大人若能相助,往后圣上面前进言,定不会亏待了大人。”

她肯担着,司马青哪会不肯,当下连声应是。她眼睛不方便,所以强撑着在别庄熬了几个时辰,等到天色微一发亮,赶往马鹿山。

所有人马归孟卿云调动,司马青乐得清闲,躲在一边看热闹。千多的人马被她分成三队,一队留守山腰扩散隔绝百姓,一队在半山顶手脚麻利地隔出一片空地,另一队将树枝草木堆在前方。

一声令下:“烧山。”

众人皆知她的身份,虽诧异,却不敢违背。点火引燃,眨眼间红通通一片蔓延开去,火焰跳动,炙热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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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来访雁丘处(十九)

火舌张狂的模样勾起了埋在她脑海深处的回忆,手指拂过锁骨间的玉坠,给自己点勇气。身旁的苏历察觉到不妥,朝她偏头问询,孟卿云避开目光,佯作不知。

天光初绽,仿佛破开黑夜的利剑,而那火红是最盛大的迎接盛典。

忽地破空响起一道凄厉的惨叫,惊得众人毛骨悚然。不过眨眼,接二连三的叫声响起,此起彼伏,混合着呜咽的山风,恍若鬼泣。

士兵惊骇欲逃,又畏惧着坐镇的孟卿云,拿捏不定之间望向她,却见她身姿不动,挺拔如初。眉目被火光映得发暖,可神情冷冽,一如深山幽谷。

火焰的热气蒸腾飘散,衣襟湿透,但或许是她面容太过平常,他们也渐渐消散了恐惧。

苏历眉间紧锁,低低道:“主子……”他隐约明白此处的诡异,孟卿云烧山,应当是为了破除迷阵。这并非唯一的途径,却一定是最快的方法。可是那一声声惨叫又太过瘆人,山贼纵然可恶,但还没问罪,轻易判定了他们的生死,未免太过残忍。

更何况……被掳的良民不知是否在其中,若是他们也被烧死了,主子该如何对天下交代?

孟卿云哪里不知他的想法,只是已无力再去理会。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她也就那么等着,直到最后一丝火光被士兵熄灭,满目焦黑,烟雾升腾,自半山顶往上,几乎换了一个模样。

明明只是数十株树木被毁、花草殆尽,但眼前豁然开朗,似乎别有洞天。她带着人上去搜,果然在临近崖边的地方发现一个山洞,洞内十数具尸体,皆是活活被火烧死。纵是到了生死危急时刻,他们依然没有出洞寻求生机,倒叫人生出点敬佩。

四处找了几遍,没有发现其他人,她反倒松了口气。本就是赌一把,若喜儿等人在此处,只能怪他们命途多舛,只能怪她罪孽深重。但幸好,都不在这儿。

死的十数人皆是男子,身量高大,五官较深,不似大烨人。让人扒了他们的衣服,翻检所携之物,并无特别。只在一人内裳夹层中发现根竹筒子,约有小指一半粗细,底部一根细细引线,像是传递消息用的。孟卿云收了那东西,其他都原样穿戴回去,收缴洞内兵器,让人一并搬回随州城。

司马青平白捡了个剿匪的大功,喜不自胜,连带着对孟卿云的怨念都少了不少,欢欢喜喜地邀她一同回太守府。她也不客气,打发苏历回别庄守着,跟着司马青上路。

“孟相是如何看出迷阵端倪的?”司马青不由好奇,“下官愚笨,竟至今日才明白山上玄机。”

孟卿云拉着马缰与他并排慢行,闻言笑道:“不过巧合罢了。”司马青畏惧道途难走,从来不曾上过山顶,又如何能够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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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来访雁丘处(二十)

不过说来也是幸运,紫云山中虽有师兄弟精擅五行八卦、排阵布云,可她修习武术兵法,却是不懂那些。幸好昨夜月光指引,无意窥破山贼留下的指路引,误打误撞顺着石上白光走出迷阵,否则怕已死在阵中。

司马青附和一笑,顿了顿,问道:“事情既已有了结果,下官回去便写折子送呈御览,不知大人有什么要吩咐的?”

这话说出口,便是问她,大人想要几分功?烧山致死可否上禀?百姓尚未寻回,下官当如何回报?

孟卿云一扯缰绳,笑道:“司马大人不会以为这样便结了吧。”

“孟相的意思是……”司马青面上疑云遍布,她从怀中掏出那根细小竹筒,抛给他,“你看看,这是何物?”

司马青接住,捏在指尖看了半天,疑惑道:“下官不明,还请孟相明示。”

“这竹子纹路细腻清晰,隐隐可见祥云状,参杂暗红色泽斑点。细嗅味道苦中带涩,握于手中温凉,始终不变。”

司马青闻言复又去看,果然如她所说。

“这竹子名唤烟柱,产于常州以北,并非大烨所有。”

“常州以北?”司马青睁大眼睛,呆愣愣看着她:“漠国?”

孟卿云勾了勾唇,算作默认。司马青沉默下来,将竹筒在手中攥了攥,交还给她,低声表态:“漠国.贼子闯入随州地界,下官却一无所知,实乃失职。今后定以孟相马首是瞻,还请大人救我。”

她宽慰一笑:“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司马大人放心,孟某不会放任不管的。”

“那接下来……”

“接下来,”她笑笑,“既然马鹿山已被剿,你即刻派人通知明州、禹州太守,两山夹袭,阻绝剩余的贼子再逃窜往别处。”

“如此强逼,万一他们破釜沉舟进了随州城该如何是好?!”他惊道。

孟卿云不咸不淡地睨他一眼:“若是进了随州城,司马大人还抓不住吗?”

他的话全噎在喉咙里,心里着实有些怕:“贼子心狠手辣,一旦进了城,下官难保百姓安危啊。”

她抬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笑道:“你命各家不得外出,派人严防死守,一旦发现不妥,定杀不赦。”

司马青苦笑:“防得太严,他们又怎会来?”

“漠人最重死者名节,客死异乡,必定要将遗骸带回故土,否则不入轮回。”眼见着来到随州城下,她眉梢微挑,明明是光风霁月的一张脸,吐出的字却让人冷到骨子里。“来人,将尸体悬挂于此,警示宵小,看今后还有谁敢作乱。”

司马青打了个寒颤,她凤眼微眯,侧身看着被留在身后的连绵山河:“明晚亥时将尸体焚烧摧毁,扬于荒野,以慰被掳百姓及其亲眷。”

☆、第七十八章 来访雁丘处(二十一)

经烧山一番,兵丁对她可谓信服,当即将尸体挂起,昭告罪状,引得众多百姓围观。

陆婉早得到消息,在府里置办了庆功宴等他们回来。孟卿云笑眯眯地入席了,司马青坐立不安,耐着性子陪着。晚间苏历接了陈勤一道过来,三人在太守府住下,翌日早晨,用过早膳后孟卿云便出了门。

大街上空空荡荡,除了不时有巡视的官兵经过,不见任何平民百姓。明州、禹州太守接到盖有她印章的信,按照吩咐派人封山,那些漠国人只怕已无处可逃了。

前朝时大烨与漠国战乱多年,直到先帝明熙三十八年一役,时为太子的萧戎乱中射中漠国皇帝拓跋珉,致其伤重,这才告一段落。

拓跋珉受伤后自知时日无多,为免国内祸乱,割城求和。先帝心软,允他所请。随后拓跋珉下旨传位于皇后之子拓跋昀,安顿好朝中各事,伤重而去,皇后也殉情而死。

拓跋昀登基后,每年派遣使臣到大烨送贡,看着甚是安顺。可杀父杀母之仇,又岂是轻易抹得去的?先帝一时怜惜,为萧戎埋下后患,他为帝后,从未消除过对漠国的警惕,连带着孟卿云对那个地方,也极其放在心里。

随州临近长安,阡陌交通畅达,繁华不输江南。在此处落点,必定有所考量。她在司马青面前不曾多言,但烟竹因其质坚难毁,纹路祥和喜庆,一向是皇室所用,这点不得不让她多心,更迫切地想知道对方到底是谁。

到了城门下,外头稀稀落落的几个人等着进城,她转而上了城头,尸体被风吹得晃来荡去,青天白日里瞧着都让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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