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瞪他一眼:“不是我的,是戎卿!”

师弟一愣,瘪瘪嘴,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居然又含着眼泪睡去。

孟随心哭笑不得。

随后赶回小店,戎卿烧得正厉害,叫了半天也不睁眼。

她没办法,打了一桶凉水兜头浇下,戎卿迷迷糊糊地有了点意识,她半哄半劝地也将人带上车去了。好在顾伯言曾与她说过大致的方向,驾车走了半个时辰左右,青瓦石墙便露出轮廓。

进城直奔医馆,学徒帮忙将两个死沉的男人抬下来安置,她坐在一边直喘气。大夫看了半天,只说师弟无恙,然而戎卿的伤有些棘手,需得小心。

她倒是很放心师弟被人抬去睡觉,本来也想跟去,但被大夫叫住,让她留下。

“伤者意识不清,若是待会儿突然醒来受了惊,只怕不好。有熟悉的人在身边,多少能稳定情绪。”

这理由倒是叫她不能拒绝,于是耐着性子陪坐一旁。

大夫让人准备金针、伤药,她得了吩咐,上前去扒他衣裳。布料染了血,破破烂烂揉成一团丢在脚边,用干净的湿帕子一点点小心擦干净伤口周围。他不时嘤咛一声,眼睛掀开一条缝,瞧见她的脸就在一指之间,又放心闭上。

她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她有那么大的信任,伤成这样,处境不明,然而只要瞧见她,便可放心交付。或许这就是他毫无防备喝下那碗粥的原因?

想不清楚便不再去想,她乖乖站在床边给大夫打下手,不时递送东西,直到处理好戎卿的伤,大夫已经累得满身是汗。她千谢万谢,从戎卿的荷包里掏出银子出手大方,大夫也就不再计较拨出两间厢房给他们的事。

送走了大夫,先去隔壁看顾伯言。小师弟睡得香甜,鼾声微微,是难得的好梦。

自从被她逼着下了紫云山,日日夜夜担心她的安慰,看顾着她,小师弟根本没有睡过好觉。分别的那一段,更是担忧,如今借着歹人的迷烟,倒是可以好好休息了。

她不禁心疼,替他掖了掖被角,立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默默退出去。

戎卿身上的烧热还没退,离不了人,她就在他屋子里守着,替他换湿帕子敷额头。一会儿换一条,中间除了吃饭,半步都没离开过。可他伤得实在太严重,近来天气又热,到了下午,脸色红得不行,胸口起伏剧烈,很是怖人。

医馆学徒熬了药送过来,她晾到温热,用尽力气扶起他喂药。他昏昏沉沉的,自己坐不住,靠在床柱上老是往下滑,最后她实在没耐心了,只好将人靠在自己怀里。

☆、第十四章 春花秋月何时了(十四)

他意识不清中也算听话,一勺勺送到唇边,俱都乖乖咽下去。喂完了一碗,安置他躺下,她累得眼皮发重,顺势伏在床边睡过去。

迷糊中头皮微疼,她从睡梦醒来,才发现他已经醒了。身子不动,然而手放在她乌发上轻轻拂动,因受着伤,力气拿不准,才会不小心扯到。她呼吸一变,他立时变得僵硬瑚。

这场景有些尴尬,她若是抬起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思绪一转,只好装死。唇间呢哝一声,又装作睡去。

他松了口气,动作越发轻柔。

“卿卿……”她听见他哑着嗓子叫了这么一声,隐隐带着些满足欢喜。

这两个字她听他提过很多次,应该说,他总爱这么叫她。

可卿卿是谁?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原是装的,但或许真的太累,又或是他动作太温柔,她最后是真的睡着了。等到一觉醒来,她不知怎地爬到了床上,枕着他一只手臂,相拥相依。她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好在他没觉察,呼吸仍是平稳。

放轻动作坐起来,微微侧过身子,门上“吱呀”一声,露出顾伯言俊俏的小脸。他刚醒,脸上都是迷茫,下一瞬被屋内的情形惊得眼眸瞪大,嘴巴微张。

孟随心右手食指比在唇边,他立时会意,虽然不满,还是先退出去。须臾孟随心跟出来,两人走出一大截,顾伯言回身站定,面色凝重:“师姐,这是怎么回事?铄”

她不及防间撞到他胸口,揉着额头道:“我可能是睡迷糊了,不小心爬上去了。”

这理由显然无法让人信服,顾伯言小脸绷得紧紧的,半天道:“我们是去找陆师兄的。”

“我知道……”孟随心哭笑不得,“你以为我与戎卿有什么?若不是你坚持要回去看他生死,我连管都不会管,怎么这下又怪起我来了?”

“我不是怪你,”他倒不戳破她的话,“师姐,陆师兄对你一片真心,我是不想……”对着她,他实在说不出任何苛责的话,憋了半天也只能憋出一句:“总之不能辜负陆师兄!”

“我没有要辜负谁,”孟随心尽量安抚他的情绪,“伯言,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师兄下的山,这想法到现在也没改变过。我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方才一场,不过是个误会,你不要记在心上。要是以后不小心让师兄知道了,你是想拆散我的姻缘吗?”

这一剂猛药下下去,顾伯言彻底熄了火,捏捏眉心,委屈道:“好,我相信你,我不说了。”

“这才乖。”她赞赏。

“可是师姐,以前是我大意,从今往后决不能如此。我信你,但对戎大哥……我觉得他对你没有恶意,可现下一想,也不知有没有别的心思,今后你与他走远些,要是他有不规矩,一定要告诉我!”为了孟随心与陆风,他不得不约法三章。

孟随心连连点头,这才哄得他回房。

陪着顾伯言吃了晚膳出来,已是日暮,天边晚霞粲然似锦,美丽非常。她不由贪看,许久踱步去瞧戎卿,门一推,他倚在床柱上,一双黑眸睁着,面上沉静如水。

“醒了?”她上前在他脸上摸了摸,烧热已经退了,不由露出一抹笑,“饿了没?我去给你找吃的。”

说完要走,手上一紧,却是被他握住。

她诧异,轻轻挣了挣:“你做什么?”

“随心,”他开口,嗓音沙哑如砾石,“不去常州不行吗?”

她心里一颤,下一瞬强行把手抽出来,笑靥如花:“你是病糊涂了?我只是顺手救你,算是还了你对我照拂的恩情,你可别多想。”眸色一转,“戎大哥,你总说为我,然而我孟随心有自知之明,不敢高攀。”

“不是高攀……”他被激得一句话堵在嗓子眼,咳得震天响地,到最后满脸涨红。

孟随心往后退了点,依旧笑着:“不说别的,你年纪应当比我大上一些,这个岁数的男子早已儿女绕膝,莫非戎大哥还未娶亲?”

他神色一暗,她心中便有了数,莫名地胸口有些绞痛,面上仍是沉静如水:“那便是了,你我各有婚嫁,若只是结伴同行,不无不可。但若是戎大哥再说些孟浪的话,我是再不会管你了。”言罢转身而去。

她气闷,央医馆的人给戎卿送饭,自己只在顾伯言房里待着。顾伯言求之不得,让她睡床,自己在床下铺了一层垫子。一整夜她翻来覆去,他也没睡好,幸是翌日早起,她看起来已是好多了。

那些话或许真的有用,戎卿对她规矩了许多,不再说些有的没的来烦她,只当做平常相识的人。在医馆养了五天,戎卿伤势稳定,他们向大夫道谢后,重新上路。

这一场算是一帆风顺,路上再没遇见麻烦,顺风顺水地到了常州。顾伯言的意思是既然已经到了常州,大家各自好聚好散,就此分开。但戎卿一点要继续前行的意思都没有,厚着脸皮跟在他们后头。

顾伯言转念一想,既然已经到了陆师兄的地盘,饶是戎卿本事再大,也翻不出什么风浪,索性容他住上一两日无妨。

先到陆师兄的官邸去找人,守门的说是他出外巡逻去了,怕要隔日才回得来。然而早得了吩咐会有贵客临门,府里备下房间,恭恭敬敬地将他们迎进去。

顾伯言与戎卿各自去安顿,孟随心在房里坐下,板凳尚未坐热,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循声望去,疾步而来的是个女子,年岁比她略小,长相清秀,双目含着泪光,竟似激动得不能自已。

一见着她就扑过来,然而走了两步又顿住,似是觉出不妥。在原地站定,深呼吸几次,方福神行了个礼,唤一声:“孟姑娘。”

“你是?”看那穿着打扮不似一般的婢女,莫非陆师兄在府里养了女眷?

心思一转,又觉得极是正常。陆师兄年纪不小,又在常州这等艰苦之地一呆数年,身边若是没个把解语花,可怎么熬得过来。这么一些,神色不由柔和了些,“你不必这么拘礼。”

苏苏自然不知她脑袋里想了些什么,吸吸鼻子,“奴婢苏苏,是府里的丫鬟,陆将军去之前有吩咐,待孟姑娘来了,由奴婢侍奉孟姑娘起居。”

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可以的。”顿了顿,“再说我还有师弟呢,不用那么麻烦。”

苏苏忍不住笑出声:“顾公子毕竟是男儿,怎好与孟姑娘太过亲近?”她擦擦眼角的泪花,“孟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一定好好服侍,不离左右。”说着又像是要哭了。

孟随心顿觉头痛,难道她是觉得照顾自己委屈,所以才忍不住一直哭?可让她不用麻烦,她又不肯,实在猜不透。

苏苏瞧她眉心皱着,生怕她哪儿不舒服,连声问了几遍,孟随心都摇头说不是。她这才想起他们风雨兼程,刚到常州,只怕还饿着,又赶忙让人上菜。

孟随心谢过,请她去唤师弟和戎卿一同来用膳,苏苏一笑,支使别的婢女去了,自己只管守在她身边。一边布菜一边问道:“姑娘说的戎公子是谁?将军只说来的是姑娘和顾公子,所以奴婢在准备的时候有所疏漏,只能委屈那位戎公子与顾公子同居一处,也不知他们习不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孟随心笑笑,“一路都这么过来的,你不必担心。”

“那就好。姑娘一路艰险颇多,幸是有惊无险地到了,真是老天保佑!”这话说得很是真心,孟随心笑了笑:“常州路远,我身子又不好,难免拖了行程。”

这话出口,苏苏眼眶一红,又是要哭的样子。唬得孟随心赶忙转过话题,没说几句,外头婢女挑起帘子,两道欣长身影一前一后,抬步走了进来。

苏苏放下布菜的筷子,朝着人影方向行礼:“苏苏见过顾公子、戎公子。”

“不用这么客气,”顾伯言到底不习惯,连声笑着让她起来。苏苏含笑谢过,起身抬头,目光在对上顾伯言身后的人时忽地凝住,面色瞬间血色尽失,苍白如纸。

戎卿只是含笑越过顾伯言,目光放在苏苏脸上,眸色湛湛:“苏苏姑娘客气了,是戎某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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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春花秋月何时了(十五)5000+

“愣着做什么?快坐下来吃东西呀。”孟随心不疑有他,连声招呼。

顾伯言眸光在苏苏身上扫了一眼,须臾又转到戎卿脸上,笑意慢慢收住,抿了抿唇,问道:“苏苏姑娘见过戎大哥?”

苏苏唇瓣微张,似是发不出声,戎卿勾起一抹笑,撩起下摆坐在孟随心对面:“并未见过。”闲闲一句话打发回去,执筷挑眉:“顾兄弟,快坐下呀。”

他倒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俨然将自己当成官邸的主子了。顾伯言顿了顿,忽道:“师姐、戎大哥,我有些不舒服……”转头望向苏苏,“苏苏姑娘,你能带我去……方便一下吗?”

苏苏还没答话,戎卿道:“苏苏姑娘是服侍你师姐的,你何必差遣她?这屋里随意一个人带你去不就是了。”

苏苏肩膀微颤,并不敢违背,朝另一婢女使了个眼色,那婢女便带着心不甘情不愿的顾伯言去了。孟随心见他这么随意发话做主,心里不大自在,瞪了他一眼,口中道:“戎大哥,你明天要走吗?铄”

“不走。”

她一惊:“你不是要去漠国吗?不走留在这儿做什么?”

苏苏不敢插话,垂首立在孟随心身后,默默听着。

戎卿挑眉:“你在赶我?”脸上似笑非笑,“孟姑娘,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患难一场,何必这么绝情?”

“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她立时羞恼起来,也顾不得有旁人在场,将碗筷重重一放。谁知脾气尚未发出来,戎卿已经缓了神色,垂首淡淡道:“你总说要来寻师兄成亲,我虽比不上你师弟重要,但一颗真心,也想着看看你今后所托何人。”

她愣住,他接着道:“随心,始终一场相伴,你遂了我心愿,也并不会如何,不是么?”这话说得丝丝扣扣,都是绕不尽的绵绵情意。

她心跳失序,一时间扯得心口莫名发疼,只好偏过脸,盯着窗花默不作声。戎卿只当她答应了,弯了弯唇:“快吃吧。”

用完晚膳,顾伯言耗在孟随心屋里不肯走,戎卿也慢慢喝着茶等。最后实在熬不过,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消失了,孟随心松口气,开始沐浴更衣。许久没有舒舒服服地泡泡热水,她在木桶里很是舒坦,唯一不自在的就是苏苏非要贴身伺候,多了双眼睛,叫她觉得怪怪的。

于是麻利地洗好,换上干净衣裳,趴在床上,让苏苏替她擦干湿发。苏苏似乎有心事,半天不说一句话。孟随心眼珠子转溜半天,没话找话道:“师兄最近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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