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孟卿玉阖眼躺着,喘气艰难,一句话都不回应。

她定了定,行礼:“母亲。”

许氏恍若未闻,依旧嘤嘤哭着。倒是孟卿玉一顿,慢慢睁开眼,一双杏眸晦涩翻滚,最后开口却是清浅。

“哥哥。”

孟卿云上前在床边俯身,看了看她的脸,蹙眉道:“到底是怎么了?”

初一啜泣道:“昨晚吃了御膳房送的甜品便这样了,又痛又痒,折磨到大半夜才好了些。”

许氏哭道:“云儿,你定要好好查查,究竟是谁那么狠的心给你妹妹下药,害得她成了这副样子。”擦擦眼泪,“玉儿不能碰梓槿花,宫里的人不知道,这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你要弄清楚。要是不小心,处置了就是了,要是有心为之,我倒要看看是谁和我们孟府过不去!”

“母亲放心,”她安抚,“莫说孩儿,皇上也定会给妹妹讨回公道的。”

“皇上,”初一轻哼,“昨夜娘娘难受成这个样子,他都没过来看上一眼,真让人寒心。”

“初一!”许氏低斥一声,看着孟卿玉脸色难看,低声道:“掌嘴!”

“夫人……”初一不服,却又莫可奈何。

孟卿玉轻咳两声,视线落在孟卿云身上,“哥哥昨夜宿在宫中,想必是和戎哥哥有要事相商,初一你莫要多嘴。”

许氏脸色一僵,侧目瞪着孟卿云。

她笑笑:“玉儿善解人意,实乃后妃楷模。”

“你这两日不是陪着江小姐么?”许氏收了泪意,声音泛着冷,“怎么又进宫了?”

“孩儿与琳谙尚未成亲,哪里能日日黏在一起。”她似笑非笑,“再者言,即便孩儿成亲了,在其位谋其政,一日也不敢松懈呀。”

孟卿玉勾唇,脸上红白相间,有些骇人。

“哥哥是说,即便成了亲,往常如何,哥哥照旧如何?”

“不然呢?”孟卿云挑眉,像是不能理解她的话。

孟卿玉杏眸微深,默了默,笑道:“那当然是国之幸事,亦是咱们孟家的喜事。”

“玉儿……”许氏颇为心疼,转而冷冷睇了孟卿云一眼,“让你妹妹好好休息,出去吧。”

“是。”

出了永安宫,正好瞧见长秋殿的宫婢在外头鬼鬼祟祟地张望,看到孟卿云扫过来的目光时一怔,尴尬地上前行礼:“孟大人。”抬眼望了望她出来的方向:“我家娘娘很担心玉妃娘娘,命奴婢来看看。”

“多谢贵妃关心,玉妃并无大碍。”孟卿云笑笑,宫婢不由红了脸,默默告退。

回望永安宫,心下微顿。她若出手重了,不知萧戎会如何,始终是有顾忌。所以今日一番不过是小惩大诫,但总也算是表白了心意,只不知许氏和孟卿玉该是何等气恼。

揉揉额,等着许氏出来,一并出宫。

孟卿玉的病将养数日便渐渐好了,在宫里查了又查,也没查出是谁下的手。她心里明白,萧戎定然是有所觉察的,不过不说破,就当给她出气,希望她不再追究。

☆、第九十八章 此情无计可消除(十六)

算是过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

与江琳谙的婚期定在九月,许氏果如她所言,抛开了不管,全部丢给周氏。周氏享乐还行,做起事情来一是不懂规矩,二是没有头脑,总之一团糟。

孟卿云是没有心思来忙这些的,周氏无法,索性将主意打到了亲家身上。江夫人温婉识礼,知道女儿倾心孟卿云,早将她当做了一家人。见周氏求上门来,也不避嫌,尽心尽力地帮着。

在朝中,江元俨然成了孟氏一党,尽心尽力地扶持。她心中有愧,明里暗里将江琳谙的两位姐夫往上提,更赢得江家人的信重。

江琳谙着手绣制嫁妆,不时邀约孟卿云,问得她衣鞋尺寸,像是想为她缝衣。说出来,惹得江琳谙婢女一笑:“孟大人脚怎地这样小?和我们小姐差不多,还有腰,怎地这样细?……恁”

“多嘴!”江琳谙睨她一眼,将话题打住,生怕伤了孟卿云的自尊心。

可她本就不是男子,脚自然不如男子大,肩宽腰身,也都不是男子的尺寸。好在生得比一般女子高,从身高上总可以说得过去。

等到衣裳鞋子做好,让江府下人亲自送来,层层叠叠的衣料下面,藏着一个荷包。精致的料子,针脚绵密的鸳鸯,栩栩如生,恩爱缠绵荡。

是江琳谙曾经送过的那一个。

她拿在手里不由发怔,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六七月间,长安城骄阳似火,流金铄石。城墙碧瓦被烈日晒得滚烫,空气都似扭曲了,滋滋冒着烟。

太后最是耐不住热,往年到了这个时候,都要到热河行宫去避暑。萧戎与她虽有芥蒂,但表面功夫一向做好,亲自陪同而去。随驾的还有庆雅与孟卿玉,孟卿云抽不开身,留在长安。

过了不过三五日,她就开始想他了,借着送奏章的名头去了热河。没想到才到,就看了一出好戏。

庆雅在长安只得穆郝一个亲人,此次前来热河,亦是向萧戎求了恩典,将穆郝一同带来。离了烟花柳巷,穆郝难免无聊,在随行的宫婢中找了半天,不知怎地打上了初一的主意。

想来也有为他姐姐出气的意思,逼得初一泪眼婆娑,又不敢撕破脸给孟卿玉惹麻烦。隔着泪光一瞧见孟卿云,立时像见着了救命菩萨似的,大喊一声“公子”,拼命推开穆郝跑了过来。

孟卿云笑笑:“穆郝皇子好兴致,看来手也好得差不多了,本官担忧多日,现在一颗心也可放下。”

穆郝一见着她气就不打一处来,又顾忌着她的身手,冷冷勾了勾唇:“孟大人赢得美娇娘,还有心思分在我身上,真是稀奇。”

“公子……”初一瑟瑟发抖,孟卿云瞥她一眼,淡淡道:“回去吧,待会儿娘娘寻不着人,怕要发脾气了。”

“是!”

初一逃命似的跑了,穆郝又气又恨:“你几次三番坏我好事,孟卿云,你与我有仇是不是?!”

“与其说本官与皇子过不去,”她讥笑,“不如说皇子招惹的都是孟家人,莫非是与我孟氏过不去?”

“你!”她强词夺理,穆郝偏生辩不得,怒道:“迟早有一日,我一定要讨回来!”

孟卿云眸光发寒,似笑非笑:“哦……世上美人多不可数,依皇子的身份,想要多少有多少,如果偏要与本官亲眷扯上,本官也莫可奈何了。”语气轻轻的,他却听得寒毛倒竖。

“你威胁我?”

“皇子多虑了,”她漫不经心,“本官从非善类,皇子应当明白的。”

他在酒楼里污言侮辱她与江琳谙,她便捏碎了他的手,如果再有旁的,他也该掂量是否承受得起。

穆郝脸色一僵,那厢转过来一个人,见着孟卿云忙松了口气:“孟大人,皇上传您呢。”

孟卿云对穆郝笑了笑,转身往月洞门去。

郭济擦着汗引路:“孟大人怎地又与穆郝皇子对上了?”这可不算是冤家路窄么。

孟卿云不答,眨眼到了烟波殿,郭济道:“皇上在西暖阁小憩,让大人直接过去。”

“多谢公公。”她迈步直入,兜转须臾,到了西暖阁。在门前定了定,抚平心绪,掀帘而入。

屋内四角放着冰,全然隔绝了外面的炎热,她只觉通体舒爽,心情也好了许多。窗纱蒙蒙,并不算亮,但视物无碍,一眼就看到他在明黄宝座上闭目。

她抿抿唇,放轻了脚步走近,细细打量他。

浓眉剑目,俊朗落拓,真是刻在心里的样貌。睫毛长又翘,好像小扇子,其下眼眸被覆住,但她知道那是怎样的墨黑如玉,动人心弦。

心上溢出点欢喜,眉眼弯弯。

目光往下,落在那两瓣薄唇上。颜色甚好,形状甚佳,看起来甚是无害。但为什么噙住她唇的时候会力若万钧?

想到那些有些燥热,她眨眨眼,忽地凑上去碰了碰他的唇。松开后自得喜乐,蓦地他睁开眼,墨玉的眸子里含着笑,“采花贼。”

她自然知道他是醒着的,笑一笑,“阿戎可想我?”

“想,”他将她拉过来,按在膝上,“卿卿可是想我想得食不下咽,怎地瘦了一圈了?”不满地捏捏她的胳膊,“抱起来不若从前柔软,这可不好。”

孟卿云脸一红,啐他一声道:“热成这个样子,哪里吃得下。”抿抿唇,“等过了夏天就好了。”

耳边是他低笑,“放心,即便卿卿瘦成竹竿,我也不会嫌弃的。”

她眸光流转,轻笑道:“没个正经。”

闹了会儿,将奏章拿出来给他,又将已经批好的折子带上,手腕一紧吗,她抬目看他。

萧戎半倚在桌案上,目光牢牢箍在她身上:“让别人去吧。”

“为什么?”她诧异。

他笑笑,“卿卿策马赶来,今夜又要回去,奔波来回,我不忍心。”

从长安到热河行宫,她快马走了一个多时辰,回去又是一个多时辰。明明就是忙得睡觉都没多少时间的人,马不停蹄,就为了来看他一眼。

但他这样开口,再多的累都消弭。

“我……”

“就一夜,明日回去就是了。”他扶住她的脸,亲昵地蹭了蹭,语气眷恋:“真想与你一同回去。”

她不自觉柔下来:“你还能久离长安么,至多按照惯例陪上半月,届时哪怕太后不走,你也要回去的。”

“嗯。”他低低应一声,右手不规矩地落在她发上,将固定玉冠的玉笄抽走。

一头乌发披散,柔柔地落在她肩上。

“那么热……”她的抱怨被他堵住,方才偷过香的薄唇覆住她,温热的舌卷住她的,深深地缠绵了一会儿。等她软在他怀里,他才松开,得意一笑:“这样的卿卿更可爱些。”

她浑身发烫,连冰块散发出的凉气都不能抚平。面色潮红,鬓边碎发被细汗黏在脸上,娇娇弱弱的模样越发叫他觉得可怜可爱。

不忍再逗弄她,抱上榻卷在怀里,她吸着他身上的味道,慢慢平静下来。眼皮发重,又不肯睡,不舍浪费相处的时光。

找着话醒神:“我方才又遇到穆郝调戏女子,真是死性不改……”

萧戎倒是想着别的事,沉默不语。

她觉出不对劲,在他胸前轻轻拧了一下:“怎么了?”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掌心来回滑弄,低低道:“卿卿,我心里有些不安。”

“不安?”她蹙眉,“最近有什么事?”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不知道,”他低头在她发间轻吻,“我也不知道……”

“是常州?庆雅和玉儿?太后?”她一个个数过来,“西北州镇的旱灾?”似乎这个比较像,她道:“开仓的旨已经放下去,派去赈灾的都是可信的,你……”

“不是这些,”他无奈,“不要再猜了,好好睡会儿吧。”

手掌覆在她眼上,微重的压力让人安心。他目光沉沉,凝在她腰间的鸳鸯荷包上,唇角没有一丝弧度。

这一觉很是安心,在他身边,从来是安心的。她不舍得多睡,不过阖眼半个时辰就自动醒了过来,身边空落,半坐起身,他正在桌案前批折子。

暖阁里太暗,他本应该去正殿的,不知为什么没走。手边悬着婴儿拳头般大的夜明珠,光有些白,幽幽照在他脸上,英俊挺拔。

☆、第九十九章 此情无计可消除(十七)

轻手轻脚地下了榻,他侧目望过来,黑漉漉的眼睛好像葡萄:“怎么不多睡会?”

“已经够了,”长发从肩头垂下,将削瘦的身子裹住,“睡多了头疼。”缓步走近,巴掌大的小脸被夜明珠染上一层微光,衬得眸若流光,唇似丹朱。

萧戎搁下笔,她手抚上他眉间,轻轻按揉:“仔细别伤了眼睛。”

“嗯,”他笑笑,嗅着她的体香,心下安定。

“皇上,”郭济透过隔帘低低唤,“太后派人来请,到松鹤斋用膳。泶”

他眉间微皱,她低笑道:“去就去罢。”

萧戎无法,嘱咐她几句,起身去了。留下郭济给她跑腿,又是抬水又是传膳,忙活半天。孟卿云看得好笑,将他打发出去,自己洗了脸,又借着水面倒映的影子束好发。

没有心思吃东西,在案边替他整理公文,没多久听到外头叽叽人声,须臾郭济探帘而入,行礼道:“孟大人,玉妃娘娘身边的宫女来了,请您过去。铫”

“这会才来?”她挑眉。

她一来就撞见初一了,按理说孟卿玉早知道,怎么会放她独自在萧戎这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郭济略有尴尬,笑道:“早来了,那时孟大人睡着,被皇上寻由打发了。”

她一顿,心里倒是甜蜜起来,笑了笑:“好。”

出了西暖阁,来的人是初一。脸色不大好,对着她完全没有对着救命恩人该有的感激,行礼僵硬:“公子。”有些埋怨地看了一眼郭济,“奴婢等了好久。”

孟卿云轻轻睨她一眼:“进宫也有几月了,怎地还是管不住嘴?”

初一一颤,默默闭嘴,引着孟卿云去静好堂。

热河行宫风景甚好,一路分花拂柳,惬意非常。到得孟卿玉面前,她正在院子里绣花,架着绷子,纤细手指翻飞,好似蝴蝶蹁跹。

“娘娘,公子来了。”初一禀了一声,孟卿玉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望向她:“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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