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太极殿距离上朝的宣政殿极近,拓拔昀有时召幸妃嫔,会在此处。若他不宠幸妃嫔,也向来是在那处歇的——若雪絮絮叨叨在她耳边说明,孟随心半点都没留意,听过即忘。若雪恨铁不成刚,却又拿她没办法,只能随之去了。

传旨的太贱带她们进了住处,那地方大得离谱,床幔、帐子,俱是富贵颜色。

“这么大……”孟随心低低说,眼角扫到若雪吃惊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若雪忙闭上嘴,传旨太贱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姑娘好生安置,君上正在朝上议事,待下朝便来见姑娘。”恭恭敬敬地行礼退下。

他刚出门,孟随心便听到外头有人说话:“公公,听说君上将人接到这来了?”随后声音小了许多,渐渐远了,直到再也听不见。

若雪脸颊泛红,忽地扯住孟随心的手,笑道:“姑娘,奴婢知道你是个贵人儿,却没想到这般富贵!”她激动得说话都哆嗦,“这样的恩宠,可是谁都没有的!”

“什么意思?”

“哎呀,姑娘还不明白吗?”若雪捂嘴笑,却不肯明说,只是自己笑一阵便揭了过去。

拓拔昀午间倒没有过来,孟随心照旧吃饭、喝药,歇了个午觉。宫人不许她出门,只能在屋子里呆着,好在屋里有个书架,里头备了好些书,也够她消遣了。

因是给拓拔昀准备的,所以尽是些治国经略之类的东西,她倒也不觉枯燥,渐渐看入迷,耗了一天。晚间宫人将她带到另一处屋子,推门进去才发现是个浴池,白气缭绕,又暖又香。

沐浴净身之后通体舒畅,从浴房里出来,风一吹,袖袍鼓涨,仿佛要随风飞去。她觉得有趣得紧,立在那儿不动,伸着手任由风儿穿梭。直到周围人劝跪下去,抬起头,才发现拓拔昀来了。

他不知来了多久了,一身常服,身形挺拔高大,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连月光都越不过来一样。周围宫人低头起身,默默退出去,很快就只剩了他们两个。

孟随心穿得单薄,越发显得人瘦弱,腰间一条系带,怕他一只手都握得过来。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下巴微微扬着,眸色如星,容色如月。

☆、第二十三章 春花秋月何时了(二十三)

他竟是看痴了,她偏头,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拓拔昀轻咳一声,面上恢复正常,笑一笑:“快进屋吧,小心着凉。”

孟随心“嗯”了声,转身进了屋子,他也跟进来。她驻足皱眉:“你……”指了指外头的天,“很晚了。”送客之意非常明显。

拓拔昀挑眉:“没人告诉你,这是我寝宫?”

她脸色一变,“那我出去。”说完快速越过他往外走,手臂一紧,被他拉住瑚。

“你要去哪儿?”他一改之前的样子,嬉皮笑脸问她:“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孟随心冷着脸道:“这是你的地方,你要住就住。我原是不知道,否则绝不会来的。”因着怒气,脸颊上像抹了胭脂,嫣然似梦,“你放开!铄”

他只好投降:“我哄你的,我不睡这里,你别生气。”好说歹说她神色才好了些。拓拔昀松开手,笑道:“明日去打猎,你去吗?”

“打猎?”她不方便骑马,更别说拿弓射箭,可不管去做什么,总好过一天到晚闷在屋子里。点点头:“好。”

拓拔昀一笑,怕她不自在,闲说几句便走了。她早早睡下,翌日起来,若雪捧了骑装来,服侍她穿上。漠国的衣裳大都简约利落,不似大烨那般旖旎层叠,穿上整个人都是轻松的,走动间恍若有风。

若雪夸她巾帼美貌,她笑一笑。不多时拓拔昀派人来接,到了才发现泠墨、泠云也在。猎场在庆阳城西,他们带着几个下人轻装而去,并不扰民。到了猎场,一切准备俱全,每人配好鞍马、弓箭,各自凭本事去。

拓拔昀撂下话赢家有赏,泠云兴致勃勃,率先驾马进了树林。泠墨歉意一笑,也快速跟上。孟随心慢腾腾地爬上马,半天不敢动,偏生拓拔昀在一旁等她,她不好意思,便道:“你也快去吧,我自己在这转转。”

“你不想拿赏?”他笑问,孟随心抿抿唇,脸色不大好:“我没那本事。”说完轻轻扯动缰绳,马儿总算迈开蹄子慢慢往前。

拓拔昀愣住,片刻跟上,两人并肩,他问:“你怎么了?不高兴?”

她摇头:“不是……你快去吧,别跟着我。”似是不耐烦。

拓拔昀看她笨拙的样子,想了想,道:“你不舒服?”

孟随心叹一声气,侧脸看他:“我手受过伤,根本拉不开弓,今儿就是出来散散心,你别管我。”

“我瞧瞧……”她话音未落,他已经伸手过来拉她。孟随心身子被他扯得一动,胯下马儿不安地嘶鸣,前蹄乱踏。她吓得不敢再动,拓拔昀索性一提,将她整个身子从马儿身上移到自己身前。

将她握绳的手拉着,扒起袖子。那伤在萧戎的调养下已经好了许多,并没有原先的狰狞,但饶是如此,拓拔昀还是看得面色一沉。

孟随心怕挣扎会伤到自己,索性就任他看着。随从都远远跟着,泠家兄妹不见踪影,他眸光深沉,盯得她汗毛倒竖。半晌他将袖子放下来,并没有多问,只是呼吸重了几下,一手拉绳,一手握着她的手:“你想要什么,我打给你。”

天气本来就热,他又那么大一只,胸口贴着她,体温也让她消受不来。汗一阵阵地冒,流得像水似的,她道:“我什么都不要,你让我自己骑,好热。”

他倒没有再强逼,只是不肯让她自己骑了,让随从给她牵着马。不远处一阵娇笑,泠云纵马而来,在他们不远处停下,笑道:“君上与孟姐姐怎地这么慢,哥哥都已经打下好几只了,还活捉了一对小兔子,说是要送给孟姐姐养着消遣呢。”

拓拔昀目色深沉,“哦”了一声,转头吩咐下人看顾好她,随即取过弓箭握在手上,纵马往前去了。泠云面上的笑淡下来,若有深意地睨了一眼孟随心,也跟着去了。

没了那几个在,她顿时轻松不少。让下人扶她下马,下人惊诧,她笑道:“这里景色倒美,我想走走。”于是她走在前头,下人牵马跟在后头,再隔远一点,又有几名随从跟着。

这日子,倒和坐牢似的。

没一会儿腿脚酸乏,她寻了个干净的大石头坐下休息,问下人:“君上他们都到哪儿去了?”

“奴才不知。”

“那我们先回去吧,我有些乏了。”下人应是,扶她上马,先回了营地。她自个儿找地方喝水休憩,随从们倒也不打扰她,远远散开,慢慢等拓拔昀他们回来。

孟随心坐了会儿,等得无聊,又绕着营地走。转个弯,忽然发现有三匹马在那儿,凝目一瞧,可不是那三个人的么。他们都进林子了,为什么马会在这里?

心下起疑,但闯过去必然会被看见,她想了想,面上镇定地往回走,从另一边绕过去。城西猎场的屋子都是木头做的,并不算十分精致,窗户开阖又大,缝隙足够人看清。

她从木窗缝隙里望进去,果然那三个人都在,另有人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泠墨问:“果真是她?”竟似不可置信。

泠云讷讷:“怎么可能,她那副样子,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怎么会是……”

“你可想好了?”拓拔昀淡笑,却不是与泠家人说,而是另外的,“若她是,我自然会留下她,好生安置。若她不是,可别怪我……”

屋子里并无别人说话的声音,但拓拔昀忽地就变了脸色,垂首思量。泠墨亦是面色凝重,道一声:“真的是她。”

孟随心不明所以,见着他们差不多要出来了,赶忙轻手轻脚地离开。到营地前头的护栏那儿坐着,须臾听到马蹄响声,仰起头,那三人仿佛将从林中回来的样子。泠云诧异:“孟姐姐,你怎地在这儿?”

她扯出一抹笑:“没意思,所以先回来了。”

“回来多久了?”拓拔昀翻身下马,从随从手里接过什么,走到她面前宝贝似地递出来。却是一对小兔子,毛茸茸的,很是可爱。她伸出手摸它们的耳朵,镇定道:“没多久,我找不到你们,一个人实在没意思,还不如坐这儿等着。”

拓拔昀不疑有他,“带回去给你玩儿。”

话音刚落,远远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他眉间一蹙,将小兔子放到孟随心膝上,起身抬目望去。孟随心随之扬起目光,只见一阵尘土飞扬,为首的人一身红装烈焰如火,眉目艳丽如花海,张扬明媚。

泠云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双手环胸,看好戏似的退后一步站在泠墨身后。泠墨睨她一眼,随即对上孟随心疑惑的目光,定了定,对她安抚一笑。

孟随心抿抿唇,顾自低头摸着小兔子,懒得理会他们。

那红装女子翻身下马,几步走上木梯,对拓拔昀扬眉:“君上好兴致!”似笑非笑的语气让人不悦,双眸一转,定在孟随心发顶。

泠墨、泠云上前行礼请安:“见过皇后娘娘。”

拓拔昀道:“你怎么来了?”

女子嗤笑:“莫不是君上来得,臣妾来不得?”

“怎么说话老是夹枪带棒,”拓拔昀皱眉,“大将军家的规矩,便是如此?!”

“你扯到我父亲去做什么!”女子一怒,冷笑道:“你说规矩,那么不知这位是谁?见着我不行礼便罢了,连头都不抬一下,若要讲规矩,那我倒好好让人给她讲一讲!”

“你是狗吗?”拓拔昀亦是怒了,“逮着谁咬谁!”

“你!”

“两位息怒……”泠墨笑着打圆场,“皇后娘娘,这位是臣的贵客,初来乍到,并不懂漠国规矩,还请娘娘恕罪。”说着看了泠云一眼,泠云心不甘情不愿地上前扶住孟随心,半是引导半是强迫地给女子行了礼。

拓拔昀冷道:“这下你满意了?”

女子冷哼一声,“不知君上今日收获多少?不如臣妾与君上比一比……”

“皇后好兴致,”拓拔昀皮笑肉不笑,“寡人累了,正要回宫,既然皇后兴致好,那么自便罢。”话一出口,女子脸色青黑,右手捏着马鞭,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拓拔昀视若未见,转身去牵马,泠家两人向皇后行礼,与孟随心一同步下木梯。拓拔昀驾马至他们面前,伸手一拉,直将孟随心提上马去,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他生气了,马儿跑得飞快,风迎面扑到她脸上,生疼生疼。她将小兔子好好护在怀里,低声道:“她就是来看你的,你何必说话伤她?”

拓拔昀一愣,放慢了速度,“她是来惹我生气的。”

孟随心不置可否,忽然道:“你今天带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身后的胸膛一僵,她像是没察觉,静静等他回话。

拓拔昀沉默片刻,笑道:“带你散心啊,我瞧着你这两日都不大开心的样子。”

“我可以见师兄了吗?”她问,“想来你要办的事情,应当都办完了。”

拓拔昀拿不定她的想法,猜不出来她是否已经知道,只好道:“过几日,我一定让你见他。”她点点头,马儿已经进了庆阳城,街上人来人往,怕伤到百姓,两人便下马步行。

他牵着马儿,她抱着兔子,倒引来不少目光。拓拔昀不知怎地心情好了些,带着孟随心转了大半个庆阳城才回宫。一进宫门有人来报,说是耶律将军在候着,他脸色又臭了起来。

嘱咐宫人带她回太极殿,他先去见耶律将军。

孟随心一路走走停停,到太极殿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寝室前站着好些人,个个垂首屏息,极有规矩。她觉得眼生,停步又看了几眼,才发现真的没见过。

有一名宫婢得了消息,从屋里出来,径直走到她面前:“还不快进去!”说话很是不客气。

孟随心防备地退后一些:“若雪呢?”

“在里头,”宫婢不耐地直接伸手扯她,“你快点!”

孟随心怕她伤到小兔子,忙应了一声“好”,趁她放开手的时候将小兔子放到地上,自己跟着她进屋。抬头就看到若雪立在墙角,背脊绷得直直的,听到脚步声也不敢看她一眼。

桌边坐着个女子,却是之前还在猎场见过的那位。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此刻宫装端然,冷着脸看孟随心,很有几分吓人。

“娘娘,人来了。”宫婢与对待孟随心的态度完全不同,恭敬有礼地答话,随即退让一旁。

“你叫孟随心?”皇后像是漫不经心,“哪家的?”

孟随心站着不动,但也不答话。皇后挑眉,眼中利光闪现:“怎地?本宫不配问你话?”

若雪急得满头大汗:“回皇后娘娘,孟姑娘生来性子内敛,此刻不过是怕极了才无法回话的。”

“她有半分怕的样子?”皇后冷笑,“孟随心,你是不是仗着拓拔昀护你,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

“娘娘!”这下连她自己带来的人都忍不住出言提醒,皇后却似浑不在意,“若是我要杀你,他也拦不了!”

“你若要杀我,早便动手了。”孟随心终于开口,却只是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若雪小脸煞白,皇后一怔,反倒笑起来:“你以为我不敢?”那笑无论如何都不达眼底。

孟随心有些头痛,这本是人家夫妻的事儿,偏偏要扯到她身上来。她素来不耐烦应对这些,往常有人纠缠,也都是师弟去对付,可现在只有她一个,得罪不是,附和她也不会,着实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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